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紅雪(一)

朔風飛揚 阿弩 第1頁,共2頁

有關知識:1、安西軍隊西進朅師,是以估計是以蔥嶺為前進據點,沿洪扎河谷進軍。這裡應該有好幾條道可以選擇,本文選擇的是途經小勃律的那一條:即在第一章裡就出現的赤佛(堂)道。從漢文史料的記載來看,這條路一方面連線識匿和連雲堡,另一方面又是小勃律都城(今吉爾吉特)與連雲堡之間的一段道路,因為高仙芝是走這條路班師,然後到了連雲堡。符合這個條件的道路只有從昏馱多向東南,由奧赤勒(ochil,一作anoshah)山口翻越興都庫什山到達奇特拉爾河另一支流圖裡霍(turikho)河上游。溯圖裡霍河而上到其源頭,從那裡再向東翻越沙赫·吉納裡(shahjinali)山口,然後下到作為馬斯土季河上游的雅渾(yarkhun)河即奇特爾河正源。溯此而上,如前所述,人們可以到達巴羅吉勒山口與坦駒嶺之間的戰略要地「巴羅吉勒之野」(dasht-ibaroghil)。

2、正史所記載的天寶九載,高仙芝破朅師國。天寶八載(749)十一月,吐火羅(在今阿富汗北部)葉護失裡伽羅上表唐廷說,朅師國(在今巴基斯坦北部奇特拉爾)王親附吐蕃,受小勃律鎮軍困苦,運糧受阻,欲發兵擊破朅師國,請求唐朝調發安西兵助戰,來年正月至小勃律,六月進至大勃律。安西四鎮節度使高仙芝奉命出軍。遂於翌年二月擊破朅師國,俘虜其國王勃特沒。三月,唐廷冊立勃特沒之兄素迦為朅師王。本文中將戰役時間稍稍延後,其他應該與歷史一致。

3、其實就歷代原王朝而言,經營西域不外乎內外兩方面的原因。就內部來說,控制了西域既可張揚國威,又保證了絲綢之路貿易地繁榮;就對外來說。控制了西域就可以牽制和削弱北方游牧民族的勢力,並進而保障河西。隴右的安全,防止南、北兩個方向游牧民族勢力的匯合。吐蕃攻陷關隴之後,已深入唐朝心腹地區,西域地區也就失去了它原有的戰略意義,西域的存亡對整個唐朝邊防來說已經沒有多少實際的意義,所以西域雖有「奉國之誠「,朝廷卻因「事勢不及相恤「。(《全唐文》卷464《慰問四鎮北庭將吏敕書》)不得不採取了任其自生自滅地態度。但是包括疏勒在內的很多軍鎮一直奉唐為宗主,使用唐之年號,在安西北庭失陷很多年裡還在堅持抵抗,直到最後銷聲匿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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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再次帶傷回來地李天郎,高仙芝皺緊了眉頭,他停下手裡的筆,將李天郎上下打量一番,才慢慢說道:「怎麼這麼不小心。有和什麼人動了手?是安祿山的人麼?」

李天郎搖搖頭,將經歷簡要地說了一遍,同時明顯地感到了高仙芝的不耐煩。「日本人?」高仙芝重新拿起了筆,似乎沒有什麼興趣再問,「傷得重嗎?要不要歇息幾天再出發?」

「謝大人,這點小傷不礙事。」李天郎心裡苦笑了一下,知道高仙芝嘴巴上這麼說,其實根本就沒有叫他歇息的意思,不然也不會連個座也不給,「大人什麼時候出發?離別安西多日,倒真有幾分掛念那些弟兄們……。」

「是嗎?那就好,張達恭和某家帶那些小勃律人後天一早就出發,你得辛苦一點,明天就走!」高仙芝頭也不抬地在紙上寫下最後幾個字,提起來看了看。滿意地摺好。封入信封。「這封信你帶著,快馬直奔龜茲。交給虎賁營折衝田珍,叫他調動人馬,做好開拔準備。在我們到達前至少集結兩個營的軍馬,番兵營人多馬快,必是其中之一,你也拿這信給阿史那龍支看看,叫他不得有誤!月前我已經給封常清飛馬傳訊,叫他趁秋馬肥壯,即刻備好車馬糧草,與蔥嶺鎮彙集……。」

