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頓時鴉雀無聲。
只剩下得得的馬蹄聲和刀槍碰擊的脆響。
「長安,你去過嗎?」簾子後面在沉吟了半晌後,又出了聲。
「去過,在那裡呆了兩年多!」李天郎也想換個輕鬆話題。
「真的有傳說中的那麼大,那麼漂亮麼?」
「很大,很大!除了皇帝,還有一百多萬人住在裡面!你想想……。」
「啊!」公主驚呼起來,「一百萬人!不是吹牛吧!那是多少人啊!」
「不信你自己去看看吧!」李天郎注意到前面高仙芝的隊伍中奔出一名傳令軍校,正縱馬往自己這裡跑來,恩,有什麼事?
「一百萬啊!長安……,」公主幽幽地嘆了口氣,「到了那裡才知道父王生死…..,你、你答應過我,要救父王的……。」
李天郎皺皺眉,心中一沉,是啊,自己做出了承諾,就是阿米麗雅唯一的指望,可是,他那裡來的本事能夠救得大唐天子的罪臣,也許高仙芝……。
「都尉大人!大將軍令大人將俘虜交牙兵營張達恭大人收押,並令大人即刻和他一起前行,準備入城覆命!」
「遵命!」李天郎眉毛一揚,突然覺得異樣,一個月前大軍就經過了矗立在庫車河畔的克孜爾尕哈烽燧,駐紮在連體雙塔造型烽燧裡的守兵當即向下一站發出了煙火訊號,並派快馬急馳大都護府稟告。照理說,進入龜茲境內後,安西節度使隨時都能得知大軍的動向,可以從容安排迎軍盛典,讓安西的達官貴人和百姓好好見識一下大勝歸來的無敵雄師。可是,現在離龜茲城已經不過十里,居然在最後一個驛站都沒有見到迎接的隊伍。
奇怪!
肯定有問題!
李天郎來不及和公主道別,只是衝趙陵點點頭,趙陵示意明白。隨之一夾馬腹,往高仙芝的中軍奔去。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發生什麼事?監軍邊令誠明白得很,高仙芝在連雲堡就急急忙忙令劉單擬了報捷的摺子,遣中使判官王廷芳飛馬報送長安。他居然沒有想到先行通報安西節度使夫蒙靈察,憑高仙芝的聰明和心計,他會因偶然疏忽而忘記這麼重要的事?鬼才相信!嘿嘿!也算他識相,送來的珠寶可稱珍品,還說有福同享,不就是叫我這個監軍給他多說好話麼?倒知道求人了!那個滿嘴粗口的雜胡夫蒙靈察本就不是什麼好鳥,他絕對已經知道高仙芝越級上奏的事了,加上他身邊歷來和高仙芝不和的副都護程千里、大將軍畢思琛等人一攛掇,回龜茲肯定要給高仙芝好看,這不,連迎接的人影都沒有一個,還傳令所有軍將皆赴軍府聽令。嘿嘿,兩個番子要幹仗了,幹起來也好,某家可是坐收漁利啊!
號角聲聲,旌旗翻動。
各營各隊分由大小統領帶隊,自回原先軍營駐紮。
數十名武威軍高階文武官員乘馬進入龜茲城,準備往都護府講武大廳覆命。無人迎接的待遇使不少人滿腔怒火,一向沉穩的李嗣業都忍不住口出怨言。李天郎先看看領頭的高仙芝,這位少年老成的副節度使依舊不lou聲色,與往日無異,對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埋怨聲充耳不聞。旁邊的封常清一直若有所思地咬著嘴唇,不停地捋著他不多的鬍子,顯得憂心忡忡。情形不妙啊,到底那裡出了毛病?
