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拾起下巴,輕輕扭動身體。
老鼠的嘴裡傳出歌聲,是一首紫苑沒聽過的歌。
遠方的山頂雪融了
化作小河流入山毛櫻林滋潤了綠意
鄉野如今百花盛開
比花朵嬌羞的少女
在山林內訴說愛意
少年啊
就讓綠色的水弄溼你的雙腳
快如同野鹿一般狂奔而來吧
在花落之前吻上少女的發
不可思議的聲音。借狗人曾說過,那傢伙的歌聲彷彿風一般,彷彿風吹散花朵一般,能將魂魄帶走。真的沒錯,他的歌聲擁抱了心靈,**了魂魄。在絲毫沒有光線的絕望空間裡,剎那間,花開、水流,戀人們相擁。
啜泣聲停了。人們沉醉於歌聲。
在這裡,在如同地獄的這個地方,聆聽優美的歌聲。彷彿奇蹟般地聆聽歌曲。原來如此。即使墮落地獄,我們並沒有失去所有美好的事物。
老鼠沒氣了,稍微咳了幾下。
「好辛苦,這裡氧氣不足,聲音無法持續下去。」
「很棒了。好厲害……該怎麼形容呢……我第一次聽到你唱歌。」
「這裡沒什麼音響效果,沒樂隊,也沒燈光。如果在舞臺上的話會更好聽。」
「我想聽。」
「沒問題,我會替你準備特等包廂,你可以帶借狗人跟嬰兒來。」
「好,我會帶他們去。聽見你的歌聲,我想嬰兒也會安靜下來。」
「紫苑……我在開玩笑,你別認真啦。」
「伊夫。」
黑暗中,有人大聲叫。
「唱歌給我們聽,伊夫,拜託請不要停下來。」
「是啊,伊夫,請唱歌給我們聽。」
紫苑碰了一下老鼠的肩膀。
「大家都想聽你唱歌。」
「叫我做白工啊!」
「你的歌聲能拯救大家。老鼠,你好厲害。」
說出如此笨拙的讚美,真不好意思。但是,這是我的真心話。
老鼠,你好厲害。
「紫苑,歌聲跟故事,是救不了人的。」老鼠冷言地說。
「只能讓人短時間忘記痛苦。只有這樣的效果,根本無法真的拯救人。」
「老鼠,唱《耀眼之物》。」
有個女生這麼要求。
「哎喲,連這裡都有粉絲,如果經理知道的話,一定會痛哭流涕。」
唱吧,伊夫。在這個時候,請為我們唱歌。
卡車的速度稍微減緩。
「通過關卡了。」
老鼠用只有紫苑聽得到的細微聲音這麼說後,便靜靜地開始唱歌。一首帶著憂鬱的緩慢曲調。
海底的珍珠
夜空的星辰
我內心的這份愛
這些都是獻給你的耀眼之物
海枯珍珠破碎
天荒星辰消失
只有我對你的愛永遠不變
無論經過幾世紀的光陰
永遠耀眼燦爛之物只有
卡車停了。歌聲消失,貨櫃裡的空氣,又再度凝結。
「紫苑,你聽好,」
老鼠用一種跟歌聲完全不同的沉重口吻,低聲說:
「不論發生什麼事,也不準離開我。」
紫苑點頭,緊緊握拳。
不論發生什麼事,我絕不離開你。
卡車的門開了。
「下車。」
人群照著指令下車。紫苑也跟在人群裡。老鼠撞了下他的腹部。
「那就是監獄,你迫切想去的地方。」
紫苑屏息,屏住氣息看著眼前的物體。那是一棟白色牆壁的建築,幾乎沒有裝飾,一看就知道是最重視效率的地方,也是紫苑在no.6時常見的建築構造。
這棟建築物看起來很普通,只是窗戶少了點。高度則可以跟「月亮的露珠」匹敵,還有隆起般的雙層建築物,向四方延伸:只有這個隆起的地方比較特別,但是並不會讓人覺得威嚇或是毛骨悚然。
紫苑以為監獄會是更令人厭惡的模樣,厭惡到想別開頭。他一直這麼認為。
夕陽下,外牆被染紅的監獄,說是醫療機構也會有人相信吧。這裡看起來就是個乾淨、功能性強的地方。
這和他的想像實在相差太遠了。
這就是監獄……沙布就在這裡。
「這裡是後面,不過正面也差不多就是了。如何?比你所想像的還要正常吧?」
「是啊,簡直就像一般大樓。」
「沒錯。不過,最普通,也許就是最恐怖的。」
「快走!」
人群開始往前移動。紫苑幾公尺前的隊伍,出現一些混亂。有人暈倒了。
士兵上前,把人從隊伍中拉出來。是一個披著破舊披巾的老婆婆,如同木偶般跌落地面。
「老鼠,那個人會怎樣?」
「別多管閒事,知道了也不能怎麼樣。」
又有一個人倒了,是一個年輕女生。她的衣服破裂,雙手環抱著**的**,跪了下去。
等距並排計程車兵馬上把她拉出來。同樣的事情,發生在紫苑的前後左右。
他們在挑選嗎?
