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8帶歪
八阿哥回府的路上還習慣性地對給他請安的人露出一個和沐如春風的笑容,只是,剛踏進他自己的府坻,便軟倒在地,嚇得府裡所有人一團驚亂,好在,郭絡羅氏素來是個強勢的內當家,混亂很快被止住。
看著被安置在炕上收拾妥當後仍緊閉雙眼的八阿哥,郭絡羅氏叫來侍候的人問是怎麼回事,八阿哥的貼身太監跪在地上哆嗦:「爺進了乾清宮,好一會兒才出來,出來時,還如平日一般,誰知道一回府就暈倒了。」
郭絡羅氏審了半天,什麼也沒問出來,心煩地把人趕了出去。一回頭,卻對上八阿哥黯淡無一絲光采的雙眸。
郭絡羅氏驚喜道:「爺,您醒了?」
八阿哥點頭:「明月,我沒事兒,你勿需擔心,只是一時累了,頭暈了一下罷了。不用請太醫了,我歇歇就好。」
郭絡羅氏皺眉道:「爺,您真的沒事兒嗎?」
八阿哥牽出一個和暖的笑:「明月,我自己的身子骨兒,自己知道,你放心吧,府內事兒多,你忙去吧,讓我一個人躺會兒。」
郭絡羅氏想再問,八阿哥卻已閉上了眼,郭絡羅氏無奈,只能起身吩咐侍候的人幾句,走了出去。
八阿哥聽著妻子的腳步聲走遠,終至消失,睜開一雙晦暗的雙眼。
罪藉之後?!
皇阿瑪,你好狠!
八阿哥的腦子裡充斥著皇帝在乾清宮的一字一句,卻理不出一個頭緒,唯有「罪藉之後」幾個字,反覆地滾來滾去,輾壓著他所有的驕傲與自得,讓他的天地瞬時變成一片荒蕪。曾經的雄心壯志,昨日的種種謀算,在這四個字面前,全成了笑話;這四個字,用譏嘲的目光看著他,看著他徒自掙扎多年,看著他所有的努力全化作白費,看著他的希望成空,夢想化影,壯志成灰。
有生以來,八阿哥的目光第一次呈現出呆滯的怔愣,皇父的話化為刀刃,在他心上一刀一刀地切割著,割得他鮮血淋漓,痛徹心肺。皇父的聲音冷硬如金石,無情地剝開他身上所有華美的偽飾,蹂躪著他的驕傲,踐踏著他的尊嚴,□著他的心志……
原來,自己的路,皇父早已安排好了嗎?原來,自己是所有兄弟裡,地位最不堪的那一個嗎?原來,自己費了無數心思把太子拉下來,只是為他人做嫁人嗎?
知道自己不能為帝,明月會如何?九弟會如何?十弟,十四弟會如何?那些往日諂媚的大臣們會如何?他們每個人都是希望他能登基為帝的。如今,皇父卻說,無論哪一個兒子皆可為帝,唯獨他老八不可以。
八阿哥茫然地想,這是皇父臨時應對眾臣推舉而找出的推脫之辭,還是真的是他長久以來就是這樣想的?
他胤禩十八歲封貝勒,是皇父看他有才,辦事也妥當,人情亦練達,因此肯定他的能力,賜下爵位。可這能力被肯定、被承認,卻是建立在為賢王之上的。
賢王?自己只能做一個賢王,不能做帝君?
賢王?賢王?自己為賢王,輔佐誰?廢太子二哥?
八阿哥只覺全身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力氣,所有的鬥志,全化作煙雲消散在屋裡的虛空之中,他疲倦地閉上眼,努力操勞這麼多年,到頭來,全是一場空……
皇帝就眾臣推舉結果一事,著李德全、梁九功傳諭眾臣:朕當日曾言,舉太子之事,若議時互相瞻顧、別有探聽、俱屬不可,今以佟國維、馬齊為首之重臣,私相計議,與諸人暗通訊息,聯名保奏胤禩為儲君,此一議實為瀆奏,不可以之為憑。況八阿哥未嘗更事,近又罹罪,且其母家亦甚微賤。爾等其再思之。
諸大臣回奏曰:立太子之事甚大,本非臣等所能定。諸皇子天姿,俱聰明過人,臣等在外廷不能悉知,臣等所仰賴者,惟我皇上。皇上如何指授,臣等無不一意遵行。
李德全又傳諭大學士李光地曰:前召爾入內,曾有陳奏,今日何無一言。
李光地跪回奏曰:前皇上問臣,廢皇太子病如何醫治方可痊好,臣曾奏言,徐徐調治,天下之福。臣未嘗以此告諸臣。
梁九功,李德全又傳諭眾臣:爾等且退,可再熟思之,明日早來。
以後的日子,皇帝頻繁召見科爾沁達爾漢親王額駙班第、領侍衛內大臣、都統護軍統領、滿大學士尚書等人,言道:「近日,朕夢中常見太皇太后,顏色殊不樂,但隔遠默坐,與平時不同。皇后亦以皇太子被冤見夢。且當日回京途中,執皇太子之日,天色忽昏……」
如此幾日,滿朝之人,還有誰不知皇帝心意,自是見風使舵,隨皇帝心意而定。
這日,雅爾哈齊下朝回家,坐下喝了沒幾口茶,便張口大笑,玉兒見丈夫笑得高興,忍不住好奇,「你樂什麼?」
雅爾哈齊笑了半晌,方道:「四堂兄、四堂兄那人,真是嚴肅認真得可愛。」
玉兒一聽可愛一詞,忍不住來了興趣:「四阿哥做了什麼事兒。」
雅爾哈齊想起今兒見著的事,又笑了好一會兒,看著妻子等得有些不樂意了,方道:「四兄幼年,嗯,十幾年前吧,那時四兄不是長年跟著皇上嗎?你知道,除皇太子外,只有他是皇上啟蒙,平日又跟著皇上在一起的時間最多的,皇上自是很清楚他的性子的。我估摸著,除了太子,四兄的性子是皇上最清楚的了,畢竟是自幼齡開始就常年帶在身邊的嘛。
那年,皇上訓四兄‘喜怒不定’,就這一句話,他居然記到現在,今兒還一本正經跪奏,請皇上將此四字恩免記載。哈哈,實屬可樂,呵呵,四兄說自己已經三十多歲了,居心行事大概已定,已改好了。哈哈,玉兒,你說,四兄這人,這人,為著這麼四個字,居然一本正經跪請,勞得李德全梁九功多次轉奏,便連好些大臣都聽聞了。你說,才多大的事兒呀,卻鬧出這般動靜。這人刻板得,弄成這樣,你說可樂不可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