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靈燁看向左凌泉,平靜詢問:
「大丹是不毛之地,物資匱乏,很難出仙家的好苗子,靈谷修士都沒幾個;你年紀不大,能在那種地方出頭,以前是怎麼修煉的?」
左凌泉對於這個,倒也沒必要撒謊:
「埋頭苦練,勤能補拙罷了,那地方想找機緣也找不到,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
「靠毅力?」
「算是吧。」
上官靈燁微微頷首:「既然靠大毅力走到這一步,以你的本事,應該繼續往山上爬,怎麼在一個小國使臣隊伍裡混跡?」
「繼續往上爬,和跟著使臣隊伍行走,衝突嗎?」
上官靈燁點頭:「修行一道,一步慢、步步慢,待在凡世俗事纏身,對修行影響很大。」
左凌泉明白這位皇太妃意思了,面對初次相逢的人,他也不想交淺言深掏心窩子,只是搖頭道:
「太妃娘娘也待在凡世,緝妖司想來也是俗事纏身之地,和我在使臣隊伍裡當護衞,好像區別不大。」
上官靈燁微微抬手,讓周邊宮女退下後,才搖頭道:
「私下你,你叫我前輩即可,仙長也行,我不喜歡別人叫我太妃娘娘。我和你不一樣,並非自願待在這裡,受師命才如此。」
左凌泉聽見這話,倒是愣了下,詢問道:
「前輩的意思是,你在不願意的情況下,在俗世皇城待了八十年?」
上官靈燁沒有否認:
「受命而為。」
那不就是自己不願意……
左凌泉稍作回想:「我們大丹,以前有位前輩,為了報效朝廷,在不毛之地擔任幾十年國師,修為停滯不前,最後大限……」
「我也一樣,八十年只往前走了幾步,不出意外,再過個幾十年,就該壽終正寢了。」
「……」
左凌泉眨了眨眼睛:「前輩是犯了什麼錯不成?」
上官靈燁今天找左凌泉談心,便是為了這個,她幽聲道:
「我自認無錯,在大燕的名聲,你想來也聽說過,不是大奸大惡之人;我弄不懂師門用意,才想找你們這些年輕人聊聊,看我是不是活太久,老糊塗了。」
左凌泉算是明白了這個少婦奶奶的意圖,他遲疑了下,詢問道:
「放棄長生,為國效力,需要的決心和毅力可不小,前輩並非本意,甚至弄不懂緣由,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上官靈燁撫著白貓,輕聲道:
「師命難違。」
左凌泉微微皺眉:「如果是真心為徒弟著想的師長,應該不會用這種方式,逼著徒弟嫁給不喜歡的人、在不想待的地方待一輩子,從而斷了徒弟大道;把人一輩子都毀了,用來對付仇敵都有點殘忍,更不用說對待徒弟,還不如一刀殺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我師長應該不會刻意毀我大道,可能只是用意我沒猜出來。」
左凌泉可不這麼覺得:「大限都快到了,這輩子已經毀了,初衷再好,有什麼意義?」
上官靈燁見左凌泉和她的想法一樣,輕輕笑了下,抬眼看向胤恆山的方向:
「看來錯不在我這邊。」
左凌泉覺得這前輩挺可憐的,詢問道:
「前輩既然覺得師長不會害你,心中不願的情況下,當時師長怎麼說服你的?」
「……」
上官靈燁眼神動了下,收回目光,並未回應——她當時連老祖面都沒見到,只是給了她一封婚書,她以為老祖有深意,沒詢問就過來了……
左凌泉等了片刻,明白了意思,有些難以置信:
「前輩問都不問,就在不願意的情況下,聽從命令嫁給了不喜歡的人,放棄大道待在了凡世?」
上官靈燁沉默稍許:「我以為師長另有深意,是為了我以後的大道著想。」
左凌泉有點弄不懂了:「前輩是為了長生大道,才不聞不問接下自己不樂意的命令,嫁給了一個不喜歡的人?」
「沒錯。修行一道,本就是如此,只要能得大道,就得承常人不能承受之苦,我以為師長是為我好,所以才答應。」
左凌泉皺著眉頭:「前輩的意思是,為了長生大道,連‘情’之一字都能捨棄;今天為了大道可以嫁人,明天為了大道,就能斷絕紅塵,往事皆過眼雲煙?」
上官靈燁比這還徹底一些,她生而為仙,根本就沒有凡世情愫:
「我只求大道,所敬者只有父母師長,對其他人沒有情意,便不存在捨棄一說。」
「前輩不是嫁人了嗎?男女之情的分量,只在雙親之下……」
