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承情

鳳還巢 張晚知 第2頁,共2頁

我心中一澀,有句話衝口而出:「我明白,你……我只是……只是憐你心苦……」

我早已決定與他再無牽扯,可此時此刻,室外風雨如晦,室內浮光幽暗,只有我和他隔簾而坐,細語輕言,卻讓我說了句本不應說的話。

而且這句話我明知不該說,但說出來後,我竟不覺得後悔。

紗幔影裡,他的身影也一凝。良久,他突然笑了起來,笑聲不大,卻似乎帶著無限的欣慰與歡喜。

我聽著他輕悅的笑聲,心底也泛起了一股淡淡的喜意。

「你願意進來陪我坐嗎?」

「不。」

「為什麼?」

我閉上了眼,喑聲道:「因為我……害怕!怕你所代表的那些可以輕易毀滅我的東西。」

這是一個原因,更重要的是我怕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神;怕自己堅持的東西動搖;更本來美好的東西,會因為一時的衝動而毀壞。

這層薄紗相隔的距離,無論是空間的,還是心上的,都是你我必守的距離,誰也不能逾越。

我與你,只能如此。

「你,不能勉強我。」

「我不會。」他輕輕地吁了口氣,似有失落,但語意卻明快無疑:「我答應過你的婚事由你自主,絕不食言。」

因此即使是他自己,也絕不會勉強我嗎?

我微微笑了起來,心頭一陣輕鬆:「多謝。」

室外雨聲漸稀,似乎陣雨將停了,天光又復透亮,我望著透光的紗窗,突聞他喃喃地說:「雨要停了。」

「是,雨要停了。」

我心頭一陣悵然,隨之低喃一聲:「雨停,我要走了。」

「雲遲!」

他突然喚了我一聲,我望著他的影子,輕聲問:「你還有什麼事?」

他遲疑了片刻,才道:「明年今日,你可願再見我?」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問道:「讓我來這裡見你?」

「不拘你在哪裡,你可願見我?」

我一愕,驀然醒悟:他必是以為,明年今日,我必已成婚,會避瓜田李下之嫌,所以有此一問。

可他不知道,在我心裡,如果沒有嚴厲的宮禁拘束,根本就未把男女之防放在心上,即便成婚,也絕不會因此而斷絕與男性友人的交往。

可他在我心裡,卻不僅是普通的朋友!

我微微錯齒,道:「我不見你。」

他的影子動了動,我起身立在紗幔之前,輕聲道:「但我願明年今日,與你如此時會。」

不是見面,只是隔簾而會,若一年不見,猶能隔簾有話,自不枉彼此曾有的心情;若隔簾無話,那便是情盡,正堪相絕,也算情緣了結無憾。

他顯然也有些錯愕,旋即舒聲一笑,朗聲道:「好!我們擊掌為約!」

回到剛才和鐵三郎一聲喝酒的地方,我本來擔心鐵三郎等我等得不耐煩,不料推門進去,便聽到一陣鼾聲。原來鐵三郎久侯我不至,酒足飯飽之餘,索性便在席上大睡特睡。

我推了他好幾下,才將他推醒,見他臉側盡是竹蓆硌出來的印子,忍不住好笑:「鐵三哥,你把人家的酒肆當逆旅了不是?睡這麼沉,小心人家當你是醉鬼,揪了扔出去。」

鐵三郎抹抹眼睛,扭扭脖子,笑道:「下雨涼快,這覺睡得舒服,就是真被扔出去也值了。」

我找來夥計掛了賬,和鐵三郎一起出了杜康酒肆,陣雨已經離了。長安城那排水設計十分合理的街道上積水不多,就是有些泥濘。

鐵三郎看看街道,有些懊惱地道:「哎,我早說夏天雨多,要替你釘幾雙防雨防滑的高齒木屐的,偏偏忘了。這路不好走,你可怎麼辦?」

我這走慣了水泥路的人,的確不喜歡在泥濘地裡走動,看看路況,也有些犯愁:要我走路,我實在不願意;但僱驢子行腳吧,又囊中羞澀。

正躊躇間,南路那邊一陣蹄聲得得,七匹矮腳馬奔了過來,鐵三郎詫異道:「怎麼長安街上,會有人騎滇馬?」

滇馬矮小,耐力極佳,但相貌不好,關中人普遍身材高大,是寧可騎驢子也不肯騎滇馬的。

那七人都穿的短袖窄筒衣裳都是黑色底的,但上面繡花的絲線卻極盡豔麗,五彩斑斕的絡子和裙幅在風飄動,就像一道張揚明媚的彩虹劃過雨後的青空。

我一眼過去,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也在那七人之中,不禁猛地瞪大了眼:羌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