「大人!難道你要在大雪紛飛的冬季進擊朅師麼?」李天郎大吃一驚,西域地冬天不僅奇寒徹骨,而且萬木枯黃,氣候多變,如此情況下遠征簡直就是……。「‘胡地隆冬,草枯泉涸,何不等春天草長氣候稍暖再行征伐?道路迢迢,山高谷深,大雪封山,人馬兇險勞頓,且寒風凜冽,馬匹牲畜途中無草可食,即使備好糧草,也不堪用,掉膘事小,折損自是極大,稍有不慎便會令全軍進退維谷……。」

「李天郎你的話太多了!」高仙芝厲聲喝道,「枉自你在安西從軍多年!如今節氣時近冰合,正是塞外用兵之時,突厥人最熟知這點,常言‘冰合日來,圍獵大盛!’!你怎的卻不明白?且兵法雲: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罷了,就是論兵法也輪不到你在本使面前聒噪!你聽命不聽!」

「屬下遵命!」李天郎並不懼怕高仙芝的盛怒,而是終於醒悟過來他反對也沒有用,來長安的這些日子,他日益理解什麼叫大勢所趨,連王忠嗣這樣雄才大略的人都回天乏術,更不用說他自己了。方天敬的預言和沉痛難道就是這些?自己能夠做什麼呢,也許就是帶兵取勝,儘可能少犧牲大唐將士的性命地速勝……。

「好,你快去準備吧!」高仙芝緩和了語氣,拿著信走過來,「一路小心吧!那小勃律公主你自己帶著吧,嘿,我說過,死活都要跟著你!」他拍拍李天郎的肩膀。再次問道,「傷口真沒事?……」

李天郎費力地擠出一絲笑容:「沒事。」心裡卻聽見牙關相錯地格格聲,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感到透心的寒冷。

房間裡冒出了黑煙,李天郎驀然一驚,趕緊加快腳步推門而進,「怎麼啦?沒事吧。在燒什麼那?」

阿米麗雅滿臉憤懣地往火盆裡扔著一封封信札,雖然聽不懂她嘴裡一串串小勃律話。但是從語氣可以聽出,公主正在叱罵。見李天郎進來,公主抬起身,抓起一封信札,厲聲說道:「你們漢人真的好厲害啊!軟刀子殺人不見血,活生生毀了我小勃律!」

「怎麼?這些信札……」李天郎不明白公主為什麼突然大發脾氣,伸手想拿一個信札看看。公主冷哼一聲,將案几上所有的書信全部掃進了火盆。

「這些信札都是隨我們前來長安地那些小勃律城主和酋長們的,居然還有臉寫信叫我幫他們帶回去!呸!」

「幫他們帶回去?他們自己不回去?」李天郎並不覺得奇怪。四方邊夷人士逗留長安不願回去的大有人在,鴻臚寺歷來都是人滿為患,鼎盛時少說也有數千之眾,他們地食祿皆由朝廷供給,日子過得愜意得很。

「哼,這就是你們漢人厲害的地方,長安城這樣一個金碧輝煌地安樂窩,早就消磨了他們的意志。他們將家鄉,忘得一乾二淨了!區區金帛玉食的恩惠,就讓他們迷了心竅,讓他們寧願做金絲籠裡供人賞樂的鴉雀,也不願意做翱翔藍天的雄鷹!呸!一群沒有骨頭地綿羊!」公主漲紅了臉,情緒十分激動。在那一瞬間,李天郎似乎又回到了孽多城,體驗到了那個初時剛烈驕傲地小勃律神花公主!「連那個原來號稱小勃律王之鷹犬地巴布克達羅,也假惺惺地說要留在長安一輩子,忠心護衛我父王。哼,還知道找這個理由!……」

阿米麗雅狠狠地用火鉗搗爛盆裡地信札,發洩怒火。

「至少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李天郎嘆了口氣,他理解公主充滿屈辱的憤怒,要是此時手裡有刀。而那些背叛小勃律祖先的人就在面前。公主會毫不留情地將他們統統砍頭。「也許大唐的魅力,就在於此。自開國以來。內附之民不下數百萬,朝廷皆厚待之,甚至優於中原本生之民,這並非希奇,也無羞辱之意,倒是胡漢融合,親如一家……。」