紫苑的嘴裡不斷冒出唾液。
狹窄的空間、無法呼吸的密集、混亂、絕望、恐懼……選擇……經歷過到這裡為止的殘酷經驗,仍舊可以筆直往前走的人嗎?
「沒錯。」
老鼠點頭。
「是在選擇,踢掉運送途中虛弱或是死亡的人。」
「為什麼選擇?」
「不知道。到底他們要拿我們做什麼用……我不清楚。」
「虧你還能輕而易舉就看穿我。」
「唷,在這種狀況下你還能諷刺我。厲害呀,值得鼓勵,小朋友。」
「你訓練出來的啊!」
「不過,真正的遴選作業才正要開始。」
「才正要開始……」
人群走在寒風中。
這期間也有好幾個人倒下,被拖出隊伍。
有人走不動,有人發抖,有人呻吟。
這些人全都被拖出隊伍,集中在一個地方。
那些人會怎樣呢?會怎樣呢?會怎樣呢?不知道,知道了也莫可奈何。
感覺的末梢慢慢麻痺,開始習慣悲慘,對殘暴反應遲鈍,思考麻木,對他人的死不再動搖。
紫苑抓住老鼠的手臂,確認肉體的觸感。
老鼠,讓我還能是個人。
「也許……」
老鼠低頭。
「你會改變也說不定。」
「什麼?」
「也許你會在這裡……在監獄裡改變。」
「你在講什麼?」
「也許我將領悟到,其實我完全不瞭解你。」
「老鼠,你到底在講什麼?」
老鼠緊閉雙唇,不再說話。
士兵命令人群停在黑門前。
「從前面開始進去,不準出聲。」
隊伍被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的人消失在門的那一頭,絲毫沒有任何聲響。
幾分鐘後,門再度開了。
「下一個。」
接著輪到紫苑他們。
要進到那裡面去了嗎?
要進到監獄裡面了嗎?
已經想清楚,也下定決心了。
但還是會害怕。心跳得好快,彷彿要蹦出來了。
「只有這個辦法。」
老鼠凝視著前方,以平靜的口吻說:
「我們只有這個辦法,紫苑。」
「老鼠……」
「進去了。」
「嗯。」
風吹過。門朝左右兩邊開了。
「伊夫。」
背後突然有人叫他。
「唱歌給我們聽,唱歌給我們……」
士兵默默地舉槍射擊。傳來肉體倒地的沉重聲。叫聲中途消失,風聲更加呼嘯。
可惡!
老鼠的嘴唇這麼說著。
可惡!有一天,有一天我一定……
「往前走。」
門的另一頭,是一片黑暗的世界。
一片黑暗,因此不知道究竟是多大的空間,但是跟貨櫃一樣,擠進了遠遠超過空間容許量的人。
門關上了。
鏘。房間整個搖晃了起來,接著動了。以相當快的速度往下降。
「是電梯。」
紫苑的腦海裡,浮現監獄的平面圖。地底下空白的部分。是那裡嗎?要下去那裡嗎?
下降,不斷下降,彷彿要墜落到十八層地獄。
老鼠的手環繞在紫苑的腰上。
「抓住我,絕對不能放手。」
「老鼠,怎麼了……」
「一起下地獄吧。」
環繞在腰上的手充滿力量。
「可是,我們要活著回來。紫苑,你千萬別忘了。」
「那還用說。」
電梯停了。黑暗搖晃著。
「下地獄了。」
在一片漆黑的世界裡,迴盪著老鼠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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