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熄滅了吧,熄滅了吧,短促的燭光
明天,明天,再一個明天,
一天接著一天地躡步前進,直到最後一秒鍾的時間;
我們所有的昨天,不過替傻子們照亮了到死亡的土壤中去的路。
熄滅了吧,熄滅了吧,短促的燭光!
人生不過是一個行走的影子,一個在舞臺上指手劃腳的拙劣的伶人。
(麥克白第五幕第五場)
腳步聲等一度接近這裡。
有誰想要逃上樓,但是,那腳步聲立刻就被槍聲和悲鳴,以及從樓梯上滾落的聲音打斷,再也聽不到了。不用想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不久前紫苑飛奔而上的那段樓梯,現在已經被誰的鮮血所浸染了吧。
不只是樓梯。
地板、玄關、診室,到處都被破壞得一片狼藉,血液飛濺、橫屍遍野了吧。
醫生呢?
救了老鼠一命的那個醫生怎麼樣了?
老鼠按住紫苑的手腕。
「還不能出去。」
彷彿被這句話束縛住,紫苑、借狗人和力河都屏住呼吸,僵著身子不動。狗們也像石塊一樣伏在地板上紋絲不動,只有剛剛聽到腳步聲時發出幾聲嗚嗚地低吼。
一分鍾、兩分鍾、三分鍾……
「給予no.6自由,給予吾等自由。」
分不清男女的尖叫聲接連響起,緊接著窗外又回響起鬥毆聲和咒罵聲。
一模一樣。
紫苑握緊拳頭,汗水浸濕了手心。
一模一樣,和在西區的『真人狩獵』簡直一模一樣。
在那厚重的烏雲籠罩下,自己親眼所見證的屠殺,正在此處重演。
唯一的區別,就是在牆內秘密進行的屠殺,在牆外則是肆無忌憚地進行的。
大概是手掌上遍佈著小傷口的關系,汗水浸濕後感到些微的疼痛。汗水沿著臉頰,順勢流進嘴裡。
住在no.6裡的感覺,就像是被悶在狹小的空間裡難以呼吸,或是硬套上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那樣違和。但是在老鼠的幫助下開始在西區生活,可以從牆外眺望no.6之前,那種令人窒息的違和感也並非難以忍受,反倒對no.6那清潔充裕的生活真心感到舒適,把將其作為理所當然一般貪婪享受著,幾乎完全沒有察覺到還有治安局這樣的存在。就算毫無察覺,人們也照常度日,維持著表面上的安穩,沒有任何異狀地過下去。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
結束了一天的工作,紫苑推著腳踏車穿過公園。雖然在公園裡只要不是太快的話也可以騎車,不過春天的夕陽實在太過美麗了,讓人不由得想要漫步欣賞。
天空被濃重的桃色、紅色和胭脂色劃分著,晚霞被太陽染上了金色的色彩,花朵甜香和新葉的清香包裹著過往行人。
「啊啊,今天也終於結束了。」
「是啊,真是舒服的一天。」
「今天也是天下太平啊。怎麼樣,等會兒用美食佳釀來結束這樣美好的一天再合適不過了吧?」
「哎呀,那可真是太棒了!」
不知是戀人還是夫婦,或者只是情投意合的朋友,紫苑無意間聽到了這對年輕男女輕松愉快的談話。
啊啊,確實,和至親好友一起享受美食品嘗美酒,真是再好不過的夜晚了。
這樣想著,紫苑帶著愉快的心情感到了些許的疲勞和空腹感。
天下太平。
無論是紫苑還是那對男女,幾乎所有人都尚未察覺,這樣平穩的日子裡所潛伏著其他的東西。不止是在這樣春日的良宵,無論是炎熱的夏日、秋日的黃昏、還是寒冷的冬晨,一直以來,都完全沒有察覺。
