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啊……是啊,但是……」
「因為這樣,聽說那裡常常流行no.6裡無法想像的傳染病,犯罪也是稀鬆平常,治安非常差。那一區的居民全都無知、兇殘,大多數的人為了錢,連殺人也無所謂呢。聽說前不久就有一群兇惡的男人企圖闖進管理辦公室。當然,管理辦公室的安全系統滴水不漏,那些人還沒踏進去就被逮捕了。真恐怖。」
老婦人全身發抖,雙手環抱著自己的身體。
「我侄子說,那裡的環境就像地獄一樣,又爛又糟。就是啊,跟這裡完全不一樣。不只孩子們,連我們自己也要感謝能住在no.6才行。我常常跟孫子們說,跟西區比起來,他們實在是太幸福了。」
西區,又爛又糟的地方。
火藍閉起眼睛。腦海中浮現紫苑寫的字。
只有潦草的一行字,習慣往右上翹的字。
媽,對不起。我還活著。
充滿力氣的字,充滿生命力的年輕字型。
那孩子在西區生活。非常有生命力,現在,這當下也還活著。
「你怎麼了?」
聽到老婦人的聲音,火藍張開眼睛。
「不舒服嗎?要不要幫你聯絡衛生管理局?」
火藍緩慢地搖頭。
「我不那麼認為。」
「啊?什麼?」
「我不認為西區又爛又糟。」
「你在說什麼……」
「而且……」
我也不認為這個都市是桃花源。
當火藍正打算這麼說的時候,突然聽到羽毛啪噠啪噠的震動聲,接著就有一團黑色塊狀物掉落到眼前。
老婦人小聲地叫了出來。
「天啊,烏鴉!」
一隻羽毛漆黑的烏鴉停在火藍的腳邊。
「好惡心。森林公園有烏鴉?」
老婦人皺著眉頭說。
「這裡保留著自然的環境,因此雖然數量不多,但是,是有烏鴉的。」
烏鴉輕輕飛起來。
本來以為它會就這樣飛走,沒想到它拍動著翅膀,又再度降落,站在人的肩膀上。
這次,換火藍髮出了驚呼聲。
她完全沒發覺這麼近的地方,站著一個人。
跟老婦人說話的時候,有牽著狗的老人、撿拾變色樹葉的女孩,以及幾個看似學生的人從面前走過,但是肩膀上站著一隻烏鴉的人,一次也沒出現過。
他是什麼時候這麼靠近的呢?
從什麼時候起就在這裡的呢?
火藍心裡感覺毛毛的。
那是一個瘦瘦高高的男人,穿著淡咖啡色的夾克跟同色系的長褲。頭髮還算
多,但是白頭髮很醒目,鼻子下方的鬍鬚也摻雜著白毛。除了他的肩膀上站著一隻烏鴉之外,看起來就像一個非常普通的中年男子。
火藍從未見過這個男人,然而,男人卻堆滿笑容,雙手伸向火藍,而且還直呼她的名字。
「火藍,我好想你。」
「?」
火藍還來不及回答,男人便抓起她的手,將她拉向自己。火藍的身體就這樣整個被男人細長的手臂納入懷中,緊緊抱住,讓她無法呼吸。
「原諒我,是我不好,我不會再讓你難過了,我保證,我這一輩子只愛你一個人。」
「等、等一下……你、你要做什麼?」
「你走了之後,我才深刻了解到我有多愛你。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火藍。」
這個人瘋了。
一開始,火藍覺得這個男人是個瘋子,但是,瘋子不可能在市內出沒。
正當她這麼想時,她注意到男人的心跳聲。因為兩人靠得很近,因此胸口能感受到男人的心跳按照一定的節奏,有規律地跳動著。
這男人不是瘋子,也不興奮,反而是非常冷靜地說出只有老掉牙的肥皂劇裡才聽得到的臺詞。
「你別鬧了,已經夠了!」
火藍撐開手臂,離開男人的身體。
「我已經聽膩你的花言巧語了,我要跟你分手,你別再出現在我的面前。」
「火藍,我愛你,我真的愛你。」
男人肩膀上的烏鴉尖聲嗚叫,聽起來真的像笨蛋(a-ho,在日文中是「愚蠢」的意思)。
男人乾咳了幾聲,向張開嘴巴盯著他們看的老婦人鞠躬。
「很抱歉,讓您見笑了。」
「沒……沒有,呃……你們……」
