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兒站在李旭身邊,又跳又叫。看了她那興奮的模樣,劉弘基真的不明白昨晚那個刺猜一般的女子是誰家千金。才過了一夜,她就把所有的不快全忘了,穿著一身偷來的小兵號與百萬大軍一道為過河的勇士搖旗吶喊。
站在李世民姐弟身邊的李旭則一臉莊重,自從今天的戰鬥一開始,他的目光就沒從河對離開過。這種姿態讓劉弘基愈發愧疚自己的多疑,同時,手打也隱隱感覺到了李旭身上的與眾不同。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此刻的李旭的狀態,唯一合適的詞就是沉靜,非常地沉靜。一種與其年齡不相趁的早熟,劉弘基看在眼裡,甚至有些懷疑現在的李旭少年是不是同一個人。
此刻,李旭眼中看到的不止是血與火。經歷最初的緊張與激動過後,他的頭腦慢慢冷靜下來。越公楊素的用兵記錄、銅匠師父的講解還有徐大眼平時跟總結的練兵綱要交融在一起,以前的種種模糊之處,此刻對照著遼河東岸的戰場,一下子變得分外清晰。
「百鍊之兵,進退有序。以一當十,融湯撥雪……」當初在部演武,徐大眼曾經這樣總結他不斷操練士卒的原因。而遼河對岸,府兵與高句麗軍的戰鬥場景正是此語的生動寫照。第一波過河的大隋士卒都是經過長時間訓練的府兵,他們彼此之間的戰鬥配合超出了對手不止一個檔次。眼下戰場上的隋軍人數遠遠少於對手,但牢牢地控制了戰場的主動。沒有合適的謀略相輔助的高句麗人在隋軍咄咄逼人的攻勢下,只有被動挨打的資格。
過了河的兩位將軍宇文述和王仁恭則遙相呼應,以各自擅長的方式展現著大隋軍威。李旭發現,兩位大將軍的作戰風格截然不同。用越公戰記上的話來形容,王仁恭用兵側重於取勢,一過河,左武衛將士的攻擊就一波接著一波,猶如巨石壓卵,根本不給對手喘息和調整戰術的機會。而宇文述將軍的用兵側重於形,在他的排程下,諸兵種之間配合十分默契,遠遠看去,幾千兵馬就像同一個人,一招一式都做得有條不紊。
以王仁恭的打法,將士需要有敢戰之心,百死而不旋踵。以宇文述的打法,士兵平時要加倍訓練,非百鍊老兵不可完成如此嫻熟的配合。看著兩位將軍的英姿,李旭心中突然湧起一種念頭,如果自己處在王仁恭或者宇文述的位置上,自己會怎樣做?這種想法燒得他舌頭髮幹,心中像有把火烤著般難受。但同時又有一個冷冷地聲音告訴他自己,「省省吧,你只是個草民之子,無憑無依,這輩子也不可能做大將軍!」
「有朝一日,我當與萬馬軍中,展此雄姿!」有人在李旭耳邊小聲嘀咕,彷彿在讀著他、的心事。李旭驚詫地側了一下頭,看見李世民拳頭捏得緊緊的,雙眼死盯著河對岸王仁恭的將旗。
感覺到被人注視,李世民猛然意識到自己失態,汕汕笑了笑,對著李旭問道:「仲堅兄,高句麗支撐不住了,你說是麼?」
「如果他們不能像上次一樣毀掉浮橋,肯定潰敗!」劉弘基搶先替李旭點評。他對用兵打仗的痴迷程度不亞於李世民,掃了一眼被自己的話吸引過來的耳朵,低聲解釋道:「你們看高句麗的那些將旗,己經開始亂了。這說明各部將領對勝利己經失去了信心。雖然他們都在往前移動,但彼此之間卻沒有呼應配合。一旦區域性失敗,肯定全盤被動,根本無法挽回殘局!」
「橋毀了也沒用,過河的將士己經又展開了一個大陣,至少是一萬兵馬!」秦子嬰也走過來湊熱鬧。自從妻子失蹤後,他在武功、兵法上沒少下功夫,看了眼前的激戰,心中自然有了一些獨立的見解。
「我大隋府兵久經訓練,野戰時足可以一敵五。一萬兵馬過河,高句麗至少要拿五萬人來應付。除非他們還有伏兵,否則己經敗了旦」秦子嬰小聲總結。心中突然很詫異地想道,既然光憑府兵就足以掃蕩遼東,皇帝陛下臨時徵那麼多百姓入伍做什麼。高句麗人訓練不佳,人數雖然多卻佔不了上風,皇帝陛下倉卒強徵來的百姓訓練程度還不及高句麗人,驅趕他們上戰場,不是給府兵拖後腿麼?
借他一千個膽子,秦子嬰也不敢把這個問題在大庭廣眾之下提出來。事實上,眾人也沒時間在聽他的評論。遼河東岸戰場的形勢瞬息萬變,才幾句話功夫,又有新的一支隊伍加入了戰團。
「伏兵!」李婉兒驚詫地叫了起來。嚇得眾人呼吸皆隨之一滯。但大夥很快就不分尊卑地同時給了她一個白眼,以報復小姑娘的一驚一乍。
的確是伏兵,但不是高句麗人的那赤紅的戰旗和士黃色的衣甲醒目地告訴交戰雙方,有一支大隋生力軍從下游迂迴抱抄過來了。剎那間,戰場形勢急轉。三支正面過河的大隋兵馬同時開始了新一輪衝殺,迂迴到側翼的大隋將士則端平長矛,
是右御衛的兵馬,從旗號上李旭認出了對方的身份。猛然間,他意識到自己一方的全部戰術安排。四日前那個晚上,高麗使者前來「賣」屍體。自己和劉弘基雖然沒有資格進皇帝陛下的御帳議事,卻聽說了皇帝准許高句麗人停戰一天,並命人重造浮橋的旨意。
原來,所謂停戰,所謂造橋,都是他麻痺高句麗人的幌子。真正的殺招在百里之外,大隋官兵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即便今日強渡遼河不能成功,偷偷過河的大軍也能夠給高句麗人一個出其不意的「驚喜」。
雙重打擊之下,高句麗人迅速潰敗。
完敗,突然出現大軍徹底摧毀了他們的鬥志。不待主帥下達撤退的命令,所有將領、士兵以及重金招募來的勇士撒腿就逃,哪怕是對手就近在咫尺,他們寧願被人從背後砍死,也不願回頭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