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站在山坡上的薛世雄親手舉起了身邊的血紅色大纛。
「弟兄們,殺出一條路來!」薛世雄高舉大纛,拼命搖動。
「弟兄們,回家!」李旭的手臂猛然揮落,認鐙,上馬。
「殺―――」六百忍耐到極限的鐵騎洪流般衝出山谷,在疾馳中自動分成兩根長矛般的佇列,一矛從側翼直插高句麗軍陣核心,一矛拐著彎,撲向高句麗軍背後。
高句麗將士被突然出現的敵軍驚呆了,他們沒想到敵方主帥如此能忍,居然忍到最後時刻才把致命的一擊使出來。他們嗅到了馬蹄帶來的漫天殺氣,可他們手中已經沒有任何棋子可用。
沒有他們考慮變陣的時間,第一根「長矛」飛速刺到,面對慌忙轉身迎戰的高句麗士卒,「長矛」只是稍做遲滯,然後,便摧枯拉朽般刺進了高句麗軍的軟肋。
矛鋒為劉武周、矛刃是宇文仲和宇文季,王元通、齊破凝和宇文士及三個帶著大隊人馬組成了又粗又長的矛柄。長矛入陣,高句麗人的協調立刻被攪亂,主將高芮拼命晃動戰旗,調人來封堵缺口,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根鐵蒺藜骨朵在他的方陣裡縱橫,在前方和側翼的雙重壓力下,轉眼之間,方陣即面臨崩潰的危險。
劉武周手中用的鐵蒺藜骨朵是在遼水之戰時,大將軍王仁恭親手交給他的。當日,左武衛餘部在王仁恭大將軍的帶領下,列隊衝陣,憑藉半衛人馬將高句麗數萬大軍逼得連連後退。當日,整個遼河兩岸,都記住了左武衛那杆威嚴的戰旗。
今天,左武衛已經不存在了。王仁恭將軍不知道去了哪裡,同生共死的袍澤都被壘在了馬砦水邊,劉武周能找到的,只是他身邊這幾個人。但這幾個人,卻決不肯墜了麥鐵杖老將軍、王仁恭大將軍憑熱血鑄就的威名。
「左武衛!」劉武周大喝,揮動鐵蒺藜骨朵將迎面殺來的一名高句麗將領搗了個稀爛。
「殺!」數名老兵怒吼著,馬蹄踏過敵將的屍體,在人群中趟出一條血衚衕。幾隊身穿親兵服色的高句麗人從兩側夾過來,試圖把劉武周等人切斷,卻被王元通和齊破凝帶著騎兵硬頂在了兩側。
「殺光他們,咱們回家!」王元通大喝,一根長槊舞得呼呼作響,他用槊的手法依然生澀,卻只攻不守。他身邊兩個原護糧軍壯士手持橫刀,死死護住王參軍腰肋,只守不攻。
三人奮勇向前,用兵刃劈開回家的路。
家是一寸土地,一寸無論你走到哪裡,都始終割捨不下的土地。
家是一縷燈光,無論山崩於前,還是虎狼環伺,你卻始終挺直本不結實的脊樑,勇敢護衛的燈光。
他們要回家,這條路上,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在隋軍強大的攻勢下,高句麗士兵四散奔逃。他們實在支撐不住了,對面殺過來的那些隋軍不是人,他們是一群大象,一群眷戀著故園草木的大象。無論誰當了他們的路,結局必然是粉身碎骨。
「頂上去,頂上去!」高芮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哭腔,他沒法不哭,側面的鐵蒺藜骨朵已經距離他的大纛不足二十丈了,正面計程車兵卻抱著腦袋跑回來,跑過他的身邊,頭也不回一直向東。
而東北方,一縷煙塵正高速捲來,煙塵掃過的地方,只留下屍體。
吼叫聲,馬嘶聲,頻死者的呻吟,絕望者的哭喊,皮鞭一樣抽打著高芮的心臟。突然,他不再狂喊,提起長槊,迎著鐵蒺藜骨朵衝去。
那一刻,高芮聽見四下裡一片寂靜。他知道自己會戰死,但他要與鐵蒺藜骨朵同歸與盡。附近士兵紛紛讓開一條道路,目送著自家將軍與敵將對決,就在此時,斜刺忽然吹來一股風,高芮本能地側了側頭,然後,他看見一根長箭從自己脖頸處長了出來。煙塵中,有個少年收弓擎刀,馬蹄過處,捲起一片血光。
「噗!」劉武周揮動手臂,將高芮的屍體掃下了坐騎。緊跟著,他提起鐵蒺藜骨朵,一錘砸折了高句麗人的帥旗。
「回家!」騎兵們大聲吶喊,在高句麗人之中往來馳騁,每個來回,都踏起重重血霧。在血霧的邊緣,高句麗人如炸了群的綿羊般東躲西藏,根本提不起抵抗的念頭。無數人慌不擇路跳進了小遼水,被浪花一卷,慘叫著向西南漂去。
前衝的隋軍從後背將高句麗人追上,砍翻。跳過他們的屍體,再追向下一個目標,砍翻,跳過,不離不棄…..
斜陽不忍看這慘烈景象,悄悄地將頭躲進了雲後。血一樣的流雲瞬間染紅血色長天,血色長天下,是一條血色大河。
有杆血紅色的戰旗插到了大河畔,老將軍薛世雄一手擎旗,一手持刀,鬚髮飛揚。
有人攙起了受傷的同伴,有人在屍堆中抱起了垂死的袍澤。戰旗下,人們慢慢開始匯聚,匯聚,匯聚成一個血紅色的軍陣。
「弟兄們,咱們回家!」薛世雄揮揮手,帶領著生還的所有弟兄,沿著河畔大步向西。
血紅色的河水,滔滔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