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姑,你有沒有受傷?」高蔓跳下來先繞著我仔細的轉了個圈,確定沒事後一鞭甩在門柱上,怒道:「王庭定是跟巫教合謀了來暗算我們!兄弟們,隨我一起去燒了那賊……」
我疾快的在他手臂上一掐,低聲厲喝:「不是現在!」
高蔓一瞪眼,想分辨,遠處蹄聲急促,似有一隊人馬急衝過來,馬上的人一齊嘶聲大叫:「別動手!是誤會!別動手!」
「備戰!喊話,一入七十步內,立即覆射!」
不管是不是誤會,只要來的人不是我們使隊的,都已被劃入敵人的範疇,在沒有證明確實誤會之前,我們都不能放鬆警戒。
好在那隊人馬也想到了其中的關鍵之處,還在五百步外就約勒了部屬,把前衝的騎兵緩下。到了二百步外,騎兵已經收攏停下,只有其中兩人緩步出列,為首者正是一臉焦急的刀那明:「雲郎中,這真是一場誤會,請你約束上國使隊護衛,切不可衝動魯莽!」
「四王子,有什麼誤會,請你過來說。我在貴國勢力單薄,卻不敢在此時刻再冒險信任什麼人了。」
刀那明轉頭對他身後的衛隊囑咐一聲,竟真的如我所言翻身下馬,帶著他那隨從走了過來。高蔓攔在我面前,揚聲喝道:「你站在十步外說話,信任與否,由雲姑決定!」
高蔓這是過分小心了,其實我們身在滇境,護衛的百人隊雖是宮禁軍精銳,但如果王庭和巫教聯手暗害,我們絕難逃生,犯不著讓刀那明以王子之尊來做前鋒。
刀那明對高蔓大為滿,但看到虎賁衛弓上弦,刀出鞘,對他虎視眈眈,卻也無奈,依言停在距我十步之外的地方解釋:「今日下午,謀刺雲郎中的刺客被擒,王庭為了表示歉意,所以請上國天使赴宴。當時雲郎中不在,只有周天使、賀衛長和這位高郎官三位去了。王庭夜宴,散得晚了些,等貴僕童找到周天使,說你未歸情狀,教壇和你的誤會已經形成。我點齊人馬,正是為了防止造成無可挽回的損失。」
我一揚眉,道:「別的都慢說,我只問你,周節使和賀衛長現在何處?」
刀那明攤手苦笑,指了指高蔓,道:「我倒是想讓周節使和賀衛長出來彈壓上國衛隊,可他們令高郎官領了衛隊出來,自己卻坐在王庭裡……我請也請不出來。」
我目視高蔓,奇道:「真有此事?」
高蔓就算讀得幾本兵書,但也不算會打仗,如果周節使和賀衛長沒有被困,怎麼可能輪到他來領兵?
高蔓點頭:「老爺子說如果真的不安全,那他在哪裡都不安全;但如果真的只是誤會,他在王庭裡才最安全。賀衛長奉令保衛老爺子,所以不能分身來救你,故令我領兵。」
如此說來,周平定是看準了王庭和巫教兩方都暫時都不會真的跟我們翻臉,所以故意派高蔓來胡鬧,其實我剛才不攔他,才正合周平的心意。我暗自後悔,薑還是老的辣啊!
