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都是修士,上山速度很快,不過半盞茶的時間,就到了山頂的四象山莊。
山莊修建得頗為樸素內斂,和俗世人家無異,唯一的不同尋常之處,是山莊側面修了一座廟,裡面供的並非神像,而是一隻栩栩如生的白虎,下面還有香壇供案。
四象分為青龍白虎、朱雀玄武,按理說四象山莊要供奉天神地祇,應該把四個都供著才對,單獨貢白虎有點特別。
左凌泉為此還隨口問了一句,候冠的回答是「白虎主西,四象山莊在玉瑤洲西邊」,倒也說得通。
四象山莊有些規模,不過族人大都在外地經營產業,待在家中的人不多,以至於山莊上下看起來有點空曠。
候冠回到山莊後,就給過來的客人安排住處落腳。
上官靈燁的目的,是看看候家的葫蘆裡賣什麼藥,本來打算按兵不動,等‘四象神候’見謝秋桃的時候,再暗中探查決定是否動手。
但讓上官靈燁沒想到的是,她跟著家丁還沒走到安排的客院,侯冠又從後方追了上來,開口道:
「左道友請留步,老祖請你過去一敘。」
左凌泉和上官靈燁腳步一頓,彼此對視,眼中皆有意外。
左凌泉不動聲色地回過身來,開口道:
「哦?四象神侯莫非還認得我這小人物?」
侯冠其實也挺意外,他帶客人回來的事兒,還沒來得及驚動老祖,老祖的話就已經送過來了。他含笑道:
「我也不清楚,老祖神通廣大,可能是聽說過二位,我帶二位過去吧。」
上官靈燁微微眯眼,覺得此行應該來對了地方。
都已經到人家屋裡了,真有事兒跑也來不及,她暗中和湯靜煣打了聲招呼,讓靜煣通知好婆娘後,轉身和左凌泉一起前往後山。
謝秋桃跟著去了別的落腳處,回頭瞧見兩人跟著侯冠走了,臉上顯出了幾分狐疑,不過她也不好說什麼,只是更加小心了些。
……
後山在四象山莊的背面,再往外就是無邊東海,翻過山頭,就有獵獵海風襲來,捲起了地上的乾草和枯葉。
左凌泉跟著侯冠行走,沿途小心戒備,來到毗鄰海岸的後山,入眼的是一座園子,規模挺大,但有了些年月,建築都較為破了。
園子裡住的不是人,而是各種飛禽走獸,都上了年歲,沒牙的虎豹、脫毛的鶴鷹,有些瘦骨嶙峋,有些缺胳膊少腿,瞧見生人也不再發出聲響,只是有些呆滯地趴在老窩裡,看起來早已失了鬥志。
老園子的外面,同樣是看不到盡頭的墳地。
一個身著書生袍的年輕人,手裡拿著鐵鏟,在墳地的最末端挖著坑,一鏟一鏟的土灑在身邊。
身邊還有一隻骨架很大,但沒幾兩肉的老狗,看著書生挖坑;挖片刻,老狗就慢吞吞爬進去躺下,覺得大小不合適,又爬起來,用爪子刨兩下。
然後書生就繼續挖,還說了一句:
「以前給人家挖了那麼多坑,都不知道給自己挖一個,現在挖不動,讓我挖。我挖多好看,你都會覺得不合適,因為誰都不會覺得埋自己的坑合適,所以別講究那麼多。」
老狗趴在跟前,只是盯著坑,沒有任何反應。
身前是千里孤墳,身後是殘園老獸。
左凌泉過來時,想象過‘四象神侯’的各種可能,但怎麼也沒想到,會瞧見一個年輕書生,和神經病一樣,在荒山上給一隻狗挖墳。
上官靈燁也是皺了皺眉,腳步放緩了幾分。
候冠把二人帶到老園後,就沒有再往前,含笑道:
「老祖就在前面,看起來很年輕,不過年齡肯定比我們仨加起來都大。老祖為人親和,兩位直接過去即可。」
左凌泉頷首示意後,就走向了書生,距離三十餘丈時,停了下來。
擦擦擦——
墳地之間,書生沒有招呼背後的兩人,拿著鏟子一直挖坑,漸漸只能看到一個腦袋,整個人都站在了坑裡。
老狗又爬進去試了幾次,最後一次沒有再上來;不上來並非對挖的坑滿意,而是趴下閉上眼,就再也沒睜開了。
書生從墳坑裡跳出來,把挖出來的土重新填上,壘起了一個墳包,然後從玲瓏閣裡取出一塊無字碑,插在了墳包前面。
上官靈燁和左凌泉吹著獵獵海風,旁觀著這一切,明白書生是在做什麼,但不明白書生叫他們來想幹什麼。
書生把石碑立好後,拍了拍手,回頭看向左凌泉:
「左劍俠,讓你們久等了。」
左凌泉不清楚對方意圖,先開口道:
「閣下認識我?」
書生倒也坦誠:「九宗年輕一輩第一人,自然認識。」
「……」
上官靈燁見對方知根知底,也確認對方是衝著左凌泉來的,她蹙眉詢問道:
「你是幽螢異族的人?」
書生把鐵鏟插在地上,轉身往海邊走去:
「二位不用驚慌,周圍沒埋伏,就我一人。來者是客,無論敵友,茶總得管一杯。」
左凌泉看向上官靈燁,上官靈燁猶豫了下,還是跟了上去,他自然也走在了跟前。
海畔的山坡上全是墳頭,數萬石碑在陽光下看去,就好似一座白石林,一眼看去望不到盡頭。