「我們是一對戀人。是我太愚蠢,傷了她的心……我打算跟她道歉,重修舊好。」
「這樣啊。那很好……」
「那麼,我們還有很重要的事要談,先失陪了。」
男人抓著火藍的手臂,直接拉著她邁步走。
烏鴉再度尖聲嗚叫。
一直到經過曾是紫苑工作的地方——管理辦公室的後面,從公園的後面走出公園為止,男人都只是沉默地走著。被抓著走的火藍也是不發一語。
路旁停著三口白色車子,是三口在市內已經算是罕見的舊車種。
男人開啟車門,毫不猶豫地說:「上車。」
「不,不用了。」
「上車,我有話跟你說。」
烏鴉拍動翅膀,從男人的肩上飛到車子後座。它看著火藍點頭,彷彿在說「上車」。
「好聰明的鳥。」
「聰明到讓我傷腦筋。」
男人的口吻聽起來很認真,似乎打從心底覺得傷腦筋。
烏鴉張開嘴巴,嘎嘎叫著,聽起來就像笑聲。
火藍覺得好有趣,輕輕地笑了起來。她這才發現,她已經好幾天沒笑了,甚至連微笑都沒有。
火藍看著烏鴉,坐上車子的副駕駛座。
兼具電能車及汽油引擎功能的複合動力車滑了出去。一齣幹線道路,男人便啟動自動駕駛功能,放開方向盤。
「你知道嗎?明年初將頒佈新條例,不能再使用汽油了,這臺車也不能再開了。」
「聽說化石燃料除了煤炭之外,幾乎全都枯竭了。從石油改用其他能源,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啊。」
「這你是聽誰說的?」
「誰……這是市的能源政策方針,之前發表過吧?」
「沒錯,市府當局發表過。跟市長的施政方針演說一模一樣呢。」
男人的唇髭**了一下,做出一張諷刺的笑臉。
「沒人懷疑,完全接受市的發表,點頭贊同。真是的,這個都市的居民,不論阿狗阿貓全都那麼順從又單純,絲毫不懂得懷疑高層。不……是不想去思考吧。懷疑這種事情,是很費心神的,‘對、對’地點頭就輕鬆多了。」
火藍斜眼瞟了男人的臉。
那你懷疑嗎?
你會以懷疑代替順從地點頭嗎?
火藍忍住想要這麼問的心情。
面對不知道來歷的人,還是不要隨便發言比較好,必須要像膽小的草食動物一樣小心才行。
火藍坐正,想辦法要改變話題。
「我能提問嗎?」
「隨時歡迎。」
「你是誰?為什麼知道我的名字?抬出那種怪異的戲碼,把我拉上車是為什麼?」
「哪會怪異,我覺得演得不錯啊。你也配合得很好,不是嗎?可以得最佳女主角了。」
「謝謝,這把年紀還能演愛情片的女主角,我真是太幸福了。」
「不不,你還很年輕貌美。什麼片的主角都難不倒你呢,火藍。」
「你從哪裡知道我的名字的?」
「我外甥女說的。」
「你外甥女?」
「聽說是你的粉絲,正式來說,應該是你的瑪芬的粉絲吧。」
火藍想起那張圓圓的小臉。總是捏著銅板來店裡的小女孩。
「阿姨,你不要關掉這家店哦。」真心鼓勵火藍的小女孩。
紫苑被治安局拘捕之後,她的話及眼神是安慰火藍苦悶生活的東西之一。
「莉莉。」
「沒錯,可愛的小莉莉。她是我妹妹的小孩。據說她喜歡你的起司瑪芬,勝過我這個舅舅幹百倍。前不久,她這麼跟我說的。」
「是哦。」
「我很不甘心,打算狠狠批評你一頓,於是拿起你的瑪芬皎下去……」
「好吃吧?」
「好吃,雖然很不甘心,但是真的好吃。莉莉會喜歡瑪芬,勝過偶爾才露一下臉的舅舅,那也沒辦法。」
「你是莉莉的舅舅,我的名字是從可愛的外甥女口中聽到,這我知道了。」
「謝謝你的理解。你剛才覺得我是可疑人物嗎?」
「我到現在還是覺得你很可疑。剛才的戲碼是幹嘛?為了把我從那名優雅的老婦人身邊拉走嗎?」
「沒錯,太危險了。」
「危險?」
車子慢慢地轉彎。
這條路通往下城,這個男人要送我回家,應該沒錯了。
這臺舊型車正朝著早上自己下定決心走出來的路線的反方向前進。
今天沒開店,莉莉是不是很失望呢?
