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輕輕的走過去,看了眼好夢正酣的嫡皇子,推了推齊略,低聲叫道:「陛下,醒醒!」
連推了幾下,齊略才茫茫然的抬起頭來,暈紅的臉上有幾道被褥褶烙出來的印子,帶著紅絲的眼睛望著我好一會兒才有了聚焦,問道:「你來了?接我?」
我扶住他搖搖擺擺的身體,溫聲應道:「是,陛下。天晚,該回卻非殿休息了。」
「嗯,休息……休息……」齊略低喃兩聲,一步跨出,將身體的大部分重量都壓到了我肩上,呵的一笑:「你扛我回去。」
他這一笑,卻有幾分淘氣。我知他酒醉,也不能真跟他計較,當下穩住重心,將他的手臂環在肩上,哄道:「好的,就回去。」
說話間我不由自主的看了眼榻上的嫡皇子,崔珍反應得快,笑道:「太后娘娘要親自教養小皇子,就不去卻非殿了。」
架著齊略出了內寢,外間卻沒見著太后的身影,倒省了告退時的一番繁禮。長寧殿外,久未見面的荊佩和林環早已領著一隊侍從衛士,抬著步輦等著。我將齊略扶上步輦,正待下去,手腕一緊,卻被他緊緊的扣住了,漫聲道:「你陪我……陪……」
荊佩在輦外道:「雲娘子,大家醉了,你隨駕照料著才好!」
齊略抓得我很緊,且正握著不好使力擺脫的地方,讓我心中懷疑,輕聲問道:「陛下,您醉了沒有?」
齊略哈哈一笑,搖頭道:「我沒醉,我從來不醉的,怎麼可能醉。」
話猶未落,他喉裡咯咯作響,許是被外面的冷風所激,竟哇的一聲吐了出來。卻虧得我臨急一閃,才沒吐到我身上來,只是一個正準備抬輦的小阿監卻吃了大虧,被吐了一頭一身。
我這下卻真的相信他醉了,取出手巾替他拭去嘴角的穢物,阻止他坐在輦上還不安分,準備探頭四顧的舉動:「陛下,你想去哪兒?」
「我去批徐恪的奏疏。」他一句話說完,又吐了一次,只是這次前隊的滷薄令卻已經有了準備,連忙託上唾壺接著,又奉上茶水給他漱口。
「徐恪的奏疏既然已經遞上來了,也不急著這一時片刻批覆。冬至歇朝,有三日的空閒,你慢慢批覆也就是了。」
齊略喘了幾口氣,強道:「不行,別的奏疏都可以不批,徐恪這份一定要批。哼!貴陽侯、貴州刺史、越誠……多有能耐的人哪,皇親國戚、皇親國戚……這便是朕的好親戚……亂臣賊子,萬死不足洩我心頭之憤!」
矯旨前去析分南州的貴陽侯越誠一直被徐恪以各種理由羈絆在大理,並沒有真的將南州析分出去。長安事變,徐恪的反應最是迅捷,立即將越誠軟禁起來。因為長安的大變,徐恪需要安撫地方,所以直到年末稍微得空,才想到有他這茬人在,殺不能直接殺,放又不放不得,只得立即上疏請示應該如何處置。
齊略不欲三線作戰,對長安越氏一黨的假朝並沒有直接採用武力解決的手段,而是直接將之架空了事,算是把個長安城扔給了他們。越氏的政令出不了三輔;而齊略也沒有直接下令擒拿越氏的人。
今夜他這洩憤的一句話,卻是他頭一次在人前表現對越氏的痛恨,也是他頭一次準備對越氏的嫡系親屬下殺手。
我輕聲一嘆,知道越氏作亂其實是他心頭最痛的一個地方,以前他不提及,除去越氏雖然握著尚書檯,但在君王的強勢下尚書檯本身的影響力實在低微得很,對比楚國和北疆只算手足之疥,緩急有別外,未嘗不是他心中有意迴避長安事變的一系列傷痛。
他心裡的積鬱,一直沒有真正的發洩出來,令我擔憂,現在他拿越誠洩憤,是治心病的一個引子,我卻無意阻止:「好,你要批奏疏就坐好了,讓人抬你回去批,別亂動……別亂動……」
步輦直入了卻非殿,齊略深一腳淺一腳的去拿徐恪的奏疏,待要拿筆批覆,手指卻沒有力氣,倒把奏疏也扔下了。他怔了怔,似乎清醒了一些,又似乎比剛才還要迷糊,木然看著我問:「你說,為什麼他們會亂政篡權?」
我扶住他,輕聲道:「亂臣逆子,無代不有,他們亂政篡權算起來也是平常事。」
齊略臉上的木然褪去,悲傷之色一點點的從他眼裡浸出。我心一緊,轉頭對荊佩打了個手勢,讓她將侍從都摒開。
