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郎步履蹣跚地從鴻臚寺的大門出來,午後的陽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他有些茫然地看看天,心中說不出的酸苦。天下之大,真的沒有自己的容身之地麼?芸芸眾生,真的就沒有一個知己麼?廬原武直,自己兒時的玩伴,有大恩於己的人,想的是怎麼利用自己實現其可恥的野心;李林甫、唐明皇,自己的皇族至親,對自己不僅視同路人,還處處提防,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要了自己的命;甚至頗為投契的高仙芝,也是對自己詭異莫測……。還能相信誰?還能效忠什麼?大唐?連光明正大的唐人資格都沒有,大唐需要他的效忠麼?……。李天郎低下頭,心裡居然有了幾分溼意,再次回頭望望鴻臚寺,廬原武直大逆不道的話,他都沒機會告訴任何人,能講給誰聽呢?即使告訴人,別人也會認為他是瘋子,弄不好把自己也莫名其妙地搭了進去!還有,受苦受難的母親,自己不能膝前盡孝,已經是大違孝道,如果再因為自己而將孤苦的母親拋入危險的深淵,自己還怎麼做兒子…….,母親啊!孩兒….!
儘管在明媚的陽光下,阿米麗雅也看到籠罩李天郎的巨大陰影,他顯得那麼孤寂,那麼無助,就象一匹荒野裡被狼群拋棄的老狼,絲毫看不到他橫行西域時的英雄氣概。鴻臚寺裡不管發生什麼,肯定沉重地打擊了他,阿米麗雅下意識摸摸頸間的九色玉佩。不用多動腦筋,她也猜到肯定與李天郎地身世有關,因為迄今為止,她還沒有看見其它什麼東西能夠撼動這位鐵漢。
「李郎!」
啊,是阿米麗雅!
李天郎從混沌中清醒過來,在紛華的長安街道對面,是美麗的神花公主。她正站在那裡,向自己微笑招手。和熙的陽光照耀著公主。使她全身都發出一種暖融融氣息,將周圍的一切都蒸發在空氣中。在經歷了這麼多苦難和艱辛後,公主還能這樣坦然微笑,到底是什麼在支撐著他呢?比起她來,自己是不是也太患得患失,英雄氣短了?李天郎重重地吐出一口氣,「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道之所存,雖千萬人逆之,吾獨往也!」前一句是方天敬經常唸叨的,後一句則是母親的諄諄教誨,難道他們已經預見到自己日後地迷茫和痛苦……。
手上微微一涼,是阿米麗雅輕輕挽住了李天郎的手。
「你怎麼會出來?都準備好了?」李天郎夾了夾胳膊,將小手捂在自己地臂彎裡。「等了很久?」
「也沒什麼行李,一會就準備好了。我出來可沒閒著,先去了安祿山在長安的府邸……也沒等多久。」
「哦?怎麼會想到去安祿山那裡?」
「總要打探一下,免得他們找你麻煩,」阿米麗雅笑了起來,「你到底打了他們幾個人?」
「三個吧。怎麼?」
阿米麗雅將邊走邊將自己看到的情形一一告訴李天郎。安祿山似乎很著急,一大早就安置車馬匆匆離開長安,彷彿有鬼攆他們似的。臨行前,安祿山指著一個胡人壯漢大聲斥罵,嚇得那漢子跪在地上一個勁地叩頭,最後安祿山抬腿踢了他一腳,氣呼呼地在幾個侍從攙扶下將自己肥胖的身軀塞進馬車。待送行的人群散去,那胡人漢子也不敢站起來。旁邊酒肆裡的小二見此情景,眉飛色舞,說那個跪拜在地地胡人和另外幾個胡人一起經常在附近仗勢欺人。由於他們暴戾無常且勇力過人。連捕快都惹他們不起,因而周圍眾人都敢怒不敢言。但是昨天不知為何。四個人中倒有三個人被人抬回來,顯是傷得極重,其中一個一路都在吐血。安祿山府邸裡深更半夜到處請大夫,那個還能走的胡人還出來敲店門買藥買酒,見他們倒霉,鄰里店家們狠狠地要了高價,那胡人居然也滿臉晦色地掏了銀子,大傢伙好歹出了一口惡氣,都說不知道是哪路英雄教訓了這幫目無法紀的蠻子。那小二正說間,有府裡來買菜的廚子過來,議論諸人圍上去打聽。