大部分的市民都對治安局沒有任何興趣,完全想不到當自己對no.6有些許微詞的時候,治安局會像猙獰的猛獸一般撲過來撕咬自己。不如說,大部分人都相信治安局是為了保護自己,為自己服務的組織。然而,
『no.6是為了市民而存在,為了保障市民豐裕舒適的生活而存在的。任何威脅到市民安全、生活與生命的事都絕不容忍。』
人們相信著城市會嚴格履行市民憲章中的這種條文,於是把自己完全依賴、託付給城市,不知不覺間變得唯命是從隨波逐流。
這就是那樣做的結果了。
汗水刺激著傷口。
老鼠的手按著紫苑的手腕。
如果這就是那樣做的結果,老鼠,我們究竟是從哪裡開始錯了呢。你知道答案嗎。
不,不是你。必須知道答案的、是我。作為no.6的市民出生,享受著no.6的恩惠,對牆壁內外都毫不關心地活著。比起抗爭,選擇了任其擺布聽天由命的那個我,才不得不找到答案。
我知道。與你相逢,與你交談,和你一起生活的那些日子教會了我。他人準備好的結果沒有意義,自己探索得來的答案才是我真正需要的。
不是別人而是自己的。
否則還會重蹈覆轍。
「看來他們的目標不是我們。」
借狗人做出用鼻子嗅了嗅的樣子。
「我還以為……一定那個醫生,把我們的事通報給治安局了……看來是搞錯了。」
「嗯,錯了,不是那樣的。」
謀反的人們。
治安局的人確實是這樣說的。他們襲擊目標不是紫苑等人,而是醫生稱之為楊眠的男人。
借狗人再次用鼻子嗅了嗅。
「我說老鼠……差不多可以出去了吧。」
「再等等,現在還不行。」
「切,你還真是一如既往地謹慎。」
一分鍾、兩分鍾、三分鍾……
「別著急啊。不過……嗯,差不多也應該可以了。只是千萬別開燈,就這樣悄悄地出去。」
老鼠把門推開了一條縫,輕輕吹了聲口哨。哈姆雷特從紫苑的口袋裡探出頭來,跳到地板上,徑直從門縫裡跑了出去。
吱、吱、吱吱吱
吱、吱、吱吱吱
不久便聽到了小老鼠輕快的叫聲。
「很好,下樓吧。以防萬一,不要使用電梯。」
老鼠麻利地捲起超纖維布,滑行一般地移動到走廊上。
「搞什麼啊,那家夥。」
借著走廊上的微弱光線,力河看得目瞪口呆。
「他到剛才為止還昏迷不醒著啊。還是說,那也是演技嗎。剛剛他只是在扮演瀕死的王子嗎。」
借狗人聳了聳肩。
「不是王子,是猛獸。和野生的猛獸一模一樣,在危險迫近的時候不可能安閑地睡大覺。真是的,竟然比我的鼻子先嗅到治安局那幫家夥的氣味,讓人不爽。」
「原來如此。這下我可是非——常清楚地瞭解到伊夫那家夥為什麼能活到現在了,第六感發達,又是個小心謹慎的家夥。」
「你重新迷上他了嗎,大叔?」
「他可不是等閑之輩啊,稍稍有些改變看法了。」
幾個人、狗和小老鼠一步一步地摸索著,小心翼翼地下樓。連樓梯的平臺上也灑滿鮮血,臺階下方,一位看起來四、五十歲的男人仰面倒在血泊之中。
樓下正如想象中一般慘不忍睹。牆壁和地板上都沾滿了四濺的鮮血。玻璃被打破,而散亂的傢俱也染上了血和泥的痕跡。走廊盡頭有一扇青灰色的門半開著,整個昏暗的空間裡彌漫著地下室一般冰冷的空氣。
門旁靠著一位年輕男子,護士躺在他的腳邊,幾米開外的地方倒著身穿白衣的醫生,三人完全一動不動。
紫苑急忙跑過去,抱起醫生的身體,白衣的胸口已被鮮血染透了。
「醫生,振作一點。」
紫苑徒勞地話道。
醫生看起來奄奄一息,顯然已經沒救了。
「醫生,醫生,睜開眼睛啊!」
紫苑只能重複著徒勞的呼喊。
診室的門開啟了,亞裡亞大概是搭著直達電梯下來出現在這裡。
「生命反應、停止。生命反應、停止。生命反應……微弱、微弱。」
醫生緩緩睜開了眼睛。
「生命反應、微弱。開始、治療。」