「孃的,再怎樣也不該連杯酒都不備啊!老子在外面風餐lou宿,過著刀尖上tian血的日子,提著腦袋為朝廷拼命,好不容易打個勝仗,孃的……。」李天郎的耳朵裡倒灌滿了席元慶的大嗓門,「我呸他孃的老匹夫……。」
「節度使大人有令,傳西征諸將進廳覆命!」說話間,一干人已經來到軍府門前,一群裝束齊整的文官武將列隊相迎。「孃的,好歹有活人出面了,」席元慶嘴裡依舊牢騷不絕,「幾月不見,個個吃得白胖了!倒會享福!」門前相迎的都是夫蒙靈察的親信,包括副都護程千里,任押衙的大將軍畢思琛,行官王滔、康懷順、陳奉忠等。
「諸位大人辛苦,」程千里不鹹不淡地對諸人說,「節度使大人正在恭候各位呢!」說罷意味深長地描了高仙芝一眼,眼中頗有幸災樂禍之色。李嗣業瞧在眼裡,不由火起,剛要張嘴詰問,被封常清止住,只得悶頭下馬。
「有勞程大人出門遠迎,仙芝先謝過!」高仙芝也淡淡地拱拱手,將韁繩扔給過來的牙兵,「請大人引路,不可讓節度使久等。」
程千里乾笑一聲,做了個請的手勢,所有人都陸續列隊跟隨。
「你個吃狗腸子的高麗奴才,狗屎吃蒙了心的雜種!」不等諸人全都進大廳,夫蒙靈察的怒吼聲便震痛了每個人的耳膜,「不識抬舉的高麗奴!忘恩負義的狗東西!我問你,于闐使誰與汝奏得?」
「中丞。」高仙芝朗聲回答,聲音沒有一絲慌張,依舊對夫蒙靈察恭敬有加,禮數得當,不卑不亢。
「焉耆鎮守使誰邊得?」夫蒙靈察的聲音更大了。
「中丞。」高仙芝的回答依舊言簡意賅,神情更加恭敬。
「安西都知兵馬使誰邊得?」夫蒙靈察幾乎是狂吼起來。
「還是中丞。」高仙芝愈發畢恭畢敬。此時李天郎眼中的高仙芝,就象一棵巋然不動的大樹,在夫蒙靈察狂風暴雨般的呵斥中從容挺立,閒散而優雅。倒是一干本就窩火的武威軍將校,見一進門便是劈頭蓋臉的訓斥,不由對高仙芝的忍讓大感憤懣,覺得太過不公,但又不敢在這個時候出言頂撞權傾安西的節度使夫蒙靈察,只有轉首對嘴角含笑的程千里怒目而視。誰都知道他是高仙芝的死對頭,肯定是他在夫蒙靈察面前挑撥離間,傾盡讒言,搞得夫蒙靈察對得勝回來的高仙芝雷霆大怒。
見高仙芝低頭應答,沒有絲毫的反抗之意,抖盡威風的夫蒙靈察「哼」了一聲,火氣稍微平息了一些,「此既皆我所奏,虧得你還記得!如今倒是越發不長進起來,居然不待我處分懸奏捷書!據高麗奴此罪,合當斬,但緣新立大功,不欲處置,你好自為之!」
「謝大人!」高仙芝行禮退讓一邊,神色自若。
將高仙芝罵得狗血淋頭的夫蒙靈察咕咕地喝了口熱茶,翻著眼睛掃了座下一干部屬,冷笑著說:「打了勝仗就了不得了?眼裡就目中無人了?哼,什麼時候都得有規矩!」武威軍諸人一片喘氣之聲,人人臉上皆有不忿之色,性情暴躁的席元慶、賀婁餘潤之流氣得肋骨咯吧著響。可夫蒙靈察仍舊不依不饒:「高仙芝,你的捷書寫得好啊!誰寫的啊?」
「營中書記劉單,」高仙芝答道,「大人,懸奏捷書為卑職之過…..。」
聽得報自己姓名,劉單身體不由一震,豆大的汗珠頓時從額頭滾滾而下。
「住嘴!」夫蒙靈察口沫四濺,不由分說打斷了高仙芝的話,惡狠狠的眼游標槍一樣戳在戰戰兢兢的劉單身上,「聽說劉單你很會做捷書啊,下次別忘了為本使也寫上一篇!」
「大、大人……」劉單嚇得牙齒咯咯直響,「大……。」再也說不出下一個字。
這一切讓夫蒙靈察非常滿意,安西到底是他的,不管是誰,都不能觸犯他這個安西四鎮節度使的權威,他,夫蒙靈察,就是這裡一手遮天的天王老子!
