忽如其來的話語,打斷了上官老祖的思緒。
上官老祖沒有去搭理痴心妄想的靜煣,迅速穩住了心神,轉眼做出長輩該有的姿態,柔聲道:
「路要自己走,自己的私事,何須向我稟報,我又不會攔著你。」
「哦……」
沒得到師父的認可前,上官靈燁心裡一直七上八下,此時總算定了下來,微微點頭。
上官老祖經過這麼一打岔,沒心情再聊大道理,她轉眼看向豎起耳朵想偷聽的謝秋桃:
「烏龜是重瞳贔屓,俗稱四眼龍龜,運氣好能養成仙獸;不過這隻贔屓,在遺落秘境中待得太久,天賦神通都退化了,需要先開靈智,才能收為靈寵。」
裝死半天的謝秋桃,聞聲立刻回頭,恭恭敬敬道:
「多謝前輩指點。」
「開靈智的法子,北邊的綵衣國有記載,你自己去找吧。」
「哦……」
上官玉堂帶新人,從來都是能讓對方自己動手,就絕不插手,稍微指點兩句後,身形就無聲消失在了原地。
上官靈燁見師尊離開,暗暗鬆了口氣,既然師尊說不用搭理桃花尊主,她自然不去管了,轉身道:
「走吧,去找清婉,她估計等急了。」
「好。」
……
——
沙海的驚險遭遇已經結束,上官靈燁和謝秋桃滿載而歸,路上就開始清點戰利品,盤算掙了多少小錢。
而同生共死另一個隊友,本來還想著事情結束,就能回到畫舫上,和清婉、靈燁一起‘談心’,不曾想大風大浪都闖過來了,卻因為完事後吃瓜看熱鬧,遭了無妄之災。
左凌泉身在空中,被無形之力束縛得動彈不得,地上山河在眼前倒退,速度快到連顏色都沒法分辨,感覺就如同穿越空間一般。
桃花尊主不會撕裂空間的大神通,但趕路的速度,在凡人眼裡和瞬移區別不大。
左凌泉只覺得過去了不到半刻鐘,身形已經置身在了與沙海景色截然不同的山峰之上。
山峰不高,鬱鬱蔥蔥的樹木與四野連成一片,隱隱可見山坳間的婉轉石道,和星星點點的石碑,山外還有一座大城。
左凌泉曾來過一次,一眼就認出,這是距離沙海近兩萬裡之遙的梅山,心中不免驚歎桃花尊主的速度。
桃花尊主落在山間的觀景亭裡,可能是獨自吹風冷靜了下,怒意已經收斂,轉為了左凌泉第一次見面時的高人做派,不苟言笑,沿著石道往山野深處走去。
左凌泉身體恢復了自由後,看了眼山外,估計自己逃跑,跑不出桃花尊主的手掌心,想想還是正衣冠,作出平靜如常之色,跟到了背後。
南方的太陽,比沙海要溫和許多,青山綠水伴隨著微風蟬鳴,甚至讓梅山的林間小道帶上了幾分溫涼清幽。
桃花尊主身著墨綠春衫,在鵝卵石鋪就的小道上前行,身段兒不算高,身材卻極好,腰如楊柳,臀寬過肩,如墨的髮梢掃過腰臀的曲線,無論橫看豎看,能看見的都只有搖曳生姿。
不過左凌泉膽子再大,也不可能從背後打量一位尊主的姿容,他目不斜視,開口道:
「桃花前輩,今天的事兒,我覺得你沒錯,袒護至親之人,本就是人之常情,換做我,反應也會和前輩一樣。」
「不過上官老祖也不算無情無義,她坐在那個位置,就必須站在大局之上看待問題,有些事不想做也得做……」
這話純粹和稀泥,兩邊不得罪。
桃花尊主有些真性情不假,千年閱歷也是真,這些淺顯的道理,哪需要左凌泉來開導。
但明白歸明白,上官老祖今天不留情面,桃花尊主總不能完事兒就笑臉相迎。
桃花尊主走在前面,沒有回應左凌泉的話,而是道:
「左凌泉,這次去中洲,仙劍可拿到手了?」
左凌泉拿到了仙劍玄冥,但還沒來得及鑑賞。他此時沒吝嗇,直接拿了出來:
「此事還得多謝前輩,若不是前輩指引,我現在還在桃花潭打坐,哪兒來的機會去沙海搶仙劍。」
桃花尊主沒去看寶劍,繼續道:
「明事理就好。這次安排你出去,本尊一直在後面為你護道,若不是本尊,你那不著調的堂哥已經替你死了、陸劍塵非死即殘;而後碰上無冶子奪舍,你恐怕也重新投了胎。」
「前輩說的是,這份恩情……」
「我說這些,不是邀功,也不問你要什麼酬勞,只是想問問,你現在怎麼問我要那顆仙桃?」
「……」
左凌泉得了這麼多好處,只能嘴上說句謝謝,如果還開口要那顆孟章神君賜的仙桃,感覺就有點貪得無厭了。
桃花尊主與他非親非故,憑什麼這麼無條件地幫他?