亞裡亞的胸口伸出幾條管子,準備連到醫生的身體上。
「亞裡亞……夠了。已經、沒用了……」
「沒用、沒用……無法識別。繼續治療。」
「醫生,這到底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從醫院地下室……播放的……和大家一起推翻no.6的……呼聲……」
鮮血從醫生的口中流出來。
「生命反應、微弱。恢複可能性、1%、1%。」
「我想複仇。向no.6……複仇……」
「毀掉……這個世界,然後創造一個……全新的……」
突然,醫生伸出手指抓住了紫苑的手腕。
同時用堅定的聲音呼喚他的名字。
醫生睜大眼睛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紫苑。
「交給……你們了。拜託了、請不要再一次……創造出……no.6……這樣的都市……拜託了。一切都、交給你們了。」
醫生的手指松開了,眼中的光芒黯淡消失,瞳孔也失去了焦距。全身痙攣了一下。
結束了。
「生命反應、微弱。微弱。測定、不能。測定、不能。治療、中斷。」
紫苑把屍體平放在地板上,伸手覆上他的眼瞼。闔上雙眼的醫生,表情看起來十分平靜而又安詳。
「竟然說交給我們……」
借狗人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創造出no.6的是你們這些人,就算它朝著奇怪的方向扭曲了,如此輕易地把它託付給別人,真是讓人困擾啊。醫生,你也太任性了,這件事本來就跟我們沒關系。」
「借狗人,跟死人說什麼都沒用的,白費口舌。真讓人不舒服。」
力河垂下頭,在胸前雙手合十。
「你在幹什麼呢。」
「向神明祈禱啊,看著不就知道了嗎。神啊請你赦免罪孽深重的人類,給予被召喚而去的靈魂甯靜的安息。」
「嘿,明明半點對神明什麼的信仰都沒有,還真做得出來啊。啊啊,我知道了,大叔你信奉的是賺錢的神吧。」
「切,你這個臭小鬼,還真說得出這麼惡毒的話。你這樣總有一天要遭報應的,給我記住了。」
力河松開手,大幅度地轉動肩膀。
「於是呢?接下來該怎麼辦?破壞監獄這個遠大目標姑且算是完成了。我是想就這樣回到西區,躺在**好好睡一覺,順便做著從監獄地下挖出金塊的美夢。明早起來一定會神情氣爽吧,想想就覺得開心!」
「大叔你再怎麼開玩笑,老鼠也不會理你的哦。你這才叫白費口舌呢。」
借狗人好像很愉快似地聳了聳肩。
「不過,我也真心想要回去了。雖然、呃、還有很多在意的事……不過,總覺得呆在no.6裡就渾身不舒服。紫苑,你也想早點回家吧。從這裡到你家應該不遠了,你媽媽還在家裡等著呢。」
已經是可以步行回家的距離了。
「很想見你媽吧。」
「是啊,很想見。」
「火藍嗎,我也好想見她一面啊。」
力河有些傷感地喃喃自語。
母親究竟有多擔心呢。想看見她充滿活力的樣子,想看見她平平安安的樣子,想向她道歉,自內心地道歉。媽媽,對不起。
對母親的思念和愛急速膨脹,紫苑想起了麵包剛出爐的香味。好想你,好愛你,好想見你。
可是,想要回去的地方,只有那個掩埋在書堆中的地下室而已,想要回到那個有床、火爐、舊椅子,以及多得像小山一樣的書的房間。
想回去。
紫苑熱切地渴望著。
想要取回那段時光,若能回到在那個屋子裡,與老鼠共度和日子,紫苑便了無遺憾。
可是已經回不去了。
那些日子都將變成無法企及的往昔。
已經、再也……
紫苑有這樣的預感,無限接近確信的預感。這是自己的軟弱,充分了解這一點的紫苑強迫自己不再去想它。