李天郎吐了口氣,看看前面的高仙芝,注意到他垂下的雙手很悠閒地彈著手指,高仙芝,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啊,在被把握生殺大權的上司如此斥罵下還能這樣?就算定力非凡也不至於如此輕鬆,那,只能有一個解釋,高仙芝一定是早有預謀!李天郎將目光繼續向前,看到了上座的安西節度使夫蒙靈察,一臉棕黃的虯髯將這位鷹目鉤鼻的大唐波斯後裔襯托得無比兇悍,那道被突騎施箭手留下的傷疤很扎眼地將濃密的鬍鬚犁開一道筆直的豁口,時時抽搐一下。公正地說,夫蒙靈察也是威震西域的大唐名將,戰功赫赫,在田仁琬之後由疏勒守捉升任節度使。對原本甚不得志的高仙芝也是慧眼識真,屢屢提拔,使之很快在安西諸將中拖穎而出,但是不管論心計謀略還是聲望魄力,夫蒙靈察委實心有餘而力不足,隨著地位的上升,才能愈發顯得捉襟見肘,不僅使他變得有些神經質地疾賢妒能,而且驕縱蠻橫的脾氣也一發不可收,這無疑大大削弱他統霸一方的氣勢。而今天這一通飛揚跋扈的叫囂,無疑將李嗣業、田珍、劉單等原本不算高仙芝死黨的人徹底推向了高仙芝,更不要說缺心眼的席元慶之流了。雖然捱了罵,可是由此成功地得到部屬的效忠,真是以退為進的好計謀。夫蒙靈察罵歸罵,此時根本不敢擅殺高仙芝,最令他狂怒的無非就是此次大捷沒能算在他自己功勞簿上而已。高仙芝的示弱肯定讓不少人覺得夫蒙靈察是個貪功卑劣的齷齪小人,倒反襯出高仙芝的大度和忍辱負重來,高明得緊啊!
豈止這麼簡單!
此時早有人將軍府諸事細告邊令誠,邊令誠最擔心的就是夫蒙靈察在打擊高仙芝時削弱他的勢力,奪取他的功勞。因此,他連夜草擬了密摺,飛送長安。不僅將高仙芝征伐小勃律的整個過程原原委委上奏給唐玄宗,也把高仙芝惹怒主帥夫蒙靈察的事情也細細稟明,言「仙芝立奇功,今將憂死!」當然折中少不了添油加醋的誇大渲染之詞,著實替高仙芝喊了一把冤,而這,正是高仙芝求之不得的,也是他精心謀劃中的重要一環。
只不過休息三天,東去長安的行軍部隊便又開拔了,高仙芝只帶了張達恭統率的五百牙兵隨行,出發時十分低調,甚至沒有飲上一杯餞行酒。李天郎將西涼團事務一一交於趙陵和馬大元,諄諄囑咐,方才偕阿米麗雅公主隨隊上路。沒有了押解小勃律諸人的辛勞,他十分灑拖,公主身上瀰漫的花香使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寧和輕鬆,似乎在艱險的道路也變得平坦起來。張達恭驚訝他的神情,和初次見面時大有不同,確實,李天郎自己感覺到了自己的變化,訝然之餘,倍感振奮,四肢百骸充滿了活力和快意,這是一種很久很久以前的感覺,最後一次體驗似乎是在盤瀨城比武大會上連克十五名日本武士之後,可愛的美香幾乎為他喊啞了嗓子,……
原以為這樣的感覺再也不會有了……。
秋風蕭瑟,天氣漸寒。