廚子被小二一壺酒所誘,口抹橫飛地說號稱「曳洛河」四虎的胡人昨晚吃了大虧,四虎被人傷了三個,而且傷得不輕,田承嗣大人一看傷勢就說有兩個身子都被打透了,五臟大傷,再也不能練武了。安大人異常惱怒,查問是何人所為,是誰廚子也沒聽到,反正是一個漢人,就一個啊!安大人幾乎氣炸了肺,大罵四虎是廢物,叫人不要管他們死活,嘿!要不是田承嗣大人說情,四虎就要被掃地出門了。眾人聽得唏噓不已,有人說那敗四虎的漢人當真英雄了得,以一敵四不說,還將他們打得大敗,肯定是虎背熊腰天神般的好漢;也有人說那漢人英雄修煉道法,會念胡人最怕的惡咒,出口就讓四虎口吐鮮血;還有人說他飛簷走壁,土遁氣化,一拳打死過猛虎……。
「呵呵,我都成神仙了!」李天郎笑道,「當時我心急如焚,出手就重些,現在想來,也稍稍過火…..。」
阿米麗雅挽緊了自己地男人,她當然知道為什麼李天郎會「心急如焚」,甜絲絲的感覺溢滿了阿米麗雅的心頭。
「安祿山如此急切離開長安,可真有些蹊蹺,」李天郎喃喃說道,眼前浮現出安祿山在龍尾道南北睥睨的驕橫模樣,這總讓他覺得不對,再想想自己那位雄心萬丈的二師兄,還有陰沉縝密的高尚,以及兇悍地「曳洛河」,難道手握重兵的安祿山真有反叛的狼子野心?如果是真的,那可比廬原武直地狂妄之想要有現實危險得多…….。不。不至於吧!皇帝可不是糊塗人,既然對他極為寵信,信賴有加,想必也是考驗再三的,再說還有李林甫、高力士等等一幫精明能幹的內外朝臣呢!「安祿山既然走了,剩下的那些人也無力追究,就是追究。也沒有證據,再說是他們先動的手…….。嘿,你倒想的周到,會自己去打聽訊息!」
「我願意啊,我能為郎君做地,也就是這些了!」李天郎轉臉看看公主,心裡也是幸福無比,有此紅顏知己。夫復何求啊!
兩人地心,在不知不覺間又kao近了不少……。
說話間,高府到了,門口已經有輛馬車在等候,神采奕奕的阿里看見主人高興地踢腿甩圍,將頭湊近李天郎親熱地摩挲,吃醋地「風雷」「電策」扯得鐵鏈嘩嘩響,要不是嘴套捂著。恐怕早就狂吠震耳了。
「李大人你可回來了!丁桑師傅等你半天!」高雲舟興沖沖地迎出來,「他把你的刀修好了!漂亮得很呢!」
李天郎趕緊到廳裡和丁桑相見,各自見禮。高雲舟扯開紅布包,亮出了「潑風」和「大昆」,急急說道:「大人快開啟看看,我可是也等了多時了!」
李天郎一笑。接過「潑風」手腕一翻,眾人眼前一花,刀已經拔在手,手法乾淨利落,瀟灑之至。未等高雲舟叫聲好,李天郎刷刷盤了兩個刀花,寶刀寒光四射,冷氣森然,刀身破空一滯,金鐵震鳴之聲錚然不絕。
「嘿嘿。波斯密技絕非浪得虛名!某家也是不負恩公重託!」丁桑捋著彎曲的鬍子得意洋洋地說。「恩公還滿意否?」
「丁師傅神技,天郎由衷佩服!」潑風刀的受損的刀脊找不到半點修補痕跡。不僅如此,刀身不知用什麼手法重新煉過,刃沸鮮亮如新,鋒利輕靈絲毫未變,韌性和耐鏽蝕大大增加,沒人能夠看得出這是一把修復過的戰刀。李天郎確實從內心深處發出讚歎,「如此巧奪天工,必是師傅嘔心瀝血之作,這般厚待,讓天郎如何感激!雖非酬金所能及,但天郎一定要……。」
「恩公哪裡話來!手刃仇人的恩情難道還比不上這雕蟲小技麼!」丁桑鼓起了因熬夜補劍而充血地灰色眼睛,「要說到錢財,某家現在就走!大人既然瞧我等不起,不當至交,我等也是識趣!」
李天郎連賠不是,趕緊遞上香茶,好不容易才讓氣憤憤的老頭熄下火來。
「聽得高公子講,恩公即日要王終南山風林坳一行?」
「正是!吾有舊友與此,欲前往拜訪!」
「如此正好,某家有一物,要交與風林坳方老夫子,煩請恩公順路代勞……。」
李天郎眉毛一挑:「可是方天敬方老先生?」
「恩公自是認識!所以老身覺得你是最合適交付此事之人啊!」
也只在和丁桑交流制刀之法時,李天郎才提過自己的恩師方天敬,但是丁桑當時居然不lou聲色,這老波斯真是深藏不lou啊!