齊略臉上的痛楚之色愈重,眼裡竟有水氣浮動,聲音有些沙啞:「亂臣逆子,無代不有,亂政篡權是平常事,可越姬和王楚呢?我不止是天子,我也是她們的夫君啊!」
我心一痛,分不清是為他心痛,還是為他是她們的夫君的事實心痛,低嘆:「正因為你是‘她們’的夫君,不是‘她’的夫君,才會使得人心不平,參與叛亂啊!」
齊略,你若是一心只愛一人,只娶一妻,孩子們沒有嫡庶之分,地位差別,自然也就不會有現在讓你這麼傷心痛苦的叛亂了。
齊略酒醉,卻沒聽清我在說什麼,步履飄浮的往前走,喃喃的道:「還有李棠,竟對我下毒,殺了婉妹……」
他說的這些事,正是長安事變驚世駭俗的真相,他出了長安以外從來沒有片言提起。但那其中痛苦和傷心,他卻未能忘記,只是一直壓抑於心,直到今夜藉著酒意,他才顛顛倒倒的提起。眼裡那種灰心至極的傷痛和近乎絕望的淒厲,顯示他的情緒思弦委實已經緊繃到了極致,不能再行壓抑。
「朕是天子,猶想念著她們的苦樂,成全夫妻情義,為何她們卻絲毫不顧及朕的感受?」
他一把推開我的扶持,踉踉蹌蹌的奔行幾步,一腳將博山香爐踢飛,將降香木屏風用力推倒,在上面洩憤的狠跺兩腳,然後再去撞旁邊的衣掛。我本想讓他砸打一氣,舒緩心中積鬱,但看他有意去推旁邊的銅雀燈,生恐會造成火災,連忙過去拉住他手。
齊略骨子裡便刻著自制的因子,我過去攔了幾下,他便收了手,跺足嘶聲叫道:「你們……對不起我……」
他的叫聲雖不高亢,但其中散出來的悽歷絕望,卻瞬間讓我連呼吸都窒住了,忍不住伸出手去,將他擁住,低聲輕道:「你若覺得傷心難過,那就哭出來吧!」
「我不能哭……」齊略的嗓音發顫,氣息不穩,明明已將要哭出來了,卻偏偏還壓抑著不肯哭。
明明已經醉了,明明已經行為和言語都已經失控,為什麼還是記得不能哭?若是剛出長安的時候他不哭,還能歸諸於需要聚攏人心,可現在局勢已經穩定了,卻何必硬忍著?
我深深的嘆息:「你能哭的!你的堅定與強大,已經足以讓這天下拜服,痛哭流淚並不會讓臣屬覺得你軟弱,更不會有人覺得你就不應該哭。因為你雖是天子,可你也是人,人在傷心的時候就會想哭,在惱怒的時候就會想罵,這是自然,是人的天性,根本不必抗拒。」
「我能哭……」齊略輕喃一聲,突然摟緊了我,垂首靠住我的肩膀,幾滴**隨著他的動作從我衣領處滑了下去,冰涼的觸感讓我不自禁的瑟縮一下,一顆心被揪絞似的疼痛,輕輕的撫著他瘦削的肩膀,低聲喚道:「略……略……」
齊略初時只是無聲流淚,漸漸的傳出哭聲,最後卻抱著我放聲痛哭,哭得身邊簌簌發抖,彷彿要將那刻入骨子的痛恨淒寒都借這一哭傾洩出來。
這個人,他真的壓抑得太久了!
別人的苦都能說,都有人體諒,只有他,有苦不能對人言,也無人敢站到他身邊去撫慰。若不是今夜酒醉,若沒有我在旁邊誘哄,只怕他這場應有的痛哭,他永遠都不會哭出來!
他那樣的壓抑與自控,讓人不能不為他心痛。我拍著他的後背,不知不覺也淚流滿面。
不知多久,他的哭聲收了,呼吸勻勻,竟是睡著了。輕輕的移枕過來,將他放好,目光移到他的臉上,這卻是這麼久來我頭一次仔細看他。他的容貌沒有多大變化,只是比以前多了份滄桑,眉宇間有兩道夢中也舒展不開的細紋,難道這幾年來,他經常蹙眉?他那頭原本墨黑油亮的烏髮,現在卻褪去了曾有的神采,散在枕上的頭髮裡竟有許多白髮。
我呆坐良久,正待起身,卻聽他呻吟一聲,反手去摸額頭,知他是醉後頭疼,心一軟,又坐了回去,張手替他按摩頭部穴道。他輕哼兩聲,突然睜開眼睛,怔怔的看著我,疑問道:「雲遲?」
我微一遲疑,但看他眼睛血紅,眼神混沌,知他其實並未清醒,便輕輕的嗯了一聲。
齊略長長的舒了口氣,翻了個身,將頭枕在我腿上,喃喃的問道:「你說,為什麼她們要背叛,要爭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