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有親兵上前,替劉弘基擎起大旗。被選為先鋒的一百名老兵大聲吶喊著,一手舉盾,一手擎著火把,以夥為單位分散成小股,緩緩向山坡上壓過去。出乎所有人預料,山寨當中既沒有人出來迎接友軍,也沒有人反擊,直到宇文仲的身影衝到了寨門口,也沒見到裡面出現任何動靜。
「衝進去!」劉弘基拔出腰刀,率先跳入了營壘。偌大個營壘內空蕩蕩的,地面上,被人丟棄的兵刃映著冷冷月光,照得人心底發寒。有人將火把拋入木頭和茅草搭建的臨時住所內,藉著躍起的火光,看到各種各樣的羽箭插滿了門窗和屋頂。
「這被人偷襲過,敵軍已經撤了!」宇文仲衝進去轉了半個圈,跑回來說道。
「先檢視全營,看看有什麼痕跡留下!」劉弘基低聲命令。
眾老兵答應一聲,分頭入營搜檢,大約半柱香時間後,幾個夥長陸續回來報告,都說此地已經成為一所空營,非但沒有任何士兵駐守,連屍體都不曾找到一個。
「先安排大夥入營,注意不要喝這裡的井水。待會兒派人四下搜尋,看附近有山泉沒有!」劉弘基雖然心中生疑,卻依然命令大夥入營修整。如果有敵軍出現在附近,護糧隊必須先恢復體力。否則,非但糧草運不上前線,自己一方還有被人全殲的危險。
這所被人廢棄的營盤雖然簡陋了些,總也好過了在山谷中露宿。急行軍一整天,士卒們早已精疲力竭,聽到將令,立刻依次入營,倒下去就是成片的鼾聲。劉弘基、李建成、李旭等幾個主要將領也累得筋酸骨軟,卻不敢睡,安排好了當值人手並四下派出老兵探索附近動向後,大夥聚到一間相對僻靜的房子內,低聲商討起明天的計劃來。
「看情況,高句麗人已經開始反擊!」錢九瓏第一個站出來,丟擲了眾人始終不願意面對,卻不得不面對的一個話題。
「如果這個山寨附近的高句麗人都開始反擊了的話,恐怕泊汋寨也未必能保得住!」李建成看了一眼雙目血赤的宇文仲,以極低的聲音說道。
在被人包圍的情況下,一千五百士兵很難在木製的寨牆後堅守兩天。高句麗人既然打定了將遠征軍困死的主意,泊汋寨他們勢在必得。照此推斷,運糧隊即便趕過去,也定然無法將軍糧交到宇文述的手上。
是繼續前進還是果斷後退,答案是明擺著的。但眾人誰都不願先開口說,無論誰先提出一個退字來,三十萬大軍的性命就等於被他親手捨棄掉。雖然這一點點軍糧即便平安送到馬砦水邊,恐怕東征軍也沒機會吃到其中一粒米。
沒等大夥得出結論,宇文仲「撲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一言不發,對著眾人,「咚、咚、咚」不斷叩頭。那營房中地面甚為堅硬,才幾下,他的額頭已經碰出了鮮血。劉弘基和李建成見此,收兵西向的話更是說不出口了。伸手去攙宇文仲站起,對方的膝蓋卻如同生了根般,死死地長在了地面上。
雙方正在拉拉扯扯,僵持不下時,忽然,房間木門「乒」地一聲被人踢開。旅率李良一頭撞進,不知道是因為吃驚還是憤怒,軍禮也顧不上行,手指窗外,臉色慘白,嘴唇上下顫抖,半晌才哆嗦著吐出了幾個字。
「人,人,人頭,快,快去!」說完,他一張嘴,眼淚、鼻涕和下午吃進肚子裡的乾糧同時滾落。
眾人見李良驚成這樣,知道外邊肯定出了什麼大事。拉起他的手,快步走向院子。吐出一口晚飯的李良抹了抹臉上的汙漬,終於緩過一口氣,號哭著罵道:「山後,山後河邊,天殺的高句麗雜種,他們不是人,不是人!」
「別哭,軍心為重。發生了什麼事情,帶我等去看!」劉弘基低喝一聲,制止李良的哭泣。
後者經人提醒,猛然想起這是在軍營中,其中一大半是血都沒見過的新兵,咬牙止住了悲聲,拉起劉弘基手腕,向外就扯。關鍵時刻,眾人也顧不上責怪他失禮,跟在他身後,跌跌撞撞走下山坡。遠遠地先聽見了水流聲,接著,便聞到了一股撲鼻的惡臭。
「舉火!」劉弘基心知不妙,站定身體,大聲命令。
幾個尾隨而來的李府侍衛同時將火把向前伸去,藉著跳躍的火光,大夥看見一個偌大的佛塔,從塔基到塔頂爬滿了蒼蠅和蛆蟲。乍見火光,蒼蠅受驚,烏雲般騰起,瞬間露出了佛塔本身的材質。
是人頭,數百個堆在一起的人頭。每顆人頭上,都瞪著一雙圓睜的眼睛。
注1:唐制,一石為兩鬥,今天的二十四斤左右。隋代實行府兵制,每一夥須備共備供運輸的馬6匹(或用驢),即所謂「六馱馬」。所以每人攜帶三石糧食,七十二斤在平原地區行軍不算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