刀那明揮手示意他身後那捧著個白木匣子的隨從踏前一步,指了指那木匣道:「雲郎中,這是上次謀害你的刺客的首級,你我的誤會都源於此,我現在將它帶來,請你過目。」
他那隨從依言將匣蓋揭開,裡面果然裝著一個人頭。高蔓顯然沒料到刀那明會捧著個人頭過來,嚇了一跳。我踏前兩步,在他後背一拍,免得他後退露怯,叫人看輕了去。
「譚軍士,你把火光舉近些,讓我看看到底是不是刺客。」
譚吉依言把火舉近,刀那明的那個隨從也不知是故意還是無心,陡地把那人頭託到我面前來。我無驚無懼,與那面部表情猙獰的人頭平視,仔細回想那兩次對我施催眠之術的女子的容貌,看了一會兒,對刀那明道:「把她跟屍身縫合,安葬了吧。」
「那是自然。」刀那明見我語氣緩和,便拱手道:「雲郎中,既然誤會已經解開,可否請你將兩位祭司和巫女放出來?」
我轉頭去看荊佩,大聲說:「四王子,巫教的兩位大祭司都是荊醫官的俘虜,照我朝的規矩,俘虜是俘獲者的財產與榮耀,該怎樣處置由她做主。」
如果因他一句話就把兩位大祭司放了,巫教免不得要承他的情,說不定會成為王庭與巫教和解的引子,這件事卻是萬萬做不得的。至於巫女,羌良人雖是被摘了名位的先帝遺妃,但只要她未改嫁,宮禁出身的人對她都會保持一定程度的尊重,也不全算人質。
荊佩見我突然把她推出來,不禁一愕,我微微一笑,衝她使了個眼色,溫聲道:「荊醫官,兩位大祭司身份不比尋常,卻不能當俘獲者的奴隸,你還是照著匈奴、鮮卑諸部的舊法,酌情寬減一二,將他們放了吧。」
匈奴、鮮卑的慣例是俘虜可以讓部落家族出牛羊金銀等物贖回去。荊佩想了想,明白了我的意思,但卻有些躊躇,道:「雲郎中,這兩人雖是我抓住的,可如果沒有大家的幫助,我也要不到贖金,這贖金該怎麼要,你替我拿個主意吧!」
我知道她骨子裡也深受禮教約束,這拿了人質勒索贖金的事實在抹不開臉,才會又將球踢到我這裡來了,暗裡氣結,面上卻只能笑道:「這樣啊……四王子,勞你向巫教遞個話,請他們用一千棵合圍抱的木料,十座能燒磚料石灰的窯場,五千石糧草將兩位大祭司贖回去吧!」
刀那明臉上的表情古怪至極,怔了怔才道:「雲郎中,這別的都好說,就是……這燒磚料石類的窯場我聽都沒聽過。」
我這才想到南滇此時還沒有燒磚燒石灰的習慣,笑道:「你們不明白也沒關係,只要答應了,我們自然有人去教該怎麼建……還有,請轉告教壇一聲,我們不反對分期付款,他們什麼時候簽下不可反悔的券書,把第一批東西送來,我們就什麼時候放人。」
刀那明點頭應允,突然道:「雲郎中,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四王子有話請說。」
刀那明看了眼四周的虎賁衛,低聲說:「我知道雲郎中對巫教恨之入骨,可如今我祖母還沒康復,掌握不了大權……我們現在對付巫教,還不是時候。」
我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微笑回答:「四王子,明天我會去給令祖母治病。」
刀那明大喜過望,拱手施禮道:「如此,多謝雲郎中。」
刀那明帶著他的隊伍奔神廟而去,眾人這才鬆了口氣,喜笑顏開,高蔓一臉佩服的看著我,笑道:「雲姑,你想得真是太遠了。有兩位大祭司的贖金送過來,我們要建使領館可不怕沒有材料了。」
「我要他們交這樣的贖金,可不僅是為了建使領館。」
高蔓想了想,一擊掌,笑道:「對,送這些大張旗鼓的贖金,能讓他們丟臉!」
我點頭,望著山上的神廟舒了口氣,笑道:「正是要讓他們丟臉,堂堂巫教兩大祭司,竟被女子俘虜,要由信徒贖回來,我看他們以後怎麼重立站在神壇上的威嚴。」
我握緊了手,喃喃的道:「要毀滅這個盤踞已久的宗教,就算用武力踏平了神廟,也有不足。還要從他們的宗教文化入手,推翻他們的偶象,剿滅他們的神物,摧毀他們的信仰……並趁其混亂,以另一種更具合理性的文化代之,如此,才能一競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