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諸軍皆敗,按理說他們二人也沒什麼功勞,陛下不封賞他們,自然有不封賞的道理。但本著激勵士氣的目的,陛下少許賜他們個官職,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裴矩躬著身子,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好的壞的都讓你說了!具體怎麼做,你卻雲山霧罩,該死!」楊廣皺了皺眉頭,裝做十分不滿的模樣。
「陛下出口成憲,這等小事,哪有臣指手畫腳的份兒!」裴矩笑了笑,回答。
「也是!」楊廣點點頭,說道。劉弘基和李旭帶著三百壯士馬踏連營的故事,他在去年就聽駙馬督尉宇文士及描述過。當時不給予封賞,一則是因為諸軍新敗,大將軍們全部削職待罪,這種時候沒有封賞兩個底層武將的道理。二則是劉、李二人皆出身於李淵門下,想到這個李字,大隋皇帝陛下就覺得心裡彆扭。
但是賞罰不明,的確不利於伐遼大計。無數驍果滿腔熱情來投軍,就是為了建功立業。有劉弘基和李旭二人的例子在前面擺著,大夥作戰時難免心裡會打個折扣,有十分力氣也只拿出六分來。
「臣聽說護糧軍現在有兩千四百多人,劉弘基以車騎將軍身份帶這麼多士卒,官職的確小了點兒!」見楊廣的模樣好像很危難,裴矩想了想,低聲建議。
楊廣輕輕側過頭,用嘉許地目光掃了一眼自己的黃門侍郎。憑心而論,裴矩除了為人過於圓滑外,能力還是很強的。簡單一句話,就替自己解決了一個撓頭的大問題。劉弘基與李家交好,沒關係,朕可以只升他的官職,不增加他麾下的兵士數量。這樣,即便他官職再高,也掀不起太大的風浪來。
「你說,朕以戰功擢升劉弘基為鷹揚郎將,可否酬得他的功勞?」
「那是陛下的恩典,我認為劉氏子肯定感激泣零!」裴矩順著皇帝的意思回答。心中忍不住一喜,李淵的一個託付他做到了,下了朝,立刻可以修書給唐公,估計隨著回信來的又是一份厚禮。
「嗯!」楊廣一邊踱步,一邊點頭,「朕要讓天下勇士們看看,凡真心為國效力的,朕絕不會虧待他們。至於那個李旭……」他又開始犯猶豫,此人姓什麼不好偏偏姓李,上次自己就很看好他,但他跟李淵的關係實在令人放心不下「據宇文述老將軍說,此子在來遼東前,根本不認識唐公。是唐公愛才,特意認了一個族侄!」裴矩在旁邊微笑著,像說笑話一般替李旭解釋。
「當真?」楊廣的眉頭一挑,大聲問道。
「他們一個家在壟右,世代公卿。一個家在上谷,務農為業,貴賤簡直是天上地下,怎麼可能是一家!」裴矩鄭重地回答。他心中明白,自己的另一份禮物平安入囊了。宇文家的人在信裡特意叮囑過,讓他無論如何要給李旭謀一個不比劉弘基小的職位。以裴矩對楊廣的理解,一旦他喜歡上某個人,往往會破格提拔。對方出身越寒微,則施加的恩惠越重。
「原來如此,怪不得宇文述老將軍也舉薦他。朕還以為他是外舉不避仇,李淵是內舉不避親。原來,他們兩個都不像朕想象得那麼賢德!」楊廣恍然大悟般說道。「朕當日一見他,就覺得他質樸,不像李家的人那般奸猾,原來根子在這兒!」
「是啊,李淵愛才心切,硬認了個侄兒。您說他小小年紀,怎麼敢拒絕唐公的美意!」
「嘿,但願李淵當初安得是好心!」楊廣大笑著說道。「你替朕擬一份旨意,說朕念他殺敵有功,封他為,也封他一個郎將。不過,一個護糧軍安排兩個將軍,是不是太多了些?」
「臣以為,陛下對他施以如此厚恩,剛好可以用來激勵眾驍果奮力效命!」裴矩點了點頭,又開始為第三份厚禮而努力。這份禮物是薛世雄大將軍送來的,價值萬貫。薛將軍新被陛下親自點為東北道大使,他和‘孔方兄’兩人的面子裴矩不能不給。至於薛世雄為什麼請他替李旭謀統帥一營驍果之職,裴矩不清楚,他受賄的準則也阻止他去探求幕後真相。
「統率驍果,嗯,他年少勇武,的確當得起這份責任!」楊廣略做沉吟,說道。「朕先曾經下旨,將天下驍果單獨建了十個營,正缺幾個合適的首領。就拜他為正五品雄武郎將,統領一營驍果好了。你用快馬將命令發過去,讓他儘快入營煉兵。朕到遼東時,要親自看看諸臣給朕舉薦的是不是一個賢才!」(注1)「是!臣遵命!」裴矩躬身答道。第三份厚禮已經到手,他的心情非常愉快。「是不是給那些幸運的傢伙去一封信,恭賀他一下,順帶索要些禮物呢?」裴矩一邊替楊廣草擬聖旨,一邊斟酌。「還是算了吧,這種沒有根基的傢伙向來跌得快,萬一將來他失勢,自己若收了禮物,還不好不出手相救!」想到著,他微笑著擬好聖旨,輕輕吹乾上面的墨跡。
李旭被破格提拔的訊息,先於聖旨到了懷遠鎮。聽到這個訊息,有人失望,有人高興,還有皺著眉頭,心裡酸溜溜的,說不出對這個結果的態度。
幾位大將軍中,唯一高興的是曾被李旭救過性命的薛世雄。為了給救命恩人謀得這個職位,他整整付出了一萬貫肉好。在此之前,即便為了自己的親生兒子,薛大將軍都沒下過如此大的本錢。
「對咱家沒任何好處的事情,有什麼可以高興的!」薛萬徹不理解父親的作為,氣哼哼地問道。
薛家雖然沒有宇文家那麼大的勢力,在大隋也算得上望族。劉弘基和李旭對父親有救命之恩,薛家在皇上面前舉薦他們也夠了,何必賠掉著自己的家產替他人謀劃?
「你知道薛家為什麼綿延至今,沒出過什麼大人物,卻也沒遭受過大禍殃麼?」薛世雄用眼皮夾了一眼兒子,笑著問道。
「孩兒不知,請父親明示!」薛萬徹賭氣地拱手,做了個虛心求教的姿態。
「就是從不害人,能幫人一把時就幫人一把。他們一群老狐狸沒安什麼好心,把仲堅推到那麼高職位上,就是想看他日後怎麼摔下來。爹給他謀個雄武郎將的職位,獨領一營驍果,他背後被人捅刀子的風險就會小些,摔下來的風險也會小些!驍果不是正規軍,打了勝仗,固然可喜。打了敗仗,看在創立這一制度的皇帝陛下份上,哪個又好下死手追究責任?」薛世雄微笑著,右手輕捋自己的鬍鬚。
「爹既然為他做了這麼多,又為何不讓他不知道?」薛萬鈞湊上前,順著父親的話題追問。
「他是個聰明人,早晚會知道真相。知道後,自然會報答你們兄弟幾個。世道快亂了,咱們廣積善緣,多一個朋友,就多一條出路!」薛世雄嘆了口氣,幽幽地回答。
注1:大業九年(613年)正月,楊廣下詔再徵天下兵集於涿郡,並募民為驍果,置折衝、果毅、武能、雄武等郎將率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