他站起來,面對老鼠。
老鼠靠著牆壁站起身,長長地吐了口氣,額頭上也滲出了一層薄汗。
「亞裡亞,請給他測量血壓、脈搏和體溫,然後告訴我們適當的治療方法好嗎。」
「明白。明白。血壓、脈搏、體溫,開始檢測。開始檢測。」
老鼠搖頭拒絕。
他揮開亞裡亞伸出的管子,再次呼一口氣。
「非常抱歉,這位小姐,謹允許我謝絕您的治療,因為沒有多餘的時間了。」
亞裡亞的眼睛瞬間轉為黃色。
「謹、謝絕、多餘、理解不能。理解不能。檢測、中斷。」
「老鼠,你要去嗎。」
力河和借狗人不解地面面相覷。
「你們要去哪?」
力河問道,借狗人沈默著緊鎖眉頭。
「市政廳?『月亮的露珠』嗎?」
「還說沒錯,你們知道『月亮的露珠』附近變成什麼樣了嗎。不,我也不是很清楚……但那裡的確正發生著巨大的騷動吧,治安局正在明目張膽地、不顧形象地逮捕、射殺市民。而且監獄全毀的訊息肯定已經報告上去了,恐怕很快也會傳到市民們耳中。no.6現在根本沒有徹底管制情報的餘力,否則混亂的局面只會愈發升級。已經沒有我們能插手的餘地了。」
「正是因為如此,我才要去。」
老鼠淡淡地笑了。
老鼠精通各種各樣的笑法,現在正是帶著嘲諷的冷笑。
「能夠觀賞到舞臺上no.6垂死掙紮的模樣,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再不快點過去的話連站席都搶不到了呢。」
「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態是不可能的,伊夫。或許你比看上去要結實,不過人類都是有極限的。住手吧,就算你不去當觀眾,no.6也會把這場戲演到底,扮演著自我毀滅的可悲的巨人。」
「你是叫我放棄大好良機,垂頭喪氣地悄悄離場?」
「沒錯。你們已經破壞了監獄,點燃了no.6毀滅的導火線之一,這不已經非常厲害了嗎。夠了,足夠了。伊夫、紫苑,你們不用再做什麼,之後就讓它順其自然。退到舞臺背後去吧。」
「那可真不巧,退居幕後可不符合我的個性,到手的機會我決不會放棄。」
「你這家夥到底有多貪得無厭啊。聽好了,無論多少遍我都會說。你們的戲份已經結束了,沒有必要冒著生命危險繼續站在舞臺上。」
紫苑站在力河面前搖著頭。
「力河先生,我們非去不可。無論如何都非去不可。」
「紫苑,怎麼連你也……為什麼啊,到底是為什麼。你們好不容易奇蹟般地從監獄裡逃出來,為什麼不願意好好待在安全的地方呢。你們這些家夥一點都不愛惜生命呀?」
「我們並不打算去送死,能夠阻止愛莉烏莉亞斯只有老鼠一個人。」
「愛莉烏莉亞斯?」
力河完全摸不著頭腦。
「那是什麼?是誰的名字嗎?」
「是曾經統治這片土地的女王的名字,不,說是女王有些不恰當。她並不像人類一樣渴望支配、剝削他人,只是守護著這片廣袤森林的法則與自然而已。」
「紫苑,你……在說什麼?」
力河張口結舌,汗水順著滿是胡茬的下巴流下來。
「人類——在這片土地上建起no.6的人類,踐踏了愛莉烏莉亞斯的世界,並且想要完全支配她。他們燒光了森林,屠殺了森林子民,構建起只為自己而存在的世界。no.6便是隻為自己的豐饒,只為自己的富裕,只為自己的穩定與繁榮,斷絕與外界的聯系,建立在他人的犧牲之上的理想都市。」
老鼠用平靜而優美的聲音呼喚他。
「你已經全部知道了嗎。」
「不,我只知道其中一部分,只是看了老交給我們的晶片。」
老鼠緩緩地坐下,同時喃喃地唸道「這樣啊」。
