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略聲音裡的驚惶一閃而過,但僅是一聲轉折,他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不再是那狂躁中的少年,而是那深沉自恃的天子。
「陛下還有何事?」
「雲遲,你拒絕是真心,這一點,我認了。」
齊略的話似是示弱,但那聲音裡,卻未有絲毫的柔軟,反而有股聽來堅硬寒冷的銳氣,使我心頭震駭,剛剛稍微鬆懈的神經又繃緊了。
「可有一件事,到底是我錯認,還是你不承認?」齊略逼近前來,臉上怒意消散,卻帶著輕淺笑意:「你沒有挑撥我嗎?是誰對我笑得溫婉柔媚,是誰在看我時雙目含情?」
他的手指沿著我的肩膀游移而上,滑過脖頸,撫過臉頰,最後停留在我的眉眼處,輕輕地描繪著我的眉眼的輪廓。
「雲遲,你知不知道,對我來說,能挑動我的,不是女人的美色,而是女人的真情。」
他的動作很溫柔,他的神情很和煦,他的聲音很輕婉,可他臉上的笑,卻分明是由一點怒火凝結而成。而隱藏在眼瞳深處的幽光,更是帶著能將人寸寸凌遲的冷厲。
「一個女人帶著對我的情意,毫不設防的看著我時,那眼神里的憐惜關愛,才是我無法拒絕的**。雲遲,是你挑動了我,卻沒有承認的膽量。」
我只知道我眼裡看到齊略是什麼樣子的,可我從來不知道,齊略眼裡看到的我,又是什麼樣子!
是欣賞敬佩也好,是關愛憐惜也罷,我自認已將情緒深深地隱藏,卻怎知竟依然落在他的眼中,成了我對他的挑撥。
「我不知道原來對您來說,那也會成為有意的挑撥。」
我深深吸氣,定了定神,緩緩地說:「陛下,您嚴於克己,我敬佩;您勤勉堅毅,我欣賞;您孝順恭謙,我憐惜;您有時也稚氣率真,我便多了幾分關愛;這些,我都承認。」
「可是,陛下,您能容許我說實話嗎?」我頓了頓,胸口抑鬱得發痛,有種感情,迭遇重壓,已然臨界,讓我不能、也不願再忍受。
我一指四周寂靜無聲的叢林,望著齊略,慢慢地說:「在這裡四顧無人的溫蕪裡,沒有皇帝和臣子,只有我……和你!」
齊略的指尖一顫,從我臉上移開。他收回手,退了兩步,喑聲道:「你說。」
「可是那些關愛憐惜,都不等於我有意挑撥你!」我也退開兩步,直直地看進齊略的眼裡,一字一頓地說:「因為那些,都僅是源於一個女子的天性!女子天性憐善惜弱,敬剛愛強。你身上兼有這諸多難能可貴的品質,能令女子關愛憐惜,實在不足為奇。」
齊略滿面錯愕:「你是說,你對我無意?」
「並非無意!只是此情非關風月,不是春萌!」我閉上眼,終於胸中的情潮壓下:「陛下,雲遲言盡,你若降罪,我引頸以待。」
四周一片寂靜,也不知過了多久,我才聽到一聲輕笑,齊略的聲音已然恢復清朗:「你不必如此,我為天子,難道當真連一介女流也容不下麼?」
我心頭一震,知道他終於完全擺脫了迷思的纏擾,回覆成了那君臨天下,俯視九州的高貴帝王。
剎時間,胸臆間酸、苦、澀、辣四味翻騰,幾要衝喉而出。我耗盡了全身的精力,才將拜謝君恩的一禮周全地施畢:「臣,謝陛下寬恕!」
「免禮。」
他淡然一語,卻已盡顯身份的高貴。
同在這塊地方,同樣面對而立的兩個人,一念轉換,相距只有四步,卻已相離如天地。
我雙手籠在袖中,再拱手一禮:「陛下若無事,臣便告退。」
「嗯。」
耳聽得他輕輕地一聲應允,我這才返身收起地上的藥箱,往想象中的溫室出口走去。
「雲遲!」走出三十來步,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喚,我的雙腳在大腦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停了下來,轉身問道:「陛下還有事?」
「無事,朕知道你不日就要出宮,照你的年紀,在民間早該議親。念你救駕有功,朕便問你想要什麼樣的郎君。你若看上哪家的王侯公子,朕可替你作伐賜婚。」
我認真想了想,微笑著說:「我想象中的郎君,他不必相貌英俊,但必要開明大度;他不必秀麗碩美,但必要胸懷廣闊;他不必有權有勢,但必要善惡分明;他不必富裕多財,但必要勤勞仁慈。」
我說著,深深地吸了口氣,抬起頭來,再望了他平靜無波的面容一眼,朗聲道:「最重要的一點,他必要與我兩心相同,兩情相悅!當他看我的時候,他眼裡就只有我;當他想我的時候,他心裡也只有我。」
齊略瞠目結舌!
我心中無限地快意,這明知不該在宮禁中出口的話,如今被我朗聲吐出,召示於人,彷彿所有心臟被人揉捏,被擠壓,被滯脹的抑鬱之氣,都隨著這話聲吐了出來!竟是如斯的暢懷舒心,淋漓肆意!
「我若遇上了那樣的人,不必陛下相助,我自能與他排除阻礙,永結同心;我若遇不上那樣的人,雖有陛下相助,也不願糟蹋了自己。所以,我的婚事,不敢勞陛下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