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從四年前就開始修建一條貫穿南州全境,岔路由曲靖抵達鹽津的馳道,想接通益州的境內的馳道,使南州能夠直接與中原交通。但南州這邊屬於高原多山地區,馳道修建不易,修了又塌壞幾次,直到去年年底才報說完工。
徐恪謹慎,這麼大的工程在他沒有驗收之前不敢虛報政績,所以滇安馳道修成的奏疏至今還沒有報上去。也幸虧沒報,貴陽侯攜偽詔時才走的巴郡故道,入了大理,給南州上下掙得了二十幾天的緩衝時間。
我急於趕赴長安,走的便是這條新通的馳道。雖然押著一百馱上納的絹和棉,但馳道新成通暢,路面用似是而非的水泥澆鑄過,但行程也不慢,早行晚歇一天也能趕二百多里路。
十日後過得益州,再問驛站的驛丞,但能聽到一些訊息:太后遇刺,中毒昏迷;天子先傷皇后之死,後驚太后之危,急怒攻心,也重病臥床,不能視事。朝政暫由尚書檯於御榻前組成內朝,暫領國政。
這種情況已經很嚴重了,但我隱約感覺,真實的情勢可能比現在的傳言更嚴重。
齊略為了改革,廢了掣肘的丞相和太尉之位。在原本太后和天子一掌東朝軍政,一掌西朝庶政的情況下,廢除丞相和太尉於大局無礙。但現在太后遇刺,天子病重,東西朝都無法正常開設,就出現了權力的真空,最易為人所趁。
丹陛之下,有人窺九鼎之位,否則沒有人會去打南軍的主意。
誰人為帝誰人為皇,於我本無關係,我只在意一個人而已——齊略!他一直都在努力集權,人手中所握權力的大小,與危險性成正比。天子集權,就意味著野心家謀取權力的時候他沒有緩衝地帶,必須直接面對危險,我只擔心有人趁他有病,便要他的命!
我一顆心懸在半空裡來回飄蕩,沒個著落,一下一下的牽扯著,絲絲的痛,灼灼的燙,只恨不能將這千里關山,都化成尺寸之地,讓我一步跨過,早入長安。
雖然為了最好的保持體力,我每晚都自我催眠放鬆入睡,但在將醒之時,卻還是不禁為惡夢所魘。這日清晨,我又一身冷汗的醒來,做了什麼夢,我已經忘了,只記得夢裡有人一聲一聲的喚著我:「遲——遲——遲——」
我怔然痴立,夢裡還能聽到你的呼喚,現實裡你是否還活著?
我想再見你一面,可還有機會?
我深深的呼吸鎮定:冷靜,冷靜,若不冷靜只會壞事。
再趕五天,終於望見了建章宮的位於山頂的亭臺樓閣,長安那巍峨的城牆也映入眼來。
橫門之外我家的開的那家醫館正在道左,門庭若市,已經成了個教學和治病相長相合的綜合醫院。我勒了勒座騎,還是忍住了沒下馬,只是揚聲對館門的外坐著曬太陽的看門老僕道:「老伯,我是雲遲。有勞你請人替我傳個信給我老師和小赤,告訴他們我回來了,等公事了結就回家。」
老僕又驚又笑,大聲答應了,看我身後還跟著一隊滿載財帛,有軍士押送的馱子,知道我公務在身,便不贅言,只問了一聲:「雲姑,你今晚回家吃飯嗎?」
「說不準,你讓老師和小赤自己先吃,讓人給我整理好房間就好了。」
我領隊先往國庫那邊交接上納之物,然後轉往司徒府,準備述職的同時也探聽一些長安的訊息。
可沒想到我沒見到司徒就被司徒府長史攔了駕,一句話就把公私兩面的請見都拒絕了:「州務敘職之月都在五月,現在時間沒到,不可亂了規矩;至於私下請見,雲祭酒與司徒大人素不相識,多有不便。」
這敘職的日子訂在五月,是為了州郡專心農耕,並遷就偏遠州部的路上的行程。有州部能就著來京辦理的其它要務,將敘職一體辦妥,司徒府多半不會刻意留難。
我來司徒府敘職,遇到這種冷落,到底是他們看我不順眼,還是另有隱情?