盤旋在槍尖上的西北風強勁飛舞,不斷捲起陣陣沙塵,放肆地撲打在行軍將士臉上,乾涸了士卒們龜裂的嘴唇,迷離了戰馬的雙眼。當一輪血紅的夕陽慢慢向同樣赤紅的火焰山山脊西墜而下時,交河城如仙境般出現在眾人面前。人困馬乏的隊伍長吁了一口氣,終於可以休息了。戰馬和駱駝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腳步,翕張的鼻孔興奮地打著響鼻---它們感覺到了水源所在。
經過穿行天山阿拉溝、白楊溝、石窯子溝等一串山豁的筋疲力盡後,東去長安的隊伍由達坂進入了今吐魯番盆地,成片的綠洲星羅棋佈,點綴在乾燥單調的戈壁灘上,猶如上天在盆地撒下的串串明珠。而曾經是安西都護府所在地的交河,地處火焰山和鹽山交界,把守著盆地的豁口,是防衛高昌西、北方的重要軍事屏障,可以說是鎮守盆地富庶綠洲的鎖匙重鎮,也是安西極為重要的西進後勤基地和交通樞紐。由此可經「金嶺道」北去吉木薩爾地區的北庭都護府;也可由「白水澗道」抵西北的伊吾洲或西突厥故地於爾都斯草原;或者走「銀山道」赴伊犁河谷、焉耆地區,此三道都必經交河。因此,該城從戰國時代開始就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千百年來兵戎不斷,不同朝代和民族最勇猛的戰士都曾在這裡灑下過熱血。在那裡,每一絲剛硬的風,每一叢煢煢挺立的駱駝刺,每一塊滾動的沙礫,都可能螫伏著這些血灑疆場的英雄們孤傲的魂靈,他們奔騰不息的衝鋒吶喊,隨時都會在朔風中隱現。站在這樣充滿金戈鐵馬氣息的要塞前,沒有哪一位戰士能保持心靜若水,李天郎自然也不例外。
站在山上,五里外的交河城盡收眼底,山下的河邊,張達恭正在指揮部下搭建營帳。儘管不是在打仗,但武威軍軍紀不變,包括高仙芝在內的所有人都不會入城住宿,全部在離城五里外的河岸紮營。交河守捉使早就帶領大批城中顯貴在城外迎接,力勸高仙芝到城中居住,要設宴款待歸朝隊伍,又七嘴八舌地盛讚西征小勃律的大捷,幾乎將此次勝利傳奇化。確實,經此一戰,大唐聲威大震,連遠在西邊的扶林、大食也遣使投書以示修好,更不用說其他西域小國了。但李天郎不想參與這樣的聚會,一半是因為他不想捲入官場旋渦,力保低調;一半是因為阿米麗雅,他不想讓公主和她的家人作為這次勝利的戰利品而為人品頭論足。他知道,自己心中已經不可避免地印上了這個小勃律女子的深深烙記,不會再消逝了……。所以,他藉口派遣騎哨,帶上公主來到了山崗之上。
「好險峻的城市啊,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座要塞,」依偎在李天郎胸前的公主輕聲感嘆,「也是多麼美麗的一座城市啊!比孽多城還好!要是孽多城有這樣的地勢,也不會這麼容易就陷落了……。」
整個交河城建在一個南北長約四里,東西寬不到一里的柳葉型河心島上,四周崖岸壁立,被一條四、五丈深的河谷所環繞。只有東、南兩道城門可入,可謂獨踞天險,城中所有建築,不管是官府還是民居,都封閉在高大厚實的圍牆內,門口都背向大道,唯通過一條條小巷與貫穿城中東西南北的三條幹道相連,顯然是多年戰亂促成的結果,這樣的佈局,倒也匠心獨具,令人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夕陽殘留的餘光灑落在城中尖頂或者圓頂的屋頂上,勾勒出一片錯落有至的美麗輪廊。城中心最為高大的建築是一座高達近兩丈的佛塔,白色的塔頂聳立在絢爛的晚霞中,格外引人注目。