「我不稀罕這個親如一家!你說,這個一家是怎麼來的!是kao刀劍和鮮血割成一家的!我不稀罕!小勃律不稀罕!」公主重重地將火鉗往火盆裡一扔,嘭地一聲,火星紙灰四濺!「你們先是用刀劍**我們地土地,再用mi糖來糊弄那些忘記祖宗的頭人們,讓他們忘記自己的血海深仇,讓所有的小勃律人都成為對你們漢人,你們的大唐惟命是從的綿羊,哼!真是比毒蛇還狠毒!」

李天郎默然坐回在火盆邊,用腳尖挑挑火鉗,不想再說什麼,他也說不出什麼。一路以來,每次說到類似地問題,他一般都保持沉默。倒不是真的覺得理虧或是無話可說,而是阿米麗雅尖刻的質問,讓他總感到自己篤信的大唐哪裡不對,尤其是聽了方天敬憂心忡忡的剖析,更讓他惶惑不已,以至於有意迴避思考這個問題,。唉,大唐的驕傲是驕傲,小勃律的驕傲也是驕傲,到底哪個驕傲應該服從哪個驕傲?

阿米麗雅到底是小勃律的神花公主,她對自己家鄉和百姓的熱愛讓她擁有雪山般堅定的信念,能夠克服一切艱難困苦,抵制所有地蠱惑和引誘,保持她小勃律獨有地驕傲。恩師方天敬也曾說,「人之為人,蓋有神也」。阿米麗雅有「神」,我李天郎呢?神在哪裡?是對李唐之忠?嘿,沒人堅信我的忠;是來自皇室血統地傲?唉,有什麼值得驕傲的,連說到自己的祖先都得藏藏掖掖;是對戰鬥的渴望?哼,姑且勿論到底是為生存本能還是軍中兄弟情誼而戰,這樣的戰鬥又換來什麼?除了死亡和仇恨……。

耳邊傳來公主壓抑的啜泣聲,李天郎很羨慕她。甚至很羨慕那些歡天喜地留在長安地小勃律人。他們至少知道為何悲傷,為何快樂。

長安,原本應該離開的卻留了下來,而原本應該留下的,卻不得不被迫離開。不,也不能算是是被迫,正如當今皇上對自己說的。「中原雖大,卻也未必是容身之處……」

大雪紛飛。李天郎一行二十餘人踏上了西去的漫漫歸途。當站在驪山上最後一次回望喧鬧繁華的長安城時,李天郎心裡驟然有撕裂般的疼痛。這個連線著自己太多辛酸和重負地地方,原以為和自己已了無關係,沒想到在離開的時候,才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地臍帶,依舊和它血脈相連。臍帶可以割斷。但卻留下了戳印般的肚臍眼,平日沒什麼用,也不會注意到它,但孃胎裡帶來的這個不起眼的東西依舊會在某個時候提醒你它的存在……。

漫天飛舞的雪花飄落在「風雷」「電策」濃密的長毛上,寬大額頭前地鬃毛不時被寒風吹散,擋住四隻炯炯有神的狗眼。抖落著滿頭雪花,「風雷」「電策」眼神里滿是歡躍,鼻孔裡噴出的熱氣都是喜洋洋的。看來寒冷的風雪不僅絲毫沒有影響它們的情緒,反而讓它們更加活蹦亂跳,興奮不已,彷彿回到了它們歷代祖先生活的雪域高原。當初,這兩個還是嗷嗷待哺的小生靈是在一隻戰死地巨獒邊找到的,它們的兇悍的母親渾身都cha著箭。死前它跟隨它的吐蕃主人一起和唐軍將士拼了個你死我活,生生咬死了3匹戰馬。李天郎早就耳聞過這種被吐蕃人稱為「多啟」的神犬,它們幾乎就是半狗半獸地怪物,除了兇悍好鬥外,吐蕃巨獒最大的特點就是對主人的誓死忠誠,對吐蕃人而言,它們既是守護家園的朋友的助手,也是天神派來的使者。據說養育吐蕃人的青稞就是由狗銜來才開始播種的。因此藏族同胞對狗格外仁慈,格外寵愛,常常把它們視著自己家庭的一員。「多啟」意思是「拴住的狗」。明明是野性十足可以和豹子對陣血拼地猛獸。卻偏偏叫這個名字,確是意味深長。