「喂,繼續說下去。你們說的話我完全聽不懂,莫名其妙。那個愛莉烏莉……什麼的家夥,和no.6現在這副慘狀有什麼關系?只有伊夫才能阻止她是什麼意思?紫苑,接著說下去。」
「我也想聽聽下文吶。」
借狗人輕輕咋舌,雙手拎著幾個袋子走了過來。
「什麼啊,你去哪兒了。那玩意兒是啥?」
「衣服和食物。只有沒味道的湯和麵包的話,無論如何也不能使人打起幹勁,再說,觀賞戲劇時假如不穿得體面一點,豈不是連站席都進不去嗎。」
借狗人從袋子拿出肉塊和圓麵包,向狗扔去。狗們一聲不吭地撲向食物,而小老鼠們漂亮地接住了滾動的圓麵包,並排簇擁著咬起來。
「好了,吃吧,挑喜歡的吃。你們都做得很好,這是獎勵。嘿嘿,不愧是no.6啊。這種偏僻的醫院裡也有這麼多好吃的,連高檔的西服都有。嘿嘿,嘿嘿嘿嘿,有了這麼多上等貨,應該能在在西區賣個好價錢吧。」
「你們來這裡就是為了幹些小偷小摸的事嗎?」
「有什麼關系。醫生都已經死了,死人不需要衣服和吃的吧。」
「啊……確實。喂,把火腿,麵包和那個藍色的褲子給我。」
「拿一枚銀幣來我就給你,把那個賣給你。」
「借狗人,你這個家夥。再也不會讓你坐我的車了,你自己回西區吧。」
「開個玩笑嘛。真是的,沒有一點幽默感的男人啊。就是這樣才會被女人騙,過來過來,吃吧。做事前先吃飯,先吃飯。」
借狗人把袋子倒過來,火腿、蘋果和麵包滾落一地。
「一邊開宴會,一邊聽紫苑老師講話吧,講一些偉大,而又有趣話題。」
借狗人的雙眸在劉海下閃閃發亮,粉紅色的舌頭來回地舔舐著雙唇。
「莫非是要告訴我們老鼠的真實身份?哼哼,那還真是不錯呢。對我來說,那可比no.6主演的電視劇有趣多了。」
紫苑撿起一個蘋果。
「老鼠,吃了嗎?」
「沒……我沒食慾。」
「也是啊。亞裡亞,拜託你給他點葡萄糖溶液。」
「明白,明白。給患者注射葡萄糖溶液。」
「我比較想注射葡萄酒啊。」
「那先用葡萄汁將就一下吧,冰箱裡放了兩瓶。」
借狗人把紫紅色的瓶子遞給力河。
「好了,紫苑,一切準備就緒。將你知道的毫無保留地說出來吧。」
借狗人再次伸出舌頭舔著嘴唇。
紫苑拿著蘋果,窺視著老鼠。
「老鼠……可以嗎?」
老鼠微微頷首,立起膝蓋,把臉埋入手臂中,看起來像在哭泣,又好像忍受不住呼嘯的風。
紫苑咬了一口蘋果。
酸甜的果汁在口中蔓延開來。
借狗人兩手分別拿著麵包和火腿,力河用力握緊葡萄汁的瓶子,挺直了身子。
借狗人和力河幾乎是在毫不知情的前提下,賭上性命為了紫苑和老鼠奔波,這就是他們的信任,賭上性命的信任。如果不說出一切,就無以回報他們的覺悟。
老鼠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紫苑開始了敘說。
有關no.6建立的過程,應該沒有必要再重複了。人們在這個被自己親手破壞了大半的星球上,再次嘗試著創造一個理想鄉。
在no.6誕生以前,這裡是地球上奇蹟般殘存著的美麗而富饒的森林地帶。說是奇蹟,倒也並非出於偶然,而是理應殘存的森林與湖泊。理應如此……沒錯,這裡是愛莉烏莉亞斯和『森林子民』一直守護著的世界,正是由於他們的存在,這片土地才得以免遭人類的破壞。
誰也無法說明愛莉烏莉亞斯究竟是什麼。連愛莉烏莉亞斯這個名字,也是後來一位學者命名的……我在監獄的地下見到了那個人。
「監獄的地下啊。」
力河被果汁嗆了一下,咳嗽起來。
「果然,監獄的地下是存在的啊。」
「那金塊呢,有金塊嗎,紫苑。」