書生走在前面,腳步看似不緊不慢,但片刻之間已經走出數里,最後來到了海邊的一處天然礁石上方。
礁石好似一個大平臺,上面有一棟茅屋,外面還有茶案。
書生提起茶壺,倒了兩碗茶,然後走到礁石邊緣坐了下來,看著無盡東海,開口道:
「左劍俠可知道後面的墳地裡面,埋的是什麼?」
兩人來到礁石上,在茶案附近坐下,並未去碰茶水。
左凌泉掃了眼墳地:「埋的都是老死的鳥獸?」
書生輕輕點頭:「你們覺不覺得我這樣另類?」
上官靈燁看不透書生的想法,但覺得此舉並不另類,她開口道:
「靈獸如摯友,厚葬是本分,何來另類一說?」
「不是所有鳥獸都是靈獸,你們在外面見到的,都是有價值的靈獸。實際上培育靈獸,會出現很多老弱病殘,或者完全不具備靈性的普通鳥獸;這些鳥獸沒人要,正常情況下,要麼扔出去自生自滅,要麼用來餵養其他獸類,也只有我會把它們救下來,從生養到死。」
這句話初聽沒什麼問題,大善,但左凌泉琢磨了下,有些莫名其妙:
「你把它們救下來,不是還要餵雞鴨牛羊?雞鴨牛羊的命就不是命?」
上官靈燁本想說話,聽見此言就停了下來,看向書生。
書生笑了下:「是啊。我本以為我這是大善之舉,但慢慢發現,命確實有貴賤,除非都餓死,不然永遠都是弱肉強食的局面。而所謂至仁至善,也只是強者在維護自己族類,對於異族來說,就是壓在頭頂上的屠刀,世上哪有什麼正道邪道,立場不同罷了。」
這番話,算是邪門歪道的經典言論。上官靈燁沉聲道:
「正道會弱肉強食,但正道有底線,會教導所有人不獵幼獸、不捕冬魚、不殺雞取卵、不索取無度,維持自身存續的情況下,也要維持萬物生息……」
書生不想聊這些大道理,搖頭道:
「我想說的是,這個世道由人作主,善惡都是人定的。我也是人,覺得這樣沒問題,但遇上些事情後,感同身受了下,發現人確實太霸道了。」
「什麼事?」
書生並未講述過去,只是道:
「你們可知‘幽螢異族’,為何被正道修士稱之為‘異族’?」
左凌泉還真不知道這個,他看向上官靈燁。
但上官靈燁沒出過玉瑤洲,只知道幽螢異族都是為了修行不擇手段之輩,其他的瞭解並不多。她詢問道:
「你知道?」
書生望向東海,解釋道:
「這世上沒有神仙,有的只是立場不同的人,八尊主也只是道行通天的人,和天地同壽的神仙天差地別。鳥獸修成了正果,就不再是鳥獸;而人修成了神仙,也不再是人了。
「人能對鳥獸如何,那些所謂的‘神仙’,就能對人如何。可能會體恤民間疾苦,也可能會維持人族生息,但偏偏不會把你們當同類看,就像你們不會把鳥獸甚至凡夫俗子當同類看一樣。」
「……」
左凌泉還是頭一次聽見這說法:
「這能一樣?」
「一樣。老虎開了靈智,就不能再吃人;羊開了靈智,也不能為同胞著想;不是它們不願意,忘記自己‘生而為獸’,而是這世道由人主導,人的規矩不允許。
「換成‘神仙’也一樣,它們有自己的規矩,人修到那一步,不遵守它們的規矩,就是‘異族妖魔’;哪怕‘神仙’對人很寬容,像我一樣把鳥獸妥善安葬,也只是上位者的憐憫,而不是把人當同類,不知道你們能不能理解。」
上官靈燁琢磨了下,竟然覺得有些道理。
左凌泉詢問道:「你怎麼知道神仙是如此?」
「我也才知道不久。這世上沒有真神仙,是因為很久以前,一位至聖先賢,斬斷了昇仙的路徑,並封印了太陰神君,致使陰陽不平衡,所有修士一輩子都沒法入‘九垓境’,堵死了所有人長生路。」
書生偏過頭,看向海外:
「幽螢異族目的很簡單,只為了打通長生道,他們其中並非全是魔頭,有些人只是想去更高處的山巔看看而已。但那些人對你們來說,已經等同於異族了,就像羊看待想要修成人的羊一樣。」
「……」
左凌泉坐直了幾分,眉頭緊蹙,覺得這個訊息,實在不怎麼好。
上官靈燁不清楚此事真假,不過即便是真的,上官老祖能求長生而不去求,轉而當凡夫俗子的‘老天爺’,她就同樣能做到。她冷聲道:
「你想勸我等歸降幽螢異族?」
書生並沒有這個意思,只是有人讓他轉告這個訊息而已。他回過頭來:
「你們會不會加入幽螢異族,和我無關;畢竟我現在,比你們人族還要低一檔,我現在求的,只是給你們口中的‘妖’,討回個公道而已。」
上官靈燁眉頭一皺:「你什麼意思?」
「呵呵……」
書生站起身來,張開了雙臂。
下一刻!
轟隆——
天地震顫,海水炸裂。
黑色礁石之上橫風驟起,沖天妖氣如狂浪,席捲整片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