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延白將手裡的那顆薄荷糖塞進陳年的嘴裡。
薄荷的清香味傳至口腔裡的每個角落,陳年稍稍提了些精神。但那張冒著虛汗的臉頰還是蒼白,她小聲跟陳延白說了聲謝謝。
陳延白搖頭說沒事。
還有很久才到市裡,陳延白看了看手腕上的錶盤,跟陳年說:「大概還有很久才到,你要是覺得難受,就睡會。」
「或者……」他邊說著,一邊從背包裡拿出一隻mp3,分給了陳年一隻耳機,「要不要聽音樂?」
陳年接過了那隻耳機,打了想要分點心思在別的地方的主意,塞進耳朵裡後,又跟陳延白說了聲謝謝。
另一隻耳機被陳延白塞進了自己耳朵裡。
之後,他按了開關。
舒緩的音樂聲傳進陳年的耳朵裡。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
「背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
「哪會怕有一天只有你共我。」
這首歌陳年聽過。
第一次聽是在電臺裡,電流的滋滋聲混著歌手經受歲月洗禮的滄桑粵語嗓音,瞬間讓陳年體味到了不一樣的少年感。
就和歌詞裡寫到的那樣。
少年,就該是放縱不羈愛自由的,恣意而灑脫。
陳延白就是這樣。
她聽著慢慢想到陳延白,然後就睡著了,醒來時車已經到站。陳年睜開眼,第一反應是覺得脖子酸,她抬手捂著脖子,腦袋從陳延白的肩膀上抬起來。
沒注意力道,耳朵裡的耳機被扯了出去。
陳年扭頭,看到了正在揉肩膀的陳延白。
「你怎麼了?」
陳延白的整個手臂都麻掉了,見她問起來,只是搖頭,「沒事。」
想起來她暈車,反而問:「你怎麼樣?好點了嗎?」
「好多了。」陳年點點頭。
大巴車上的客人在陸陸續續的下車,陳年和陳延白等到了最後才下。陳年暈眩感漸漸褪去,但腳底還發著軟,她剛起身想站起來,就踉蹌了兩步。
好在陳延白反應快,立刻起身抓了她肩膀,將人穩住。
「沒事吧?」
只是腳底軟綿綿的。
陳年搖了搖頭,對他淡淡的笑了笑,「沒事。」
四個人回到明瀾市,已經快接近六點。他們沒在外面瘋玩,而是直接回了家。陳年和他們三個在小路口分別,傍晚的黃昏吹著柔軟的風,暖暖的,不涼不熱。
小巷裡的店鋪還沒歇業,裡面不乏傳來鬧聲。
老闆和客人在講價,他們身邊的小孩兒拿著紙風車你追我趕。
倒是挺熱鬧。
中途,陳年去了巷子裡的某家便利店裡買了和陳延白一模一樣的薄荷糖。回到家後,她將所有的薄荷糖都裝進了玻璃罐子裡,然後放進了櫃子。
幾分鐘後又拿出來,她將罐子捧在手心,認認真真的看著。
然後忽然就笑了,低聲喃喃:「這大概要吃很久了。」
薄碎的黃昏日光灑進窗欞,一些落在陳年的身上。她腦袋枕著手臂,眼皮一顫一顫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她只知道,和陳延白聽一首歌,原來是這麼美好的事情。
陳年彎唇笑了笑,嘴唇張了張,在腦海裡慢慢回憶那首歌,並哼出聲音來。
新的一週來臨。
告別愉快的假期後,所有人都進入了緊張的學習狀態,陳年更是如此,自知自己與別人之間的差距,她硬是一分一秒都不再放過。
這天下午的體育課課程結束,所有人都開始自由活動。陳年和宋林菲打了會兒羽毛球,沒多久就歇菜了。
她坐在稍高的階梯上等去小賣部買水的宋林菲。