「金塊?沒有。地下有人居住。在監獄還沒有如今這麼殘酷嚴格的時候,那些艱難逃脫卻無法回到地面上的人,秘密地創造了地下世界。他們的首領被稱為『老』。」
「……果然沒有金塊啊。」
力河失望地彎下身子,借狗人呲牙咧嘴地嗤笑起來。
老正是為了在這片土地上建立no.6,而被遴選出來的再生計劃團隊成員。
在no.6誕生之前,豐饒的森林旁邊有一條美麗的小街道,在荒廢的世界中生存下來的人們,在此生生不息,這條街道就是no.6的母體。
這條街上脫穎而出的年輕人,被選為建立理想都市的團隊成員。
「那是我的街啊。」
力河直起身子。
「那是我出生並長大的街道,被稱為薔薇之街。其實並不像名字那麼美,火藍也是那裡的居民。」
「大叔,你好煩。」
借狗人對他呲著牙。
「再不安靜一點的話,我就咬斷你的喉嚨。」
「有本事的話就來試試吧,即使被你咬斷我也要繼續說。嗯、嗯,再生計劃團隊。嗯,我聽說過。在我還是個鼻頭上長滿粉刺,對著女孩子的腳踝和背影心動不已的小毛孩的時候,為了讓人類擁有光芒的未來,聚集起富有科學能力的年輕人,為此還舉辦過選拔考試。嗯,是這樣。」
力河雙臂抱胸,用力點了點頭。
「那就是no.6的開端啊。沒錯,在那之後不久,人類的第六座都市,最完美的理想都市no.6轉眼間就誕生了。」
「然後,意識到的時候,大叔們就被當作劣等生物趕到no.6外面了。真是可憐啊。」
「借狗人,你才煩死人了,有朝一日我要把你那長舌頭拔下來攪成肉泥。我剛成為記者的時候,總覺得這種被牆壁禁錮著,有著明顯邊界的都市國家很可疑,怎麼也無法忍受。後來我以此為題寫了幾篇報道,被放逐也是正常的。從那時候,no.6就有著不容置疑的濃重支配色彩。」
竟然會是如此。
no.6以驚人的速度成長,城市功能、行政組織,以及支配體制都巧妙的構建起來。在no.6發展最為蓬勃之際,老邂逅了愛莉烏莉亞斯。
愛莉烏莉亞斯到底是什麼,就連老也無法明確地解釋。
是森林的精靈,還是對人類而言未知的生物……
只有一件事可以斷言,那就是早在人類誕生很久之前,愛莉烏莉亞斯就已經存在、並保護著這片土地。森林子民們崇拜她、尊敬她,共同生活在這裡。
「喂,從剛才開始就出現的那個『森林子民』到底是什麼。」
「大叔,都說了你好煩。真是的,就不能安靜地聽別人講話嗎。」
借狗人故意歎了口氣。
紫苑回過頭,看了看倚靠在牆上的老鼠。老鼠閉著眼睛的側臉很美,卻有一種人工製品般的不真實感。
「葡萄糖溶液、50%、注射。50%、注射。繼續、注射。」
亞裡亞的眼睛閃著綠色的光。
老鼠什麼話也沒有說,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森林子民,據老鼠所說是以森林為家的人們。自太古以來,與風、大地、湖水、空氣一起和諧共生。
借用老的話來說……就是為森林所生,以森林為生,一直以來崇敬並保護森林的人們。他們並不追求繁榮或是發展,只是在自然之道中平靜地生活。『薔薇之街』的住民們,誰都不知道他們的存在。
這片土地之所以能夠殘存著豐饒的森林,不僅僅是愛莉烏莉亞斯的力量,也有森林子民持續守護著的緣故。在漫長的歲月中,他們始終如一地守護著森林。
老鼠就是森林子民的後裔。
借狗人動了動身體。
力河把喝完的果汁瓶在地上滾動著,瓶子碰到倒下的醫生的手臂,停下了。
老鼠是森林子民的後裔。
也是『歌者』的後裔。
「嗯,『歌者』。擁有能夠安撫愛莉烏莉亞斯、與愛莉烏莉亞斯對話的能力,這樣的人在森林子民中通常也寥寥無幾。」
森林子民很清楚。