驕奢安逸地中原一直令它們異常煩躁。只有踏上這冰天雪地的西歸之途,兩頭巨獒才神氣活現起來。在它們眼裡,被世人視為苦寒地西域,才是它們理所當然的家,剽悍剛烈的寒風和冰雪,才是它們魂牽夢繞的故鄉。它們不是人,卻比人更重情義,沒有什麼能夠蠱惑他們歸鄉的強烈願望。

故鄉才有自由,故鄉才有朋友和親,甚至故鄉的敵人都是那麼令人感到莫名的痛快!

阿米麗雅一路的話很少,這和她來時可不一樣。那時即使憂心父親的安危,她也沒有這麼鬱鬱寡歡。李天郎知道,那些留居長安的小勃律人深深傷害了公主的驕傲和自尊,他們的背叛不僅讓公主切齒痛恨,也重新撕裂了她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傷口。這道傷口,偏偏就是他一手造成的,因而兩人間本已淡漠的仇恨又被激發出來……。李天郎嘆口氣,這確實是一個死結,他沒有辦法將它解開,相信阿米麗雅也解不開,他和她都不知道該怎樣確定自己在對方心中的角色,仇敵?情人?還是恩怨抵消的陌路?……

「風雷」「電策」互相碰著鼻子,神態親熱。

高仙芝和李天郎的春節都是在匆匆的行軍途中度過的。

迫於條件,李天郎只是給飄落日本音訓全無的母親敬了一杯酒,慰勞自己和部下一人一碗餃子,這些還是路過交河時買辦的。

孤苦戍邊人的春節,也就如此。

阿米麗雅明顯地清瘦下來,跟李天郎生分了很多,經常長時間地發愣,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李天郎也從來不去打攪她,他知道,說什麼都沒用,心病還需心藥醫,而他自己都在害病,沒有藥給別人。

經過近兩個月的辛勞跋涉,李天郎一行終於回到了安西都護府所在地-----龜茲鎮,比高仙芝提前六天。

在自己簡陋的居所裡,李天郎剛從死沉死沉的睡夢中醒過來。眼前是公主呆立的背影,從她梳洗整齊地頭髮來看。阿米麗雅起來很久了。對面的銅鏡裡映出公主美麗而憔悴的臉,綠色的大眼睛裡滾動著迷茫的怪異……。

「起來了?這麼早?」李天郎嘩嘩地穿上衣服,今天要乾的事情很多,先要去都督府裡拜見封常清,聽他有什麼安排;還要到賀婁餘潤那裡報到,並回營備戰……。離開那麼久,也不知道趙陵、馬大元以及西涼團的弟兄們怎麼樣了。

昨晚阿米麗雅就象瘋狂地母獸。一次又一次地讓他燃燒,彷彿要將旅途中的虧欠一併償還。在**地**中。公主用牙齒狠狠咬著他的胸膛,有冰涼的**沁落在他的發燙的胸口,那不象是慾望的汗水,而更象是淚……。

「好好休息吧,我要去府裡了……,」李天郎整整衣冠,將兵器和戰袍一一束好。公主轉頭看了看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後拉了拉李天郎皺巴巴的袍角。「很累吧……,中午我不回來了,你多去準備準備……,」走到門邊地李天郎突然停下腳步,聲音很低沉地說,「大軍就要出征。可能要路過小勃律……,你……。」

一陣歡快的狗叫聲打斷了李天郎的話,趙陵和馬大元一干人推開往他們身上興致勃勃亂撲的「風雷」「電策」,七嘴八舌,興高采烈地大叫:「李都尉!李都尉!你可回來了!想煞弟兄們了!」「大人到了長安,可還記得兄弟們不?」「長安花花世界。可有甚趣事?大人快與我等說說」「這馬是中原的罷?不是皇帝爺賞的吧,真是匹好馬」……

