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悲傷嗎

未來都市no.6 淺野敦子 第1頁,共2頁

第七卷第四章悲傷嗎?

4悲傷嗎?

「悲傷嗎?」

「悲傷。」

「其實你並不悲傷吧?」

「其實我並不悲傷。」

(《最後的地球人》星新一)

有兩臺皮帶輸送機在運轉,皮帶上放著人類。

人類被放在上面。

不是活人。

這一點從窗戶這一頭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是屍體。有幾十具或者是上百具的屍體被運送進去,前方有一臺半圓形的巨大機械在運轉著。

屍體一具具被送進兩個張開的正方形入口。不知道是不是特殊玻璃,完全聽不到那一邊的聲音。

在沒有聲音的場景裡,屍體一具具被運送進去。

有男人、有女人、有小孩、有大人。有人穿著衣服,有人**。不論體型、年齡、性別全都不同。

「為什麼大家……頭都……」

話卡在喉嚨成為塊狀物堵塞住了氣管。

每一具屍體的上半頭部都被切掉,裝上半透明的塑膠容器。不論男女老幼,額頭以上的部分全變成碗狀的塑膠容器。

「……是樣本。」

紫苑喃喃地說,肩膀不斷抖動著。

「這就是樣本。」

「……什麼意思?」

「腦……人類的腦……是必要的樣本。」

「……那麼,這些屍體的腦部全都被取出了嗎?」

「對……應該。應該……已經沒用處了……所以……」

「所以?」

「要被處理掉了。」

這次換老鼠吞了口口水。

皮帶輸送機前方的半圓形機械。

那是用來處理屍體的嗎?是用高溫在一瞬間燒成灰燼?還是搗碎成灰燼,加以乾燥?還是用藥物溶解到連殘渣都看不到?

被送進去。

沒多久之前還活生生的人類,活著,會說話、會哭、會相愛的人類,如同垃圾一樣被處理掉。

這麼、這麼、這麼……no.6竟然這麼無情?竟然變得這麼無情?

「不是人。」

紫苑的聲音傳進耳裡。不是輕聲細語,是非常清楚的聲音。

「這不是人做得出來的事情。」

紫苑握緊拳頭擊上強化玻璃。

這不是人做得出來的事情。

但是,剛才不是有穿著白衣的工作人員站在這裡談笑風生嗎?不是拿馬克杯喝著熱騰騰的飲料嗎?不是認真在做自己的工作嗎?

那些人全都是惡魔嗎?

老鼠望向腳邊的照片。

微笑的女性、靦腆的少年、沉睡的嬰兒。

「來,看這邊,笑一個,笑一個啊。」

「爸爸,等下換我來拍。」

「老公,小寶貝也要拍進去哦。」

似乎能聽到這樣的對話。處處可見,因此才特別珍貴的一家人的對話。

將這個放在辦公桌上的傢伙……也是惡魔嗎?

有動靜。敵人逼近的動靜。

感覺臉頰被甩了一巴掌,醒了,老鼠抓著紫苑的手衝出走廊。

我們要逃,紫苑。

怎麼能死在這種地方呢!

為了活下去,全身都起了反應。思緒、感覺、指尖,連每根頭髮都為了活下去,只為了活下去,而動了起來。

不能死。

「右邊。」傳來紫苑冷靜的指令。

「往右三十公尺。」

往右三十公尺。沒時間去思考那裡有什麼。不知道為什麼阻隔牆沒有落下,但是也沒有餘力去思考原因了。

衝!不,不行!