「我以為只是來當供奉,套個俗世身份掩人耳目,從入京第一天起,就住在老城,連天地都沒拜過,也沒和皇帝產生交集;皇帝和皇后情深義重,也只把我當仙家供奉,以為我替師門監督朝堂,甚至一直防著我。我在京城恪盡職守做好供奉本分之事,八十年來對周氏並無虧欠,所以不會沾上因果,更無情意,即便以後離開,也不會生心魔。」
左凌泉聽完這些,有些難以置信:
「前輩不想嫁人還嫁,是因為覺得師長是為了你的大道著想;嫁了人又和世俗婚配撇清關係,在這裡獨自畫地為牢近百年,為的是以後大道之上不生心魔?」
「沒錯。」
「那現在都待了八十年了,眼見大限將至,修為還無法寸進,前輩怎麼不走?怕師長處罰?這輩子都快毀完了,再處罰,也不會比這慘到哪裡去。」
上官靈燁沉默稍許:「我依舊覺得師長是為我的大道著想,只是我沒看透。」
左凌泉聽見這宮裝美人三句話不離‘長生大道’,嘆了口氣:
「我聽前輩說這麼久,好像是心中只有長生大道,其他什麼都是無關之物。那晚輩斗膽問一句,前輩若是真得了大道,準備做什麼?」
上官靈燁搖了搖頭:「在沒有得道前,沒人知道大道是何物,我走到那一步的時候,自然就知道該做什麼了。」
那就是目前不知道,為了修行而修行……
左凌泉算是明白了,他想了想,詢問道:
「前輩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為之捨棄長生大道?」
上官靈燁眼神微動,稍作回想後,才開口:
「雙親已故,能讓我為之捨生的,只有師長,不過師長不需要我庇護。」
「那打個比方,如果某天師長駕鶴西去,前輩是不是就徹底斷絕紅塵,再無牽掛?」
「對。」
「那如果前輩發現,要求得長生,得殺一個無辜之人,不殺就得不了大道,前輩殺還是不殺?」
「……」
上官靈燁沉默了下來,雙眉輕蹙,沒有回答。
這個看似簡單的假設,實則是一個很殘酷的拷問,九成九的修行中人都沒法問心無愧的回答;她本該去請教師長,但師長不在這裡。
「大道不是兒戲,不會出現這種問題。」
左凌泉方才聽了這麼多,現在也大概瞭解了這個少婦奶奶的性格,他搖頭道:
「前輩會逃避這個問題,說明知道不能殺,但是想殺,對不對?」
「這種問題沒意義。」
「我修行不久,瞭解的是不多,但如果問心自問,都不能念頭通達,那連凡人都做不好,還修什麼仙?我感覺這問題還是有意義的。」
「你如果遇上這種選擇,會不殺?」
左凌泉搖了搖頭——他根本不會遇上這種選擇!
他修行的目的,就是為了把劍握在自己手上,不被他人左右。
如果發現大道和他心中道義相違背,那就是大道錯了,他得把大道砍了,砍不了就練到能砍為止;路是自己走的,被機緣、修為、長生牽著走,屬於本末倒置。
「這不是殺不殺的問題。就比如說在我大丹朝,皇帝讓我殺個百姓,然後賞我高官厚祿、萬世榮華;正常人都不該想殺還是不殺,而是覺得皇帝是個昏君,大丹朝該變天了。」
上官靈燁愣了下,顯然沒想到左凌泉會如此回答。
她仔細思索良久,忽然有點明白,老祖為什麼選面前這個野小子——這看待事物的角度,和尋常人確實不太一樣……
上官靈燁沉默片刻後,微微點頭:
「看來錯確實在我,還沒參透師長的深意。」
左凌泉輕笑了下:「我感覺沒什麼深意可猜的,仙都是從人修成的,把人做好自認問心無愧,我爹說我錯了,我都得和我爹把道理講明白,更別說什麼仙人師長了。」
上官靈燁沒有再言語,只是擼著白貓,暗自出神。
左凌泉見此,也沒再久留,起身道:
「那晚輩先告辭了。」
上官靈燁回過神,露出幾分微笑:
「方才多謝你把狸奴找回來,你們公主在城裡買了處宅院,找人打聽陣法佈置的事兒,我待會讓人安排一下,就當是答謝了。」
「前輩實在客氣了。」
「異國公主來我朝常住,作為東道主,本就該盡地主之誼。行了,你回去吧,以後我有什麼問題,再問你。」
左凌泉拱手行了個禮,轉身離開了石亭。
上官靈燁坐在石亭中,目送左凌泉遠去,直至背影消失後,眉梢才微微蹙了下,當是在思索方才的對話。
只是有些生下來就刻著骨子裡的東西,哪能因為一席話就大徹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