再精心修築的要塞,也沒有抵擋住戰無不勝的大唐鐵騎,交河不止一次被唐軍攻陷,最終徹底成為大唐的屬地。儘管李天郎沒有說話,但阿米麗雅很快意識到了這點,不由得幽幽地嘆了口氣,出神地向西邊的交河眺望,不知道在想什麼。
「裡面有寺院嗎?」阿米麗雅的髮絲在冷風中撩動著李天郎的鼻翼,也撥動著他的心絃,以前無數次經過交河,怎麼就沒有發現它固有的美麗,「我想進城去參拜佛祖,讓他保佑我父王和親人平安……,可以嗎?」
李天郎低頭吻吻公主的脖頸,用自己都難以相信的溫柔語氣答道:「好!我這就陪你去!」
一陣馬匹的嘶鳴聲打破了傍晚的寧靜,卸去挽具、鞍具的牲畜們歡快地躍入山下的河中,飲水洗浴,一解幾天艱苦跋涉的辛勞。放牧計程車卒揚著馬鞭,高聲吆喝著,遠遠可以看到「風雷」和「電策」圍著牧群打轉,汪汪吠叫著將離隊的牲口趕回群體,幹得非常盡職,也非常熟練,這也是它們非常喜歡的差使。不知哪個士卒粗聲吼唱著一首歌,隱隱聽來好象又是馬鳳三在唱他的花兒,最後一句「麵條撈不到嘴裡」順風飄進了李天郎和公主的耳朵裡。
「白日登山望烽火,
黃昏飲馬傍交河,
行人刁斗風沙暗,
公主琵琶幽怨多。」
李天郎吟誦的七言絕句,描寫的是西漢時,送行烏孫公主遠嫁的隊伍停留交河時的悽美情景。由感而發,情至肺腑,同為公主的阿米麗雅凝神細聽,跟著李天郎喃喃而念,強烈的共鳴使她心潮澎湃。
「多美的詩句啊!」阿米麗雅的雙眼閃爍著晶瑩的淚光,「真是好文才啊!不知道詩裡所說的公主是不是我的祖先?」看見李天郎一愣,公主擦擦眼角微笑道:「我不是給你說過高昌國的麴氏一族嗎?他們有個公主曾經遠嫁給西邊的月氏人,就是建立偉大貴霜帝國的高貴種族,而貴霜帝國的建立者,很大部分則來自更西邊的地方,據說他們是一個叫亞歷山大的首領所率領的強大軍隊後裔,這支軍隊曾經席捲了西邊所有的國家,包括你們漢人所說的波斯、天竺等地,後來他們中有些人留了下來,和月氏人一起建立了貴霜帝國……。」
「這些人是什麼人呢?是現在的大食人嗎?」李天郎輕抖馬韁,緩緩下山往交河城去。
「大食人?肯定不是!」提到大食人,阿米麗雅輕蔑地搖搖頭,「那個時候可能他們還是猴子呢!我看過有關古書,也見過這些先祖的畫像,他們金髮碧眼,身材高大健碩,皮膚白皙,高鼻深目,和大食人截然不同!尤其令人自豪的是,他們有自己優秀的文化,你看這個,」公主掏出一枚閃閃發亮的金幣,上面有一位戴著奇特頭盔的國王頭像和長著翅膀的天使圖案,此外還有一行精美的文字,「這是他們古代的神,上面的文字在貴霜帝國時代都沒有幾個人認識了,據說也傳自西方,shoananshoa,意思是王中之王……。」
「他們的神就是長翅膀的那種?可比不得我們的飛天女神……,」李天郎一手接過金幣仔細察看,一手摟緊了公主的腰,下山的路真陡。