前方出現士兵。

「蹲下!身子縮起來!」

往地板丟一顆硬幣型炸彈,然後朝著它開一槍。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玻璃碎片四處飛散。

「準備衝過去!」

一旦被包圍,就完全沒有勝算,要是他們一起開槍,我們準被打成蜂窩,所以也只能衝進去了。

「別離開我!」

消防系統被破壞了,開始灑水。兩人衝進被淋得全身溼答答計程車兵群當中。

先用手刀擊中士兵的喉嚨,接著回頭拿刀刺向後面的敵人。壓著肩頭,從倒地計程車兵腰上拔出軍用小刀,揮向迎面而來的對手的手腕。手槍掉在地板上,發出聲音,血與水混在一起流了出去。

士兵們全都無聲,保持沉默。他們不僅攜帶正在開發的雷射槍,同時也擁有殺傷力強大的軍事槍械。沉默、迅速且確實地殺敵。他們應該是如此被訓練的吧。

只不過用刀我可是比較在行。

一旦打近距離戰,低科技的小槍械比高科技的兵器有用多了,而且有些場合,小刀比最新式的槍還更能派上用場,如果能用刀如手腳一樣順暢,那就更沒話說了。

一眨眼三名同伴被撂倒,士兵們的動作略顯僵硬,因為是沒預料到的抵抗。他們的僵硬成為弱點,變成老鼠攻擊的最佳時機。老鼠扭住眼前士兵的手臂,拿刀從背後抵上他的喉嚨。

「不準動!」老鼠舔舔唇,這麼命令士兵。

「把槍丟下,如果不從,這傢伙就會沒命。」

士兵們全都往後退一步。

可以順利逃脫嗎?

可以就這樣挾持這個男人,順利逃脫嗎?

「紫苑。」

「嗯。」

「還活著嗎?」

「活著。你的動作太迅速,似乎沒人有空顧及到我。」

「很好,接下來就押著這傢伙當作人質……」

響起拍手聲。

「漂亮,幹得好,不過只能到這裡了。」

這句話彷彿暗號一般,士兵們動作迅速地讓出一條路。一名男人從中間走出來。

他站在紫苑跟老鼠面前,輕輕舉起右手,說:

「遊戲到此結束,vc103221,還有紫苑,對吧?」

紫苑發出「啊」地一聲。

「你認識他?他該不會是你的親戚吧?」

「他是治安局的調查員……羅史。」

「你還記得我啊,真是光榮,不過我跟你還真是有緣。好一陣子不見,你變強壯了嘛,沒想到你會入侵到監獄裡來,老實說我很驚訝。當然能再見到你,我很高興。」

「那還真……感謝。我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我很驚訝。」

「對了,關於這件事,其實我的正職是軍事訓練教官,上次沒好好自我介紹,真是失禮了。」

「跟他要張名片吧,紫苑,找工作時會有幫助。」

羅史歪了歪嘴,笑著說:

「還是這麼伶牙俐齒,不過你使小刀的本事比嘴巴高明多了,很厲害,沒想到你這麼輕而易舉就能擊敗我的手下。真是太漂亮了,值得稱讚,我還真想收你當部下。」

「很高興你的賞識,不過我拒絕。你們是怎麼軍事訓練的?拿囚犯當箭靶來練習射擊?」

「呵呵,是有這一項。有時候也會迅速驅逐誤闖進來的笨老鼠,也有這一項訓練。」

老鼠更用力扭動士兵的手臂,說:

「把槍丟掉,讓開一條路!」

羅史搖頭回答說:

「你們很棒,能闖到這裡來,可不是隨便誰都做得到。真的很棒,不過你們還是太年輕了。」

羅史輕輕舉起右手。

「你們的反擊太兒戲了。」

羅史舉槍。

什麼!

「住手!」

士兵扭動身體。老鼠一放開手,槍彈便貫穿步伐蹣跚計程車兵身軀。被貫穿的身體砰地一聲倒地,這時上方天花板開始噴水。士兵一度抬頭,視線旁徨,彷彿在找些什麼,然後,他出聲呼喊:

「媽媽。」

他的聲音傳到老鼠耳裡。

這麼不在乎地射殺部下……

接著老鼠的肩膀及腳傳來激烈疼痛。

「老鼠!」

紫苑的手從背後撐住老鼠的身體,腳因為踩到水一滑,兩人一起跌落在地。疼痛貫穿全身。

「呃……」

咬緊牙根。全身冒汗,心臟激烈跳動。

「你看看,既然帶著超纖維布,如果不包好,怎麼能發揮作用呢。不過,這下子你也不能再拿刀了,我看活蹦亂跳也沒辦法,終於能安分點了。雖然我也玩得很愉快,但是遊戲結束了,103221。」

結束?在這裡嗎?