與其說愛莉烏莉亞斯和自然是隻給予恩惠、充滿慈愛的存在,不如說是恐怖的存在。
她會毫無徵兆地襲擊人類,而在那種絕對的力量面前,人類毫無抗拒之力,所以才令人恐懼。
是的,森林子民知道畏懼,也知道尊敬。『歌者』則能夠通過歌聲安撫愛莉烏莉亞斯的狂暴,使用語言與之交談,在人類與自然之間斡旋。老鼠的母親正是如此。
老進入森林深處,邂逅了森林子民與愛莉烏莉亞斯,並將他們的存在報告給了no.6。這就是後來導致了麻歐大屠殺的,不為人知的原因。
「麻歐大屠殺?」
力河皺起眉頭。
「是的。麻歐在森林子民的語言中,指的是湖泊周邊,他們在那裡建造了大型村落。現在就是機場的附近,機場則是填湖而建的,過去我對此一無所知……」
「我也不知道,機場建設的時候我已經被驅逐出去了。但是,大屠殺……也就是說no.6侵襲了那個麻歐,把居民都殺死了嗎。」
「為了什麼。因為建設機場需要土地嗎。」
「不,真正想要的是愛莉烏莉亞斯。」
為了什麼呢。
力河又重複了同樣的疑問。
為了什麼,為了什麼,究竟為了什麼。到底是為了什麼,才讓人類變得如此冷酷而暴虐。
紫苑低下頭,醫生的遺體已經完全失去了體溫,成為冰冷的屍體。對面倒著護士,更遠一點則躺著不知名的男人的屍體。
為了什麼,才能如此輕易地奪去人的生命呢?
剎那間,紫苑眼前浮現出『真人狩獵』時的情景。他彷彿聽到了卡車貨艙中擁擠著的人們痛苦的喘息;也回憶起監獄地下堆疊著的人們斷氣前的慘叫。
為了什麼。
比起憤怒,恐懼、以及一種難以理解的思緒困擾著紫苑。
自己和no.6中樞裡面的人有何不同。
老不是說過嗎。每個人都年輕氣盛,懷揣著建造理想都市的希望。
然而幾十年後,僅僅過了幾十年,理想和希望就變了質,僅僅過了幾十年……紫苑嚥下一口氣。
那麼幾十年後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能否與現在十六歲的自己,抱持著同樣的理想和希望呢。無論以何種形式,我都不會淪為參與這種暴行的的人嗎。
紫苑不禁戰栗起來。
no.6想要得到愛莉烏莉亞斯的原因。
是因為覬覦著愛莉烏莉亞斯的特殊能力。
借狗人半張開嘴,盯著紫苑。
「沒錯,愛莉烏莉亞斯的形態是蜂。」
「蜂?那個在花上嗡嗡飛的東西嗎。」
「那是蜜蜂之類的吧,愛莉烏莉亞斯是在寄主體內産卵的寄生蜂。」
借狗人張大嘴巴,啞口無言。
産下的卵在寄主體內孵化,在寄主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長大,蛻變成蛹,羽化成蟲。然後咬破寄主的身體沖出外界,僅留下成為空殼的寄主。這就是現在no.6中發生的事情。
愛莉烏莉亞斯的幼蟲以no.6的市民為寄主,接二連三地羽化。
剛才說到愛莉烏莉亞斯的形態是蜂,但顯然並不是真正蜂。任何人都不清楚她們的真面目。老記載道她們可能是介於人和神中間的存在。所以說……雖然因為産卵而稱之為她們,實際上雌雄,男女這種區分對其毫無意義。她們以蜂的形態存在,或許只是為了方便在宿主體內産卵而選擇的合理的形態,抑或是隻在人類眼中表現出蜂的樣子。
她們擁有強大的智慧,遠遠淩駕於人類之,而且持有足以完美地控制寄主的強大能力。
憑借這種能力,被産卵寄生的宿主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控制著採取對愛莉烏莉亞斯幼蟲最適宜的行動。比如能夠敏銳地預知危險,重視營養補給,不惜一切地維持身體健康,性格也變得穩重,主動迴避紛爭。由此考慮的話,難怪只會寄生在no.6市民身上,西區居民的營養狀態和惡劣的環境不可能成為寄主。老鼠以前曾經說過,寄生蜂是美食家,沒想到正是如此。