「你差一點就要開始抱怨對這個都市的不滿,對吧?」
我也不認為這個都市是桃花源。
那個時候,火藍的確正打算這麼說。就在快要說出口的時候,被烏鴉的振翅聲打斷了。
「那樣有危險?」
「有那個可能性。那位老婦人如果把你視為危險分子的話,那該怎麼辦?」
「危險分子……怎麼說?」
「也就是向市府當局報告,說公園裡一名坐在長椅上的女性,對市有不平與不滿啊。」
「那個人會告我密?」
「覺得不可能嗎?」
「是啊,我不敢相信。那個人因為擔心我,所以很親切地過來跟我說話耶。」
「對,因為你看來非常憂鬱。在no.6這座桃花源裡,每個人都必須是幸福的。連重病患者、重傷者都能靠著最先進的醫療技術,去除大部分的苦痛。這裡沒有會煩惱、深思或憂慮的人。不對,是不允許那種人存在。」
「怎麼會……可是,也常看到有人坐在長椅上發呆,不是嗎?」
男人搖搖頭,用手指敲了敲顯示道路情報的小型熒幕。熒幕上浮現告知時間的小數字。
「你還記得你坐在那張長椅上多久了嗎?」
火藍盯著數字,搖搖頭。根本就忘了時間。
思考、煩惱、一直想不到答案,就這樣呆坐在長椅上,完全喪失了站起來、邁開腳步的慾望。
「限時三十分鐘。」男人說。
「啊?」
「市民能發呆的時間,最多三十分鐘。如果深思、煩惱的時間超過時限,就會被注意。」
「你是說……那位老婦人是因為我想事情想太久,所以來調查我?」
「我不知道。我能說的只是有那個可能性。也許只是個深信自己是慈祥好人的老人家,只要在不給自己添麻煩的範圍內,可以對他人親切的那種人。」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
「事實啊。這個都市裡,到處都是那種自稱善良的好市民。正因為到處都是,所以要找出真正善良的人,反而變得很困難。但是,如果那位老婦人只是那種到處可見的善良市民的話,那倒還好。萬一她是告密者的話,你不覺得你剛才很危險嗎?」
火藍啞口無言。她不想懷疑那名老婦人,她想相信她只是個擔心陌生人的親切老人。
她的眼睛看起來好慈祥,在眼鏡下微笑著。
火藍倒吸一口氣。
「那付眼鏡……」
「嗯,你終於發現了?對於一個優雅的婦人而書,那付眼鏡未免太大了吧。也許那是一付裝載有收音麥克風及錄音功能的特殊眼鏡。」
火藍閉起眼睛深呼吸。
限時三十分鐘。
不允許超過。
深思,熟慮,陷入自己的思索當中,從中找出屬於自己的想法……這些全被禁止。
心底浮現跟剛才相同的疑問。
過去我們到底做了些什麼?
為什麼會創造出這樣的都市呢?
我們到底在什麼地方,做錯了什麼呢?
火藍嚥下一聲嘆息。
覺得好累,對抗的氣力、憤怒的動力,好像都乾枯了。
「我想我應該一直都被市當局貼著標籤。不只是因為發呆的緣故……也許我一直被監視著。誰教我是嫌犯的母親呢。」
「別那麼自暴自棄。」
男人的口氣變得強硬,就像父親斥責女兒的口吻一樣。
「你真的相信市府當局所說的嗎?你真的相信自己的兒子是罪犯嗎?」
火藍抬起低垂的臉,搖頭。
她連一秒鐘都不曾相信過紫苑犯下殺人罪這件事。
「這也是莉莉說的,你兒子叫做紫苑是嗎?聽說他是一個非常親切的哥哥,還幫莉莉修過好幾次她弄壞的玩具。莉莉說:‘雖然比不上瑪芬,但是我喜歡他勝過舅舅好多好多。’她還很在意紫苑是否有女朋友呢。」
「哎,莉莉怎麼這麼講話?」
「她太早熟了。可是居然沒發現自己的舅舅這麼有魅力。真是的,也不知道老妹是怎麼教她的。」
「如果去問那個莉莉的話,能不能問出這麼有魅力的舅舅的名字跟底細呢?」
聽到火藍這麼說,男人笑了起來,伸手再輕輕觸碰熒幕。
「問莉莉準沒好答案。她一定會說,楊眠舅舅偶爾會突然出現,吃飽飯就拍拍屁股走人,是一個怪咖。」
「楊眠,你的名字嗎?」
「對,而這就是我的工作。」
熒幕上出現麵包、蛋糕、輕食之類的東西,接著又接二連三地浮現卡路里及營養標示、價格及店的名稱。