李天郎哈哈大笑,張開雙臂快走兩步,和這些滿身汗漬,鬚髮蓬亂的率直漢子們親熱地抱在一起。

阿米麗雅透過窗戶看到男人們歡天喜地地摟在一起,互相捶胸拍肩,跟孩子似的嘻哈歡笑,一張張古銅色地滄桑面龐將寒冷的空氣烘得熱氣騰騰。連「風雷」「電策」都搖著尾巴圍著這群軍漢上竄下跳,喜不自勝。人聲漸遠,眾人簇擁著李天郎去了。「叮噹」一聲。一個小瓷瓶從公主汗津津的手裡落下。隨著李天郎的遠去滾落在梳妝檯上,在公主的嘆息中。發出清脆的碰響。

自從嫁給吐蕃王子穹波,每次床第之歡後,阿米麗雅就要悄悄服食裝在這個小瓷瓶裡地神秘藥丸。那是小勃律的僧人們用山中草藥加上從遙遠的拂菻帶來的名貴藥石秘密煉製的「孔羚丹」,這種丹藥只有一種功效:使婦人免受生孕之苦。穹波至死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無子嗣的秘密,李天郎就更不知道了。而就在三天前,藥吃完了,依阿米麗雅精通炮製曼佗羅迷香的製藥技藝,她要再製「孔羚丹」雖然困難,但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她卻沒有做,是因為沒機會,還是自己不願意?阿米麗雅也不知道,但她覺得,這一切也許就是佛祖的旨意,冥冥之中的定數。

閃亮的小瓷瓶在梳妝檯上得得地轉著圈,公主呆呆地凝視它一會,突然一揚手,將它掃到了地下……。

看到如此精細地行軍安排,李天郎打心眼裡佩服不已。在那張行軍圖上,不僅標出了可以通達朅師地三條道路,甚至還一一標明瞭途中所有需要了解的所有東西:什麼地方有水,什麼地方山路崎嶇,什麼地方適於紮營,什麼地方容易設伏……,除此以外,自蔥嶺鎮以西,每隔二十里就有囤積糧秣地軍站,可以想象,接到高仙芝的書信後,封常清是怎樣日夜籌備,精心謀劃的。這需要的不僅是精力和才能,更是數年處心積慮的積累。看來,高仙芝和封常清之流,早在很多年前就開始思考這野心勃勃的龐大征服計劃了,朝廷的詔令只是給他們一個機會而已。

「此去朅師,路途遙遠,走洪扎河谷,穿烏萇國故地達麗羅川是最近的道路,即使如此,大軍日夜兼程,也要兩個多月!糧秣之事最為關鍵,那個失密木多筆等番王雖信誓旦旦,答應提供糧草,但茲體事大,不僅事關勝敗更與士卒性命相連,某不敢稍有差池。」封常清翻了翻帳本,閉目喃喃有辭,「急信已送吐火羅、個失密、識匿、小勃律。現在應該到了。四鎮之長行坊忙碌數月,損失頗重,總算沒有白費心力,湊足了行軍糧秣。蔥嶺鎮以西囤糧軍站,那些番王可得全力防備之,萬一有個閃失,定當重罰!虎賁、鳳翅、番兵三營人馬皆以聚齊。所需衣甲軍器基本齊備,恩。只是牲畜馬匹還有欠缺,得算上路途折損……。」