「巧極!巧極!吾之舊友,便是此人!」看到高雲舟在場,李天郎呵呵一笑,佯作欣喜。
這次輪到丁桑假裝驚訝了:「哦?這位方老夫子是恩公舊友?那真是機緣啊!」說罷似乎明白什麼的點點頭。
不再多說,丁桑也知道自己的恩師,而且兩人交情不淺!丁桑會帶什麼給他呢?
一個幫工打扮的漢子滿頭大汗地走進府來,手裡捧著一個看來十分沉重的錦盒。丁桑罵道:「叫你去取,怎的方才取來?」
「師孃再三叮囑,又親自封漆,所以晚了…….。」來者是丁桑地一個徒弟,擦著汗水恭敬地答話。
丁桑接過錦盒交與李天郎:「有勞恩公了!」
錦盒非常精緻,上面有「歲寒三友」等鏤化圖案,開啟處還封了火漆,印有波斯文的封印。信手一掂,這這尺寸和重量頗為不合,顯然是體小量重的金鐵之物。「天郎一定不辱師傅所託。」
看見高雲舟好奇的目光,丁桑笑道:「是方夫子自己設計地精巧物件。著某家打出,很是花費了不少功夫。成功之後,一直無暇送於貨主……。一介書生,做的也就是嬉戲娛樂之物,無甚希奇,如此密封,不過是書生賺些噱頭而已……。」
李天郎小心地收下錦盒。幾人寒暄幾句,見天色已然不早。都催李天郎動身。叫上公主,李天郎和丁桑、高雲舟等揮手告別,自往終南山去。
重獲自由地「風雷」「電策」在積雪未融的鄉間小道上大呼小叫,撒歡互逐。引得在城裡也憋悶多日的阿里連噴響鼻,幾次想揚蹄奔跑,都被李天郎勒住,弄得阿里很不高興地呲牙裂嘴。咬得馬嚼子嚓嚓響。
「你看阿里,也知道西域草原才是它的家,它肯定在這裡過得並不快樂!長安城裡的青石大道雖然平坦寬闊,可怎麼也比不上長風萬里地大漠啊!」阿米麗雅在馬車裡說,「對駿馬來說,還有什麼比能奮蹄馳騁的草原更能讓它們魂牽夢繞呢!還有‘風雷’‘電策’它們,也在今天才恢復一點神氣,它們也不屬於這裡啊!」
不屬於這裡地何止這些牲畜。有些人,也不屬於這裡……。
「呱呱」幾隻黑漆漆的烏鴉聒噪著飛過頭頂,驚惶地飛向遠方的樹林。一個衣冠襤褸地老農,扛著一架紡車哼著小曲慢慢地走過,佝僂地後背抖出一團團勞累的熱氣。他一定也在回家,家裡也許有個滿臉皺紋地老婆子在等著他。他就屬於這片土地,死也寧肯埋在自己撒過汗水地田埂旁,那時怎樣入土為安的幸福。
而我願意埋骨蔥嶺麼?要是母親在身邊,她會把自己埋在哪裡?想到母親,李天郎心裡酸楚更甚,母親是永遠也見不到了,這位驕傲剛強的徐家後人,註定要埋骨異鄉,相比之下,我的歸宿已經是上天垂愛了……。李天郎低下頭。拍拍阿里的脖子。讓它安靜下來。見李天郎沒有回應自己的話,阿米麗雅輕輕地嘆口氣。幽幽地說:「中原富甲天下,人傑地靈,是一個令人眼花繚亂的大千世界,每一寸土地上都滋長著雍容華貴和繁榮昌盛,猶如嬌豔的牡丹。也難怪那麼多域外胡人樂不思蜀,沉溺於中原地浮華,就連我,也羨慕不已,不得不一次次提醒自己別忘記這是充滿蠱惑的長安……。但是,這裡到底不是家鄉,我呼吸不到清醇自由的空氣,也無法展喉歌唱,我覺得自己就象折翅的小鳥,鬱郁壓抑。長安雖好,培育得出牡丹卻真的長不出雪蓮,你看這天,沒有西域那麼藍,那麼高;這陣陣寒風,也顯得濃厚而庸懶,那有朔風飛揚的西域那樣雄渾剛烈;甚至連壺中地酒,也少了點什麼味道……。」公主的話,不斷地撥動著李天郎的心絃,是啊,安西,安西,那浸透鮮血和驃悍的雪山、戈壁和草原,無時無刻不在他心底深處深情呼喚,天意!天意!李天郎挺直腰板,抬首極目四望,光禿禿的麥田裡有間或lou出割過的麥茬,毛乎乎的巨獒拱起一堆堆積雪,驚得一群群麻雀喳喳亂飛。不遠處的終南山上積雪皚皚,綠色的松柏在大雪中搖曳著傲立的枝椏,幾隻鷂鷹在山頭高高低低地盤旋。現在地安西,也是冰雪地世界,那樣遼闊平整的積雪,從巍巍蔥嶺傾瀉而下,將所有地一切都厚厚裹蓋,杳無人跡的大地,似乎在懨懨地沉睡,直到姍姍來遲的春天叩響她的大門……。