「以‘克洛諾斯’以外的所有區域為物件,提供所有娛樂的電子情報。說娛樂,其實主要是介紹食物跟每季舉辦的活動。戲劇、演唱會及書籍的出版,都在市府的管轄下,因此我們比較能自由採訪的只有食物相關的東西。然而我們絕對不可能出入食料局,所以也只能做到介紹哪家店的蛋糕好吃啦、哪家店的午餐值得推薦啦之類的而已。可是,這還滿受歡迎的。下城的娛樂只有吃跟喝,因此大家很渴望情報。」
「那,你是想……」
「沒錯,我想專題介紹你店裡的麵包、蛋糕,以瑪芬為主。可以嗎?能不能讓我採訪?」
「可是,你介紹我的店好嗎?會不會被市府盯上?」
「無妨,就算被盯上,就算被警告,我都不能放過那麼好吃的瑪芬。不過,要是湧入大批顧客,讓你的瑪芬銷售一空,莉莉一定會恨死我,說我這個舅舅老愛亂來。」
「怎麼會。可是因為我兒子的事,我的店應該也上過新聞……暫且不論下城,其他地區的人會來買嗎?」
楊眠聳聳肩,關掉觸控式熒幕的影像。
「火藍,這個城市的人不擅記憶。」
男人發出的聲音有點沙啞,聽不太清楚。
「馬上就會忘記。不管再怎麼重大的事件,也是馬上就會忘記,更別說會去思考事件的背後是否隱藏了什麼。記憶、懷疑、思考,全都不擅長。即使遺忘不擅長的事情,生活還是非常穩定……這裡真是個可怕的地方。」
楊眠的話明顯是對現狀的批評,火藍連忙端坐了起來。這樣的對話如果傳出去,那可不得了。
也許是看出火藍的動搖,楊眠放鬆嘴角,揮揮手。
「沒事的,這臺車有防竊聽功能,不過,也許明年推出的新型車一開始就裝有竊聽功能也說不定。」
「楊眠,你為什麼要批評市?為什麼能斷言這裡是個恐怖的地方?」
沉默了一會兒後,楊眠第三度觸碰熒幕。
畫面上出現一名鵝蛋臉的年輕女性。
懷中白色毛巾包裹的嬰兒正睡著。女性微笑著,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幸福的母親。
深褐色的短鮑伯髮型,朝氣蓬勃的臉龐,加上溫柔的笑容,讓人看一眼就忘不了。
「這是我妻子,她懷中抱著我兒子。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了。」
「你太太出事了嗎?」
「跟我兒子一起。有一天出門後,就再也沒回來了。跟你不一樣的是,她跟孩子一起失蹤,後來被當作失蹤人口處理掉了。」
火藍覺得好難過。
楊眠淡然的口吻帶給她極大的衝擊。
跟紫苑一樣……
也有人的遭遇跟紫苑一樣……
「她是學校的老師。教莉莉那個年紀的孩子們美術跟音樂。她總說那是她的天職。她告訴孩子們,感受自己是最重要的事情,不管是繪畫、作曲,都要正視自己的想法跟感情,表現出來。」
「真棒,好像好久沒聽到這麼棒的話了。」
「是啊,她是一個很棒的女孩子,以自己的信念在教導孩子們。然而,來自教育局的嚴重注意跟指導愈來愈多……要求她要照著教育局製作的教師手冊去教導孩子。當然,她並沒有遵從,最後被趕出職場。以缺乏做為教師的才能,被剝奪了資格。那個時候,應該不只她一個人,有許多老師都被解職了,你不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我還真不記得有這件事,我……」
「不需要覺得不好意思,也難怪你不知道,因為根本沒有報導。從那個時候起,市府當局就開始操控情報了。對自己不利的事情全都不公開的系統,已經逐漸成形了。」
車子已經進入下城。
這裡是全市整頓最慢的地方.四處還瀰漫著雜亂的氣氛。
這股吵嚷的空氣,反而為火藍帶來安心的氣息。
「她本來打算跟那些被驅逐的老師們,開一問以孩童為物件的補習班……她們打算在市府當局比較影響不到的地方,教導孩子。那天,她就是出門去討論這個計劃……結果沒再回來。」
楊眠握緊拳頭,用力敲打方向盤。
在後座的烏鴉哇地叫了起來。