看著封常清面容醜陋的臉,李天郎怎麼也不能將這個瘸子和才子佳人之類地聯絡起來。聽說,這個有著「安西小諸葛」之稱的乾瘦鬼才也是被流放到安西來的。四十多年前,由於封常清外祖父犯罪,流放安西,父母雙亡的他也只得隨外祖父一起流放。因此久居安西,通曉西域諸事。其外祖父守胡城南門當門卒,仍舊不改讀書舊習,常常讓外孫封常清坐在城門樓上,手把手教他讀書識字。積年以來,封常清也博覽群書。後來外祖父老病而死,封常清孤貧無依,一直到三十多歲還只是個普通軍士。夫蒙靈察為四鎮節度使時。高仙芝任都知兵馬使,每次出門都有隨行僕從三十多人跟隨,衣甲鮮明,氣宇軒昂。封常清「慨然發憤」,進帳報名要當高仙芝隨從。高仙芝定睛瞧看,見來人身形瘦小。走路也一瘸一拐,相貌寢陋,當時就斷然拒絕。轉天,封常清又進帳報名,高仙芝很不耐煩,「我隨行人數已夠,何煩複來!」封常清也火了,說:「我傾慕您的英明高義,願於左右伺候以聽驅遣。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明公您怎能拒才於千里之外!」高仙芝仍然沒有答應。封常清果然有毅力。天天「晨夕不離其門,凡數十日」。死纏爛打,高仙芝煩透了,只得應允。開元年間,達奚部落背叛唐廷,整個部落自黑山往北向碎葉方向逃奔。夫蒙靈察受命,派高仙芝率兩千騎兵晝夜兼程,於綾嶺半路邀擊。達奚部落一路奔跑,人馬疲極之時,忽遇身著黑甲、手持陌刀、跨下駿馬的唐軍,嚇得魂飛魄散,紛紛為刀下之鬼,整個部落幾乎被一鍋端掉,只跑出幾個人。破敵之後,封常清在軍帳中為高仙芝寫「奏捷書」,文筆精審,把唐軍一路上的行軍路線、卻敵方略、征戰過程等等詳情渲染刻畫,事事周全,「仙芝大駭異之」,由此才對封常清刮目相看。高仙芝回軍後,四鎮節度使夫蒙靈察派人喚高仙芝入帳領取唐廷地賞帛。未等進師帳,夫蒙靈察的兩個幕僚劉眺、獨孤峻就迎前問高仙芝:「前幾日傳來地奏捷書是何人所書?沒想到高使君手下會有這樣的人才!」高仙芝俱以告之。隨即,封常清這麼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隨從幕僚被請入節度使大帳,與夫蒙靈察的幾個高官們坐在一處,歡笑言語如舊相識一般,「至此人方異之」,全營上下都對封常清另眼相看。以此役為進升契機,封常清得授「判官」一職,逐漸以軍功不斷升職,成為安西軍中炙手可熱的人物,可謂大器晚成。高仙芝曾道:「安西不乏陷陣之悍將,論謀略縝密,唯常清耳!」可謂評價極高。當然,這些傳言都是在營中道聽途說而來,真假不得而知,但至少目前的事實是:封常清確有過人的才能,否則用人極苛地高仙芝也會視其為左膀右臂,一當上節度使就將節度使判官這樣的要職授予他,甚至對其杖殺目中無人的義弟,同樣在安西軍中任郎將的鄭德詮也不予追究。兩人關係自然非同一般,這裡面有高仙芝的大度與慧眼識才,也有封常清自己的不負眾望。李天郎甚至懷疑此次高仙芝以「私奏捷書」激怒夫蒙靈察,在朝堂之上奪得節度使之位,也有封常清出謀劃策的影子。想到這,李天郎不僅感嘆,安西真是藏龍臥虎啊!也許正是安西這塊土地成就了封常清,給予了他的「神」吧,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以前官職微小,只是聽說過這位貌不驚人卻令「三軍股慄」地人,自連雲堡之役後方有直接接觸,當時就覺得此人心機深沉,隱隱有將相之氣。唉,尤其是見今日之籌備部署,令人不得不心生佩服,李天郎重重地喘口氣,自己又算得了什麼呢!

「李都尉辛勞數月,即日卻要踏上征程。某無多話要說,倒是衷心祝都尉凱旋而歸!可惜某一介文人,統不了兵馬,也無力操刀陷陣,迂腐喋喋,只得做些籌糧探道之微末小事,讓眾人笑話!」門外傳來一陣放肆的笑聲。李天郎聽得是副都護程千里和大將軍畢思琛等人,這樣目無軍紀地喧囂在都護府裡是決不許可的。看來。夫蒙靈察雖然失勢,但他的心腹們並沒有收斂,估計一來欺高仙芝未回,即使回來又大戰在即,為穩定軍心也不會剛登位便開殺戒,至少會稍許妥協以安撫老臣……。不過這是個問題,要是這些人趁大軍開拔鬧將起來。委實是一樁麻煩……。「大帥幾日後便回,屆時希望李都尉已做好進軍準備!兵戰兇危,萬萬不可大意!」似乎沒有聽見門外諸人的嬉笑,封常清仍舊侃侃而談。但是,李天郎已經在他倒吊地小眼睛裡,讀到一絲殺機!

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