羅史蹙眉,嘆了口氣說:

「我沒想到你這麼棘手,老實說真可惜,要殺了你真可惜……但是,我也身不由己。我不會戲弄你們,就給你們個痛快,聊表對你們戰力的敬意,一人一槍收拾你們。」

「你還真……慈悲啊。」

「有什麼遺書要交代嗎?」

真的結束了嗎?

突然,灑水器停止了。在同一時間,阻隔牆也開始落下。士兵們開始**,羅史也瞄了阻隔牆一眼。

好機會!可以趁他分神時奪取那把槍,是起死回生的大好機會……可是,身體動不了。

「怎麼會這樣?」

「阻隔牆這時候才啟動。」

「怎麼可能,為什麼?」

「快逃,會被關在裡面。」

一旦阻隔牆完全落下,封閉的空間裡將會釋放高壓電,沒有人能逃得過一死。

「快逃,快點逃!」

士兵們扶起負傷的同伴們趕緊撤退。

「教官,阻隔牆快落下了,快點!」

一名士兵停下腳步,回頭叫著。

「教官!」

阻隔牆正在下降,筆直地往下降。

肩膀有股燒痛戚。壓著傷口,老鼠微笑著說:

「他們在叫你耶,你不快過去嗎?」

「處置完你們之後,我會過去。」

槍口筆直對準老鼠的心臟。也許是想保護吧,紫苑的手伸到老鼠胸前,另一

隻手也放了上來。一雙沾著血跡,相當沭目驚心的手。

是嗎……我果然要跟你一起死。

老鼠靠在紫苑身上,用力喘著氣,全身失去了力氣。

我不閉上眼睛。

到最後一瞬間,我都要凝視著這個世界。

紫苑的手加重力道。

我不閉上眼睛,到最後一瞬間都不閉上……

耳邊傳來槍聲,彷彿在水底聽到的朦朧聲響。

羅史的胸前深紅花朵盛開,花瓣散落一地。

咦……?

羅史蹣跚地往後退了幾步,靠在牆壁上,然後直接滑坐下去,嘴裡也不斷冒出深紅色花瓣。

老鼠深呼吸,卻無法直接將氣吐出來。

那不是花瓣……是血。

血花濺在牆壁上,彷彿隨意噴灑的紅色水彩一樣。羅史垂下頭,大量鮮血流下,染紅了他的下半身。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教官!」

呼叫聲響起,阻隔牆隨即落下,瞬間切斷了所有聲音,帶來短暫的寂靜。

老鼠能吐氣了,他撐起自己的身體,說:

「……紫苑?」

他轉頭凝視環抱著自己的少年。

「紫苑……這……」

雖然能吐氣,卻無法好好說話。心臟跳動得比剛才強力、激烈、快速,怦怦怦地拍打著。

紫苑的手上握著槍,小口徑的半自動手槍,連防彈背心都能貫穿的軍用制式手槍。那是剛才老鼠從士兵手上敲落的槍。

硝煙升起,火藥的味道嗆鼻。汗水滲入眼裡,嘴裡乾渴,舌頭僵硬。硬要動的話,會發出啪啪的聲音。

「紫苑……你做了什麼……」

紫苑放開環抱老鼠胸前的手,站了起來。他緩緩走近羅史。

「……嗚。」

羅史呻吟。他抬起頭,身體不停地顫抖著。

「……你這個門外漢……」

模糊不清的呢喃聲隨著鮮血從嘴角傳出來。

「要開槍……也要瞄準……要害。」

「我有事要問。」紫苑拿著手槍指著羅史,以一種不帶感情的低沉聲開口問。「為什麼一開始不啟動阻隔牆?」

「……它不動……」

「無法啟動的意思嗎?」

「……沒錯……」

「原因呢?」

「……不清楚……」

「為了以防萬一,你們應該暫停了阻隔牆系統才來這裡,然而它卻突然啟動了……是這樣嗎?」

羅史顫抖著身子抬頭望著紫苑說:

「……求求你,給我一個痛快。」

眼眶裡泛出淚水。

「回答我。」

「……沒錯……無法控制……原因不明……」

「無法控制,原因不明……」

「我不清楚,什麼都不知道……紫苑,你是晚輩……快點!給我一個痛快……救救我……」

「救救我?」紫苑的肩膀微微顫抖。

「我沒多久前才剛聽到同樣的臺詞,就在這棟建築物的地底下。」

這個時候老鼠才終於能夠站起來,雖然肩膀跟腳都流著血,他卻絲毫不覺得疼痛。

一定要站起來,一定要拉住紫苑的手,一定要阻止他才行。

紫苑,你打算做什麼?

腳不聽使喚,雙膝往前跪下。士兵的屍體就倒在旁邊,是一名年輕男子。黑色鬈髮的他,脖子上掛著一條金色墜鏈,閃閃發亮。最後的那一句「媽媽」似乎還留在唇上。

「是被你們丟進地底下的男人,‘真人狩獵’的犧牲者,因為死不了,所以哀求我,哀求我說‘救救我’。那個男人痛苦不已的時候,你在做什麼?喝咖啡嗎?泡澡嗎?還是上課中?」

「……拜託你……讓我死……我好痛苦。」

「我救不了那個人。」

「……救救我。」

「我救不了任何人。」

紫苑的右手緩緩舉起。

「紫苑,住手!」

槍聲響起。

老鼠閉上眼睛,背過身去。硝煙味更濃了,混雜著血腥味,讓空氣帶著黏稠戚。應該是早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味道,卻讓老鼠反胃,無法忍受。

不想張開眼睛。

因為一張開眼睛就必須跟現實對峙,真想就這麼閉著眼睛逃,逃到不是這裡的任何地方去。

我……不想看。

有什麼拂過。

像是風的感覺。

帶來花的香味,淡淡清香的野花香味。

有什麼拂過。

風拂過臉頰,劉海隨風搖曳。

啊啊,又來了,又是……那片風景。

張開眼睛。

陽光好刺眼。

眼前是一片草原。

柔和的草原。風雖然還有點冷,陽光卻很燦爛。草原上開滿小白花,隨風搖曳,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遠遠的山頂上籠罩著雲霧,在山麓反射白光的是湖泊吧……有各式各樣大小的湖泊與沼澤分佈四處。天空是蔚藍的,好藍、好藍,彷彿全都染成藍色一般的蔚藍。可是地上卻盛開著白花,還有淡綠色的草地。

藍天、綠地,還有森林。

草原的盡頭是森林,可以聽到樹木沙沙作響聲,樹葉隨風搖擺,翻出葉子的

白色背面,鳥兒展翅高飛,又翩翮落下,羽毛飄過老鼠眼前。

好想隨之而去。

能隨之而去嗎?

老鼠抬頭,仰望。仰望……仰望著誰?

「到我身邊來。」

傳來溫柔的聲音,身體輕飄飄地被抱起。

啊啊,又來了。

我的意識將被帶走,我的心將隨之而去。

感覺好像回到童年時候,溫柔地被擁抱著的小小的、小小的幼童。

之前那次是夏天。

嗅到草叢散發出來的熱氣。

這次是春天……嗎?風景柔和,風、光、氣息、顏色都很輕柔、溫和地環抱著老鼠。

「我教你唱歌。」

老鼠搖頭。

「我會唱……我能唱得出來。」

「你會唱?那首歌嗎?」

「嗯。」

老鼠抬頭挺胸地回答。

風攫取靈魂,人掠奪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