「啊,不是,貴霜帝國崇信佛教,是佛祖最先光顧的地方之一,」阿米麗雅驕傲地說,「如今西域和中原的大乘佛教,都是東行的沙門們從貴霜帶去的,所以說我們那裡是佛教的聖地,否則你們的那個玄奘也不會千里迢迢來取經了!」公主一臉的自豪,「我們小勃律就是貴霜帝國的後代,就是剛才跟你說的高昌公主的血親,我們一族中世代有人研究漢學,學習漢話,後來貴霜內亂,國之將亡,很多貴霜貴族外逃,會說漢話的一支甚至逃到你們稱為西蜀的偏遠之地,你們漢人三國時代那個神出鬼沒的諸葛孔明,還曾在奏章裡談到此事…….。」
「怪不得你漢話說得如此流利!」李天郎恍然大悟。
「承絲綢要道的光,我的祖先們收集了很多來自中原的書籍典故,後來大唐冊封我小勃律,和漢地交流日繁,我從小就學到了很多中原的文化,父王還叫珂黎布大相重金請來了一位漢人先生,教我和家人們四書五經。唉!說來怪,學出來的就我一個人!」
「那是因為你天資聰明…….」
「聰明有什麼用?貴霜帝國如此文明強大也灰飛湮滅了,我貴有虛無的驕傲又有什麼用?還不是一樣亡國,一樣成為大唐的俘虜?聽人發落……。」
李天郎心裡一沉,離長安越近,蘇失利之離死亡就越近,自己對公主承諾的兌現之日也就越近,而自己又能怎樣?長安,長安啊……。
最後一絲晚霞消融在火焰山後面,南門就要關閉了,李天郎帶著公主隨著最後一股人流進了交河城,沿著南北主幹道北行,往城中心的寺院走去。道路兩邊非常熱鬧,來自西域各地的人們都想趁最後的時辰交易貨物,沿著城內的大道,出入瓦市的人群絡繹不絕。蒙著面紗的公主好奇地看著操不同語言的商人們在一起喝賣還價,商品從有生命的牲口、貓狗鳥獸到無生命的鐵器、瓷器、絲綢、琉璃、象牙、珠寶古玩以至瓜果、糧食、種子、美酒一應俱全。看到公主的目光在幾顆石榴上停留了片刻,李天郎笑著掏錢買了幾個,親手掰開了一個最大最紅的,鮮美的石榴lou出淡黃內膜下一顆顆晶瑩的果肉,緊緊排列,透出新鮮的嫩白和粉紅。「真美!跟你的肌膚一樣漂亮!」李天郎拖口而出,說出後頓感失言,不由得尷尬萬分。雖然蒙著臉,也可以感覺到阿米麗雅面紅耳赤,一雙綠眼睛幾乎滴出水來。她嬌嗔地瞟了李天郎一眼,從他手中接過石榴,取下兩顆微微撩起面紗嚐了嚐,又取下幾顆輕輕塞進李天郎嘴裡,溫柔地問:「甜嗎?」李天郎趕緊點點頭,一句話也不敢說了。
穿過瓦市,兩人好不容易才擠到寺院前,正準備關門的知客僧在接受了李天郎的幾個銅錢後,一邊咕噥他們快點,一邊展顏示意他們進去。寺院規模不小,至少可容百名伽藍,建築裝飾華美,看來這個寺院香火倒也不差。右邊的一排廂房住滿了掛單的僧人,形形色色的誦經之聲不絕於耳。
公主隻身進入大殿,虔誠地跪拜在佛祖面前,默默地為親人祈福。李天郎不想打攪她和神的對話,悄悄退出大殿,在石梯下等候。一個拿著火把的僧人正沿著走廊點燈,猛然踢到了什麼東西,嘴裡立刻罵罵咧咧起來。不一會兒,一個滿臉氣憤的年青沙門在叱罵聲中從牆角後面轉出,左右掃視了一下,重新找了個燈火明亮處,拖下自己的外套鋪在地面,將一垛經書整整齊齊地放好,然後盤膝而坐,神情恭敬地揀出一本,全神貫注地閱看起來。好個勤奮修行的和尚,李天郎頷首微笑,信步走近,探頭一看,不由眉頭一皺,經書古色古香,已有不少殘破,看來年頭不短,上面全都是些彎彎曲曲形如蚯蚓的奇怪文字,李天郎一個字也不識。看看那僧人,拿著一本漢文的經書對照古經書左看右看,也是眉頭緊皺,顯然也正在犯愁。「施主懂得經書上的文字?」注意到有人在身邊關注,年輕僧人抬頭問道,眼中滿是希望和急切。
