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我和琳茜見過的惟一的死人

外婆把橡皮卷子夾在媽媽的睫毛上,媽媽習慣這個程式,眼珠向上翻著。「你和克萊麗莎說過話嗎?」爸爸問道。

「沒有,」琳茜說,「她常和布萊恩·尼爾遜在一起,他們曠課的次數多到會被停學三天。」

「沒想到克萊麗莎會這樣,」爸爸說,「她資質雖然不是最好,但她從來沒惹過麻煩。」

「我上次看到她時,她渾身都是大麻味。」

「我希望你不要惹上這些麻煩。」外婆說,她喝下最後一口威士忌,把高腳酒杯重重地放到桌上,「好,琳茜,過來看看,你瞧,睫毛卷了上來,你媽媽的眼睛是不是更神采奕奕呢?」

琳茜試著想象自己的眼睫毛卷起來的模樣,但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塞謬爾·漢克爾的雙眼,她想到塞謬爾吻她時,點點繁星在他的睫毛邊閃耀。想到這裡,她的瞳孔大張,像微風中的橄欖一樣劇烈顫動。

「想不到喔。」外婆說,她一隻手握著睫毛卷奇形怪狀的把手,一隻手叉在腰間。

「想不到什麼?」

「琳茜·沙蒙,你交了男朋友。」外婆對大家宣佈。

爸爸笑了笑,他忽然變得很喜歡外婆,我也是。

「我沒有。」琳茜說。

沒容外婆再開口,媽媽輕聲說:「你有。」

「感謝老天爺喔,心肝,」外婆說,「你應該交個男朋友。等幫你媽化好妝之後,外婆再好好開導你。傑克,給我一杯開胃酒吧。」

「開胃酒是飯前喝的……」媽媽又開始說教。

「別糾正我,艾比蓋爾。」

外婆喝醉了,她把琳茜打扮得看上去像個小丑,她自己也說琳茜看起來像個「紅牌妓女」;爸爸喝得像外婆所謂的「醉得恰到好處」;最令人驚奇的是,媽媽把髒碗盤留在水槽裡,上樓睡覺了。

大家睡著之後,琳茜站在衛生間的鏡子前面,久久地打量自己。她抹去一些腮紅,擦擦嘴唇,剛拔去一些眉毛,原本濃密的眉頭看上去稍顯紅腫。她在鏡中看到不同的自己,我也看出了不同:鏡中的她,是一個能夠照顧自己的成年人。化妝品下是她的面孔,她知道這是自己的臉,但最近每個人一看到她,總是不自覺地想到我。上了口紅和眼影之後,她臉部的輪廓變得鮮明,煥發出珠寶般的神奇光彩,家裡還沒有任何一樣東西呈現出如此炫目的光澤。外婆說得沒錯,化了妝之後,她的雙眼顯得更加湛藍,拔了一些眉毛之後,臉型也為之改變,腮紅使顴骨下面明亮起來。(「這些輪廓可以再加強。」外婆強調說。)嘴唇看起來也不一樣,她對著鏡子做出各種表情:噘嘴、親吻、假裝像喝多了雞尾酒一樣大笑。她低下頭,一面像好女孩一樣禱告,一面偷看自己這副好女孩的模樣。上床睡覺時,她仰臥著,小心地保護她全新的容貌。

貝塞兒·厄特邁爾太太是我和琳茜見過的惟一的死人。我六歲、琳茜五歲時,她和她兒子搬到我們這個社群。

媽媽說她有一部分的腦子不見了,有時她一離開兒子家就茫然不知自己在哪裡。她經常走到我家前院,站在山茱萸樹下,凝視著街道,好像站在那裡等公共車。媽媽常把她帶到我家廚房,請她坐下,給兩人泡杯茶,安撫了她之後再打電話通知她兒子。有時她兒子家沒人接電話,厄特邁爾太太就坐在我家廚房裡,一語不發地盯著餐桌中間的擺設,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我們放學回家時,她還沒離開。她坐在廚房裡對我們微笑,還經常邊摸琳茜的頭髮邊叫「娜塔莉」。

厄特邁爾太太過世時,她兒子請媽媽帶我和琳茜參加葬禮,「我母親似乎特別喜歡您的小孩。」她兒子寫道。

「媽,她根本不知道我叫什麼。」琳茜低聲抱怨,媽媽一面幫琳茜扣上外套上無數的圓形鈕釦,一面心想:這又是一件外婆給的毫無實際用途的禮物。

「最起碼她還叫你娜塔莉。」我說。

復活節一過,春天開始真正來臨,那一星期氣溫攀升,大部分的冰雪已經融化,地面上只有少數殘雪。在厄特邁爾家教堂的墓園中,冰雪附著在墓石的底部,不遠處,金鳳花已經開始萌芽。

厄特邁爾家的教堂相當華麗,「他們是高教派的天主教徒,」爸爸在車上說。琳茜和我覺得這整件事情非常有趣,爸爸不想參加喪禮,但媽媽大著肚子,根本沒辦法開車。媽媽懷巴克利最後幾個月時,肚子大到坐不進駕駛座。她大部分時間都很不舒服,我們儘量離她遠一點,省得被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