左凌泉沉默少許,搖頭一笑:
「此行確實虧欠前輩太多,再索取,我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
「本尊沒有獨吞那顆仙桃的意思,但你總得給本尊個臺階吧?你不是我徒子徒孫、不是我至交好友,甚至心都不放在我這邊,而是向著上官玉堂,本尊怎麼把仙桃給你?」
左凌泉明白事理,所以犯了難,他斟酌良久,嘆道:
「師徒名分不是一句空談,分量極重,晚輩即便願意為了機緣拜師,前輩恐怕也不會如此將就;至於朋友,晚輩沒有那個分量,此時除了承諾,確實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
桃花尊主知道情分不可強求,她輕聲道:
「本尊不為難你,桃子還是給你,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兒。」
「前輩請說,只要力所能及,晚輩義不容辭。」
「不是什麼難事兒。你不是說本尊沒錯嘛,為至親著想本就是人之常情。待會上官玉堂來要人的時候,本尊和她吵……對峙,你要站在本尊這邊,向著本尊說話。」
?
拉偏架?
左凌泉張了張嘴,明明是件很簡單的事情,卻不好答應。
桃花尊主走進一片鬱鬱蔥蔥的梅樹林,搖頭道:
「不是讓你昧著良心拉偏架。上官玉堂大義上是沒錯,但不近人情也是真,我師尊當年確實幫過她,她今天既然秉公無私,那私德上就是有所虧欠;大庭廣眾之下,我不和她計較,但私下裡,她必須給本尊賠禮道歉。」
??
這還不是拉偏架?
上官老祖為了捍衞正道,不顧舊日情分,虧欠的人是梅近水,要道歉也是事後在梅近水墳前道個歉,現在梅近水都跑了,上官老祖道什麼歉?更何況是給你崔瑩瑩道歉,憑啥?
左凌泉欲言又止。
桃花尊主緩步行走,見左凌泉不說話,淡淡哼了聲,從袖子裡摸出了一顆通體碧綠的桃子,用水袖擦了擦,就往紅唇間送。
桃子很大,需要要兩隻手捧著,帶著股異香,看起來有點眼熟。
左凌泉起初還覺得桃花尊主很平易近人,竟然走著走著就吃起了桃桃,但仔細一看……
這不是他的桃桃嗎?!
「誒?前輩……」
桃花尊主檀口微張,作勢欲咬,聞聲又頓住,偏過頭來:
「怎麼啦?」
「呃……」
左凌泉明白桃花尊主的意思,但他不可能拉偏架,先不說本心的問題,光是靈燁都能把他弄死。他不搖頭一嘆道:
「今天的事兒,前輩和上官老祖都沒錯,只能說造化弄人。要不待會上官老祖來了,我見機行事,儘量說和,鍋都讓我接著……對了,這事兒還真賴我。我要是不在梅山寫詩、不瞎跑碰上無冶子,梅前輩就不會過來,不過來就沒後面的事兒,怪我,這事兒全怪我……」
桃花尊主仔細一想,還真是如此,但她要左凌泉道歉作甚?她要得上官玉堂向她服軟,不然她憑什麼熱臉貼冷屁股,把桃子給上官玉堂的人?
「你不用自責,此事與你無關……」
「既然和我無關……」
「不對,和你有關,桃子是給你的,你別想不勞而獲。」
「?」
左凌泉無話可說,想了想,只能道:
「既如此,那待會我隨機應變,看情況?」
桃花尊主看出左凌泉不會因為一份機緣昧著良心辜負前人,沒有再多說,來到梅花林深處,水袖輕揮,撤掉了梅林之間的遮掩陣法,露出了一個山水庭院。
庭院面向項陽城,露臺上可鳥瞰梅山全貌,擺著一個蒲團,一張琴案,從佈置陳設來看,應該是桃花尊主的私宅,昔日偶爾會來這裡回憶往昔。
左凌泉飛身來到山崖之上的露臺,沒有他坐的位置,就在露臺邊緣負手而立,鳥瞰梅山景色,等著上官老祖過來贖人。
桃花尊主在琴臺後就坐,並沒有給左凌泉彈琴助興的意思,想著上官老祖待會兒就會過來,把姿態都擺好了,面色不喜不怒,氣勢很強。
可能是覺得陽光明媚的景色不搭調,桃花尊主還彈指改變天象,讓梅山之上黑雲壓城,時而響起一聲悶雷。
佈置好場景後,‘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感撲面而來。
轟隆——
在環境的渲染下,左凌泉漸漸也眉頭緊蹙,或負手而立,或雙臂環胸,暗暗琢磨待會該怎麼當和事佬。
結果……
該配合的演出你視而不見……
獨留一個無關的人在這裡即興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