「我不會忘記。不管遇到什麼事,我都不會忘記,我會一直記得。那天早上,天陰陰的,好像隨時會下雨。我牙痛得要命,所以要去看牙醫。本來那天我休假,答應要照顧兒子,可是,她體諒我不舒服,於是帶著兒子一起去。我兒子躺在有藍色車篷的嬰兒車上,她則是穿著米色夾克,胸前有小花刺繡。我們說好我看好牙齒後,下午如果沒有下雨,要去森林公園散步。我們在門口親吻道別。我也親了兒子的臉頰。兒子開心地笑出聲音,雙腳不斷踢著。他穿著好小一雙白色襪子,上面也有花的刺繡,是紫羅蘭。我還記得。我不曾遺忘任何一個細節。我忘不了。」
「楊眠……」
車子停下了。
「抵達目的地。」
導航系統的聲音告知抵達目的地。是在火藍的店門口。
「抱歉,我太激動了……我們才剛認識,真是太失禮了。」
「別這麼說……謝謝你送我回來。」
火藍不知道該不該說。
她問自己是否該跟他提起沙布的事。她無法確認是否能夠百分之百信任眼前的男人。
「阿姨。」
有人撲進剛下車的火藍懷裡。
「哎呀,是莉莉啊。」
「阿姨,你今天怎麼沒開店?生病了嗎?」
楊眠從車內對莉莉說:「莉莉,別擔心,阿姨只是有事要辦而已。她明天就會烘焙瑪芬了,一定會。」
莉莉眨眨眼,嘴巴張得大大的。
「咦,舅舅?你又來吃飯了嗎?為什麼你總挑有雞肉跟蘑菇料理的時候來呢?」
「你看,她就是這樣,很過分吧?」
楊眠苦笑。
他探出身子來,對火藍說:「可以的話,最好明天就開店吧。好好做你該做的事,火藍。」
「嗯。」
「不可以絕望。不管遇到什麼事,都不能放棄。感到絕望,覺得什麼都做不到,自己先放棄的話,就真的輸了。雖然也許放棄會比較輕鬆……」
火藍將手放在莉莉頭上,搖搖頭。
「不,我不放棄,因為我有責任。」
「責任?」
「對,責任。我是一個大人,跟這個都市一起走過很長的一段時間。我認為我也很認真過日子。然而,結果是no.6這個都市……在某個地方犯了很大的錯誤。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地方錯了……但是,我要負責……不能讓我兒子跟你的兒子,還有像莉莉這樣無辜的孩子們遭遇不幸啊。」
「噓!」
楊眠豎起食指。
有一名年輕女孩子騎著腳踏車從車旁經過。
「我瞭解你的心情,不過,這種事情別隨隨便便就在不知道誰會聽到的場所說。」
莉莉噗地笑了出來,她拉拉火藍的裙子。
「舅舅老是這麼小心翼翼。明明那麼大個人了,還那麼膽小。」
「長大之後,就會發現什麼是真正可怕的事情了,莉莉。」
「我最怕生氣的媽媽。真的好可怕哦,爸爸也說媽媽最可怕。」
「沒錯,你媽媽的確很可怕。」
火藍笑了。
莉莉的媽媽很苗條,但是她總用從身材無法聯想的大聲音斥責孩子。
「莉莉,還有楊眠,還有那邊的烏鴉先生,如果有時問的話,要不要進來坐坐?雖然沒有瑪芬可以招待你們,不過如果不介意的話,我馬上可以弄鬆餅給你們吃。」
「真的嗎?太棒了!」
莉莉用力握緊火藍的手。
好嫩的觸感。火藍的內心充滿疼愛的感覺。
不能讓這個孩子遇到跟沙布一樣的命運。
而且,我一定要救出他們兩個人。
對……我們有責任。
火藍對上楊眠的眼睛,凝視著他那讓人聯想到烏鴉羽毛的眼眸。
火藍點點頭,解除店的門鎖。
「莉莉,請進。你也請進,楊眠,我還有事想跟你說。」
就在這個時候,火藍的眼前有黑色的小影子掠過。
有振翅聲。
「怎麼了?」
從車子裡下來的楊眠,順著火藍的視線環顧四周。
「蜂……我覺得有蜂飛過去。」
「蜂?雖然天氣還暖和,但是應該沒有蜂了吧?」
「說得也是……」
現在是冬天,不可能有蜂出沒。
也許只是有只蟲受到陽光的邀請,獨自四處遊蕩而已。
只是,為什麼會覺得心緒不寧呢?
「阿姨?」
莉莉抬頭望著站在門口不動的火藍。
「啊,對不起。請進。」
我太**了。一定是累了。
火藍這麼對自己說之後,開啟了門。
一走進家中,她用力搖搖頭,似乎想要甩掉殘留在耳朵深處的小小振翅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