高處視角開闊,操場上肆意奔跑的少年少女全部被陳年收進眼底,風過林梢,少年配上驕陽,叫人怎麼能不眼前一亮。
她抬手撐著下巴,視線晃**著落到籃球場上的某個身影上去,少年穿著白色t恤衫,雙袖都挽得很高。他手臂向後揚起,雙腳用力騰空而起,將手裡的那顆球用力投出去。
「哐當」一聲響。
籃球砸向籃板,沿著籃球框壁旋轉幾圈迅速落下去。
少年轉身,眼角眉梢都掛著明晃晃的笑容。
比陽光還恣意。
陳年聽見心靈深處傳來的那幾聲沉悶的響,沉重的敲擊在她的心間。
那股失重感叫她銘記。
但她到底還是小心翼翼的收了目光。
陳年坐那兒有些無聊,從褲兜裡摸出mp3來聽。她喜歡聽英語故事,基本上每一天都會聽一個簡短的小故事。
耳機插進耳朵裡,她摁下開關鍵,選了一個自己從來沒聽過的。
標準的美式女音瞬間填滿她的整隻耳朵。
故事被她唸的緩又慢,陳年仰頭迎著和煦的風閉上眼,靜靜的感受此時的這般美好。
只是下一秒。
她在耳機裡聽見一句話:
「ifyouopenyoureyesnowandlookahead,youwillseethebestthingsintheworld.」
她也就真的如他所說的那樣睜開眼了。
明亮的光影逐漸侵襲她的眼球,日頭耀眼。她看到了不遠處在操場上奔跑著運球的少年,疾風颳過他的臉,也吹起他的額髮,眉與眼都被汗液浸的朗潤,卻又在籃球場裡,突顯一抹鋒利。
風颳著少年的影,陽光又將其切碎。
又是「哐當」一聲。
陳延白又進了一個三分球。
他神采奕奕的抬起手,在空中豎了個大拇指,下頜揚著,鋒利的喉線滾動。
恣意的少年在最好的歲月裡輕狂不羈,陳年似乎又想起來他愛聽的那首歌,那一刻,彷彿全世界都不如他。
陳年撫著自己早已亂了陣腳的心跳,四下裡情晃意亂,聽不清耳機裡還在播放著的內容。她拽下一隻耳機捏在手心裡,視線卻鎖著遠處奔跑的那個少年。
手掌下方的心跳強烈,她唇動了動,聲音喃喃:「別再亂跳了,會失控的。」
放學後,陳年和陳延白一如既往的去書吧學習。他們兩個人的學習小組氛圍濃厚,時不時就會湊到一起討論問題。陳延白幫了陳年很多。
眼下的困難問題被陳延白幾句話疏通了一遍,陳年邊想邊做,沒一會兒就解出來了答案。寫出那個數字時,陳年迫不及待的將練習冊往陳延白的面前推,眼裡眸光細閃。
「你快幫我看看,我這次做對了吧?」
看她整個一急切到不行的樣子,陳延白抿唇笑了笑,抬手將她的書接過,視線掃了掃,最後點頭跟她說:「是這個答案沒錯。」
陳年瞬間就開心了,笑容像花兒一樣燦爛。她雙手托住臉,嘴角咧得很開,開心的忍不住誇自己,「真不錯呀,竟然就這麼被我做對了。」
說完抬眼看看坐她對面的那人。
他的薄碎目光悉數落到她的身上,灼灼的,有點燙。眉與眼都深邃的刻骨,瞧一眼就叫人難忘,此時又饒有趣味的看著她,添了抹不知名的意味。
陳年心裡癢癢的。
她逐漸收了笑意,目光抖著與他的視線錯過。
風吹進窗欞,消散些她臉頰的熱意。頓然覺悟剛剛自己在他面前有些放肆得意,陳年此時就像是一隻被觸碰了觸角的蝸牛,只想蜷進自己的保護殼裡。
可她還未來得及,陳延白就出了聲,慢條斯理的接了她的話。
他跟她說的,是同一個句式:「是不錯,被你做對了。」
說這話時,他似乎有滿滿的成就感。
陳年目光抬起來,再次與他對上視線。陳延白的肯定給了她莫大的自信,她彎了彎唇,眉眼含笑,真心實意的說道:「那還是你教的好。」
「光教的不好不行,還得你聰明能吸收。」