借狗人喃喃道。
「西區的居民過著饑寒交迫,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死去的生活……居然正因如此才不會被寄生。」
「宿主在幼蟲在羽化之前必須活著,而且身體健康,這是産卵的絕對條件。果然就算是愛莉烏莉亞斯,也沒有把西區變成樂園的能力啊。大概也沒有那個必要吧。」
「因為no.6中到處都是完美的宿主啊。」
「蜂控制人類嗎。」
這次換力河開了口,接著氣喘籲籲。
「沒錯,按照蜂的意志活動。擁有這種能力的寄生生物並不罕見,有一種血吸蟲就能夠瞞過人類的免疫系統,讓寄主認為自己是無害的;還有一種寄生蜂,在寄主毛毛蟲的細胞內注入自己的遺傳因子,阻礙免疫系統。但是愛莉烏莉亞斯以人類為宿主,同時能在人類毫無意識的前提下完美地控制所有行動,達到這種高度的寄生生物我想絕無先例。」
「……no.6就是想得到這種能夠完美控制、支配人類的力量吧。」
力河從喉嚨深處發出朽木一般嘶啞的聲音。
no.6想要得到的。
愛莉烏莉亞斯的力量
老的調查報道顯示,這種神秘的力量可以在支配機構的構建中起效。
愛莉烏莉亞斯的生態依然成謎,no.6的人都認為她只是一種昆蟲,蜂的突變品種,沒有任何人像老那樣把她們看作是人和神中間的存在,或者是獨立的人。他們深信著,自然界內不可能存在比人類更加優秀的生物。
愛莉烏莉亞斯作為昆蟲而言,不過是種擁有高度智慧的女王蜂罷了。這樣的話,人們相信馴養她們,隨意操縱她們也並非難事。
為了捕獲愛莉烏莉亞斯,他們組成調查隊深入森林,然而遭到了森林子民的頑強抵抗。
愛莉烏莉亞斯並非常年棲息在森林裡,她會每隔幾年或幾十年突然現身。她會在什麼條件下出現,什麼時候産卵,活到什麼時候全都是謎。産卵過後,愛莉烏莉亞斯就從人們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其中一枚卵作為新的女王蜂而誕生,然而這會是在幾年後,還是幾十年後都無從判斷。
然而沒人見過愛莉烏莉亞斯的屍體。盡管從這片土地的森林誕生之日起,愛莉烏莉亞斯就不斷輪回這種行為,還是沒有任何人見過愛莉烏莉亞斯的屍骸。
森林子民中流傳著這樣的說法:愛莉烏莉亞斯擁有不死之身,即使反複重生,屍骸也絕對會在人們看不到的地方腐朽,成為森林的一部分。
愛莉烏莉亞斯出現之後,森林子民就用歌聲安撫她,恭敬地懇求、祈禱自己不會被選為寄主,同時舉行祭祀,獻上『神之床』。『神之床』是用動物腦做成的人工宿主之類的東西,用於著床的貢品。在歌聲的引導下,愛莉烏莉亞斯便在那裡産卵。『神之床』在産卵之後不會幹枯腐爛,保持著適度的水分和新鮮,直至羽化之時腐爛凋零。
這同被寄生的人類在羽化之後,轉瞬間開始老化迎來死亡如出一轍。
森林子民全心全意地守護著『神之床』。這是他們與她們之間,延續漫長歲月的約定:只要森之住民保護著『神之床』,愛莉烏莉亞斯就不會加害他們,在守護他們的同時,也守護著整片森林的土地。
這是約定。
然而no.6闖入森林,掠奪了一切。
他們燒掉抵抗的森林子民的村落,連女人、小孩和老人也毫不例外地抹殺,把『神之床』帶回了no.6。
麻歐大屠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