「恩,一個字不識,這是什麼字啊?波斯不是波斯,突厥不象突厥,更不似梵文……。」
看清對方是個軍官,和尚一驚,站起身來向李天郎合十行禮:「小僧明彥,來自長安淨緣寺,往西域取經,也算有幸,取得這九十卷古代經書,天竺僧人稱是華嚴經全卷,……」名為明彥的和尚神情頹然地搖搖頭,「方才小僧唐突了,望施主見諒。都是這深奧晦澀的經書給鬧的……,饒是小僧精研梵文和突厥文,這奇異的佉盧文卻是一個不懂,也怪我貪心,一心希望獲得華嚴經全本,也不管真假,一併取了來,書雖在手,可我總覺得有什麼不對,近日來我夜夜研讀,始終不得其解。……」說罷連連嘆氣。
「貴霜帝國的文字居然也不認得,虧你還精研佛學!你可知道有多少**都是通過這佉盧文傳到中原的?」不知什麼時候公主已經站在兩人旁邊,「如今中土只知梵文為佛**字之鼻祖,卻不知優美的佉盧文同樣是佛家之本源,真是孤陋寡聞,怪不得悟不得真經!」
「女施主言辭倒也犀利,照你所言,你倒是懂得這佉盧文?」明彥語氣雖然謙恭,但聽得出大為不服,「即使你懂得佉盧文,又怎麼敢稱能悟得真經?會說漢話的人成千上萬,但醍醐貫頂,悟得真法的人不過寥寥,這華嚴經一部就道盡天下萬物之精髓……。」
「看來這位小師父一定是中原華嚴宗門下了,」阿米麗雅微笑著看了李天郎一眼,李天郎對佛經一竅不通,只有規規矩矩地聽她細細講解,「華嚴經原本相傳有十萬偈,中天竺迦毗羅衛國僧人佛馱跋陀羅在中原不過譯出五十卷,幾經編撰,又有六十卷之說,…..。」
「我康藏國師法藏力推〈八十華嚴〉,中土如今流傳八十……。」說到自己宗派,明彥頗為在意,「女施主研讀過幾卷?」
「哦?居然有八十卷?我最後看到的漢譯經書是于闐沙門實叉難陀編譯的六十卷華嚴……,」明彥自得地欲說辭,卻被公主打斷,「八十卷也好,六十卷也罷,都是不全之作,中土僧人也真執著,拿著殘缺經書研讀不已,張嘴法界,閉嘴六相,把個‘一即一切,一切既一’說個熟爛,也不知悟到真經沒有?」
聽得公主這麼一說,明彥臉色頓時發白,正是要正本清源,他才克服千難萬阻,歷經風沙苦寒,千里迢迢往西域取經,希望取得全經,不僅為華嚴宗立下奇功,也讓自己由此修成大法,說不定還能成為一代宗師。
公主見明彥黯然無語,頗覺不安,躬身施禮道:「小女子言重了!方才小女子說懂得佉盧文,小師父能夠讓我一觀**?說不定能幫上忙!也算小女子賠禮了!」
明彥隨手將手中的一本遞與公主,阿米麗雅接過認真翻閱起來。李天郎看看天色,嘴動了動,還是打消了提醒她回營的念頭,反正今天高仙芝也在城裡飲酒夜宿,明日至少午後才能動身了。
明彥眼巴巴地看著一頁頁翻書的公主,希望她能給自己一個驚喜。但是公主的神情越來越凝重,眉頭也越皺越緊,明彥和李天郎都有不祥的預感。
「這應該是華嚴經五教之說的啊……,我雖不懂文字,但是看段落也是五部啊……,」明彥眨巴著眼,聲音越來越低。