兩個人商業吹捧著對方,笑了好一會兒。陳年突然想到上次去紹臨市時宋林菲在數字大廈門口跟她說的話。
陳年抿了抿唇,裝作不在意的找話題聊,提起關於他的事。
「我聽宋林菲說,你要打算出國啊?」
「嗯?」
看他不解的樣子,陳年出聲解釋道:「就是之前去紹臨市接你的時候,我聽宋林菲偶然提起的。」
她的心思有些亂糟糟的。
手指扣著衣袖邊緣。
這是她一緊張就下意識的小動作,陳延白只淡淡掃一眼就明白了個透徹。
想問又不敢問,但又鼓起膽子大膽問。
她還真是每次都幹這種傻事。
見多了她一貫這樣,陳延白將她的小動作忽略掉,專注在她丟擲來的問題上。
他這次沒再逗她。
「有可能。」
「啊?」
「我說,有可能會出國。」
在他阻攔不了時。
但陳年卻理解成了另外的意思。
她睫端顫了顫,語調輕輕的,像失了精神:「這樣啊。」
「嗯。」陳延白點頭。
他身子靠在椅背上,視線仍追著她,跟她說:「不過這都是後話,現在說這些還早。」
是挺早的。
害怕他誤會,陳年解釋:「沒關係,我就問問,想做個參考。」
那段時間陳年寢食難安,睡不好也吃不好,腦袋裡只裝著陳延白高考之後會出國的事情。因此,她月考失利,一下從班上前十名跌到了二十開外。
那已經是高二下冊中後期,馬上就要進入高三總複習的階段。
陳年的失利,給了所有人措手不及的一擊。
所有人都沒例外。
看完成績單後,陳年心情有些失落。她獨自一人出了教室,去到走廊的盡頭,趴在欄杆上,看被風吹得搖晃的樹稍。
鳥兒撲翅從林中飛翔。
她看著其中一隻飛到很遠直至不見,下課時間的歡聲笑語接踵而來,陳年卻跟霜打的茄子一樣提不起來精神。
這次的考試她考得太差,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自己,怎麼面對老師,怎麼面對陳延白。
心裡酸楚的很,湧進鼻腔裡,澀得她眼周都開始發紅。
她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才平復好一點點心情。
轉身朝教室走時,她卻看見了站在她身後隔她不遠的陳延白。
陳年腳步一頓,剛剛平復好的情緒突然又波濤洶湧般湧來。她死死壓著那些再多一秒就能將她徹底擊潰的低迷情緒,努力跟陳延白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陳延白自是知道她的考試成績,雙手插著兜,走到她身邊來。
火箭班的競爭本就很強烈,月考失利這種事情很正常。
所以他並沒有覺得有多大的問題。
但他還是關心的來了句:「心情不好?」
陳年沒出聲,只點了點頭。
「因為月考?」
陳年再度點頭。
那樣子,小心翼翼得跟個做錯事的小孩兒一樣。
陳延白還未來得及安慰她,就聽見她說:「對不起,我這次考得太差了。」
她的這句對不起叫陳延白有些意外。他勾唇笑了笑,反問她,「你對不起我什麼?」
「對不起……」陳年認真在他面前反思著自己,風吹過來,拂動女孩兒耳旁的發,「這段時間你幫了我太多。」
她一想到陳延白每天都給她講題,每天都幫助她的學習,還不辭辛苦的陪她去書吧。自己卻用有史以來考的最差的成績回報人家,心裡就煩。
「就因為這個?」他問的很輕鬆,好像是根本沒放在心上一樣。
陳年憂心忡忡的看著他,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的憂傷染在眉眼間。