我向司徒府的文吏探問訊息,可一無所獲,顯然長安政局詭譎,我跟他們不熟,他們便不肯明說。
我十分無奈,看看天晚,只得安排了手下,先行回家,準備明日再做打算。
老師因我不肯結婚而惱了三四年,無可奈何之餘漸漸的看開了,再不問我婚姻大事。他聽說我是帶著貢品上京的,吃過飯後就問我:「你這次回來除了納貢還有什麼公事?能住多久?」
老師這幾年和一群老兄弟編纂醫經編得已經入了痴迷,雖然住在天子腳下,卻完全不聞政事,不涉世事。赤朮擔心老師的身體,跟在他身邊寸步不離,也是半點不知政治風向的。我不願他擔心,便輕描淡寫的說:「我是代都官從事押解貢品來的,想順便看看能不能說動太學院的博士們同意我出版《蒼山集》。這事兒繁瑣得很,可能要費些時日。」
老師聽我說來長安除了納貢以外就是做學問,臉上頓時露出笑來:「等我把醫經校完,你也要給我把付版印刷之事辦好,讓它流傳出去。」
「那當然,老師這部醫經能夠令整個時代的醫學水平都要提高几個層次,做弟子的如果不努力推行,日後一定被人罵死。」
「後人罵不罵你我管不了,但你要沒把事辦好,我是肯定罵你的。」
老師原先一直對我不放心,直到看到我在南州幾年,不僅沒有憔悴失意的樣子,反而精神煥發,很有仕途得意的樣子,才真的放下心,開始將我視為可當老來依靠的晚輩,吩咐我做事比以前隨意。師徒姑侄三人說說笑笑,到晚了才散去睡覺。
回到家裡一夜好眠,紅日滿窗,我才迷糊的打了個呵欠,起身穿了衣裳,下樓洗漱。
老師正在院裡舒展筋骨,做健身操,見我下來梳洗還半眯著眼睛,不禁呵呵一笑:「你小心點,別摔著了。」
「知道……」
等我洗漱完畢,赤朮和廚娘便端了早膳上來,我啃著蔥香餅,讚歎道:「小赤的手藝是越來越好了,御廚肯定都沒這份好手藝。」
「好吃你就多吃點。」赤朮見我吃得高興,就將盛餅的盤子推到我面前,然後問我:「姑姑,你什麼時候有空?」
「你有什麼事要姑姑做?」
赤朮吭了一聲,白淨的臉上透出一層紅暈,好一會兒吶吶的道:「那個,東市林家家學的林明老師的……二女公子昨天聽說你回來了,很想見見你。」
我微覺訝異,旋即有些忍俊不禁:「小赤也長大了……她想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見我,你去問問,我就是沒時間也會擠出時間的。」
赤朮的臉一下漲得通紅,張了張嘴卻什麼話也沒說,猛的扒粥,三兩下吃完就跑。我和老師對視一眼,笑了起來,我問:「老師,小赤既然喜歡林家的女公子,有沒有去提親?」
老師恪守食不言的規矩,卻點了點頭。我興致勃勃的問:「那位女公子品性好不好?跟小赤合不合得來?有什麼才能?長什麼樣子?成親的日子是哪天?」
老師放下碗筷以後才說:「都好,跟成方很合得來,婚期是四月二十八。我的書信上個月就發出去了,昨天見你回來,本來還以為你是接了信以後才回來的。」
早飯後將老師和赤朮送到醫館,便去驛站尋與我同來的文吏,兩人商量了一下,理順應做的事,便往尚書檯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