「五教?可是法是我非門;緣生五性門;事理混融門;言盡理顯門;法界無礙門五教?」公主若有所思地問道,「這就對了!」
「是啊!是啊!正是這五教!女施主一定是居士,看來對我佛法很有心得,……」明彥喜形於色地說,「五教十宗是我法藏大師心血所悟……。」
「可惜!可惜!」阿米麗雅搖頭感嘆,「錯了錯了!」
「什麼錯了?」
「此經絕非華嚴經,書中五部分述的是怨憎、嗔恚、**欲、忿怒、愚痴等五暗魔道……。」
明彥笑容未盡便被巨大的驚懼所震駭,以至於整個臉部都曲扭起來,「阿彌託佛!這、這是……。」
「這是摩尼教的大正藏卷…..,根本不是佛家華嚴……,」看到明彥整個兒癱軟下去,公主不忍心地住了嘴。
「摩尼教?就是中土的明教吧?」李天郎問道,「我對教宗一竅不通,但也聽說過,……」他彎腰拍拍明彥的肩膀,「明彥師父不必失望,所謂佛法無邊,惟心研之,這樣的磨難,也許是佛祖對你的考驗,想當年玄奘法師西行,歷時十數年,嚐盡天下苦寒,師父還年輕,難道學不得玄奘法師嗎?」
明彥突然伏地捧書大慟,渾身抽搐不已。阿米麗雅蹲下身來,歉然道:「小女子讓師父辛勞付之東流了……。」
「不是!不是女施主的錯!都是我明彥心懷私念,有愧佛祖的錯!」明彥擦乾淚水,神情堅定地說,「我佛慈悲,讓我能遇見女施主,免得讓我貽笑大方,我謝都來不及呢!這位軍爺說得對!我還有時間,我決定明日就起程折返天竺,再取真經,如若不然,我就埋骨西域,永不回中原一步!」
「其實西域雖遠離中土,但同樣有千百年文化之精髓流傳,而其佛法更是有近水樓臺之便,潛心修煉,一定會大有所得!」公主說道,「小師父意志堅定,心有我佛,相信會有修成大統的一天!」
明彥合十行禮,公主和李天郎也一一還禮。
月光如水,晚風清涼。
李天郎牽著公主的手走出寺門,回頭看去,呆立在走廊的明彥僧袍飄飄,顯得十分孤寂落魄。
「唉,真不該告訴他事實……,怪可憐的!」阿米麗雅說,「可是我又不會說謊……。」見李天郎不說話,公主捏捏他結滿老繭的手掌,「在想什麼呢?」
「在想你剛才說的話,西域也有千百年輝煌的文明啊,不同於中土,但也自成一家,你說的貴霜帝國,我以前都沒聽說過,看來,我要向你這個西域才女多多請教啊!」李天郎轉眼看看公主,以前真沒想到阿米麗雅如此博學多才。
「看來大唐將軍眼裡的西域還不止戰馬和刀劍啦,誰都有自己的驕傲……,.」公主小聲說,「可現在我肚子餓了。」
李天郎笑了,真的,兩人都沒吃晚飯呢!舉目四顧,瓦市撤盡,只有前面不遠處還有一簇人影,隱隱飄來面饢的清香,似乎是個小吃攤。「如蒙不棄,李天郎請公主吃餅……。對了,你剛才小女子的說法在哪裡學的?說得相模象樣,和漢人女子無異…..,學得很快啊!」
公主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兩彎奧斯曼草孕育出來的俏眉很好看地飛揚起來。
兩人牽著馬,漫步走向食攤,他們不知道,一場突如其來的激鬥馬上就要找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