陳延白凝視幾秒,稍稍也皺了下眉。
光線裡有細微的灰塵顆粒在浮動,他與她面對面站在樓閣窗臺前,微風和陽光都剛剛好。女孩兒一身都柔和乾淨,陽光落在她身上,將她的憂傷都莫名添了柔意。
陳延白突然想到某學期學的某篇詩歌課文,作者戴望舒筆下的丁香姑娘好像就是這般摸樣,結著愁怨,卻又不失柔軟與溫和。
他嚥了咽嗓,幾乎是下意識的動作。陳延白伸出手去,用食指戳了戳陳年的嘴角。
指尖淡涼,與她嘴角相碰。
下一秒,他溫淡的聲音傳來,逗趣中又帶著安慰。
「笑一下?」
陳年被他手指戳懵了,目光怔了怔。視線裡,男生面目溫和,黝深透亮的瞳孔裡裝著她懵然的樣子。
見她沒有反應。
陳延白頭一次犯難似的「嘖」了聲,他抬手,五指插進發間拽了拽,問她,「不好笑啊?」
他從沒這樣正經的安慰過一個人,對方還是女孩子,所以怎麼想都覺得有些無從下手。
正皺著眉另想辦法時,面前的女孩突然「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陳延白抬眼看她。
她被沐浴在陽光裡,氣質淡和寧靜,丁香花被澆過雨露後的吐苞綻放,淡雅香氣肆意流淌。陳年就像這樣的一朵花。
雨露治癒了丁香的憂愁,並告訴了丁香一切有它。
她便重新開始悄悄綻放。
之後,陳年又被王國勝叫去了辦公室一趟,兩個人面對面分析了一下本次月考失誤的原因。陳年找到了許多自己不足的地方。
王國勝也知道這次月考失利對她的打擊很大,沒批評她,反而給她一份慰藉:「平時月考一兩次失利沒考好很正常,你也別想太多了,好好調整自己的心態,爭取在下一次考試中將自己應該達到的成績找回來。」
陳年點頭,她很感激王國勝的理解與包容,嘴裡跟他道謝:「謝謝王老師。」
之後沒有什麼需要再強調的事情,王國勝就先讓陳年回了教室。
在之後的學習時間裡,陳年將學習抓得更加緊迫了些,上課學下課學週末也還學,她每天都保持在高度緊張的學習狀態下,一絲一毫都不給自己放鬆。
宋林菲作為旁觀者,看著陳年每天都這麼折磨自己,心裡發自內心的感到心疼。這天她終於憋不住了,轉過身看見她埋頭又在算題,兩道眉撇著,喊她:「年年,你休息一下吧,你都好久沒陪我去小賣部了,我們今天去小賣部逛逛好不好?」
「不行,我還沒算明白這道題,你先等等好不好。」
她連眼睛都沒抬一下,就悶著腦袋做題。
宋林菲哼唧幾聲,難過的嘟囔了兩句,起身朝教室外面走了。
四下裡安靜下來,陳年解題卻又卡殼了。她一隻手撐著腦袋,一隻手裡拿著筆,指尖搖擺筆身認真的想了想。
還沒想出來解題思路,陳年的桌子就被人拍了拍。
她抬頭去看,是班裡的紀律委員。
「陳年,今天輪到你做值日,下課時間別忘記把黑板檫了。」
「好的。」
等紀律委員離開後,陳年目光放遠落到前面的黑板上,右上角寫著她的名字,就落在值日生那一排。她起身,向前走,在講臺上拿了黑板刷擦著黑板。
「唰唰唰」的幾下,灰塵四散著撲進空氣裡,一些被她吸進了鼻腔裡,陳年沒忍住咳了咳。
教室裡鬧成一片。
也正是這個時間,陳延白和許嘉述從教室後門走進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許嘉述嘴角掛著吊兒郎當的笑容,走上前一步,手臂搭在陳延白的肩膀上,似乎在和他開什麼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