「勇士們騎著駿馬,穿行在茫茫雪原,他們潔白的披風喲,繡有美麗的雪蓮,那一針一線的刺繡啊,來自心上的姑娘,勇士風霜磨礪的臉喲,留有情人熱吻的芳香……。」阿米麗雅的歌聲婉轉動聽,撲面而來的是西域特有的奔放情調。連趕車的馬伕也聽得出神,忘了揚鞭,馬兒鬃毛聳動,和著歌兒的節拍得得前行。
「官爺,風林坳到了!」馬伕指指前方一座秀麗的村莊,數股嫋嫋的炊煙彙集在一起,將安寧祥和的村莊輕輕籠罩,「方老先生的私塾就在村東頭……。」
李天郎聞言不由得激動起來,就要見到親人了!他在村頭跳下馬。虔誠地沿著村間的小路往東緩行,馬車伕見狀也勒緊了韁繩,放慢了拉車挽馬地腳步。幾隻咯咯驚叫的雞慌慌張張地從「風雷」「電策」眼前飛過,看家的黃狗剛衝到門口便渾身篩起糠來,趕緊將自己的尾巴夾在屁股下。還好,差不多是晚飯時間,各家院子裡比較冷清。只是從初亮燈火的視窗裡傳來陣陣閤家歡樂的喧鬧,沒有頑皮的孩子出現在巨獒面前。否則很容易引得它們狂性大發。
「好香啊!這是什麼香味啊?」愛花如命地阿米麗雅驚喜地叫起來,「多淡雅的香味!寒冬臘月中原也有盛開地鮮花嗎?」
一半竹編的籬笆,一半土夯的外牆隔出了一個小小的院落,一叢叢的紅梅花、臘梅花從牆裡和籬笆縫隙處探出來,猶如擋不住的無限春色。簡樸的木門上方有一個模糊地太極圖案,有些褪色的門柱上有兩行龍飛鳳舞的大字:居斗室縱橫天下,舞清袖瀟灑乾坤。看到這兩行熟悉字型。李天郎心中一熱,眼眶不由得紅了,嘴裡喃喃念道:「恩師……。」
輕叩柴扉,一溜小跑的腳步聲後,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眉清目秀的小童應聲問道:「誰呀?」
「啊,這位小哥,煩你通報一聲。說學生李天郎拜見恩師方老先生……。」
「你也是方先生的弟子?」小童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看到李天郎身後站立的阿米麗雅,不由好奇地上下打量,「先生說,但有客來,自管去後院找他。不用我等通報了!再說,」小童一舉袖子捋得高高的雙手,「我正在幫黃老爹推磨準備做湯圓呢!沒有空啊!」
李天郎一笑,只好自己進門來,將馬匹繫於廊下,又回首叫車伕把行李搬下,放於前廳。「走過那小門就是後院,先生正在寫字哩,我要去幫黃老爹地忙了!」小童說完不待李天郎答謝,一扭身。往冒煙的廚房跑去了。
「這位小哥。真是性急!」車伕放下行李,回頭已看不見李天郎。「官爺……。」
「你的車錢,拿好。」看著李天郎兩眼發直地走向小門,阿米麗雅攔住了焦急的車伕,「快去找地方打尖吃飯吧,你也累大半天了。別忘了三天後來接……。」
「謝小娘子!」興高采烈的車伕手捧銀子連連應諾,顯然沒想到會有這麼豐厚的報酬,「小地一定準時來!」
後院還真不小,在西南一隅,有兩棵高大的桂花樹,斜依著桂花樹,是一座草廬般的涼亭,一個身材消瘦的老者正在伏案揮毫。聽見腳步聲,老者頭也沒回,呵呵一笑,提筆揚聲說道:「醉貓子,你來得正好,快來看看我這篇狂草與張旭如何?」
看見親人,李天郎再也控制不住激動的情緒,兩腿一曲,撲通一聲跪在地下,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響頭,哽咽輕呼:「師尊在上,不肖弟子李天郎叩見……。」
老者聞言身體不由一抖,他緩緩轉過身來,一把花白的鬍子唆唆亂顫,「天郎,真是你麼?」
「正是弟子!恩師一向可好?」阿米麗雅也在李天郎身後盈盈拜倒,她聽到有眼淚滴落的聲音,自然是前面拜服不起的李天郎,只有她,能夠kao心而不是耳朵,聽見這細微的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