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盛世 (五)

家園 重型投石車 第2頁,共2頁

聽丈夫說起長子,李張氏更是悲從心來,抱著兒子的肩頭,嗚咽出聲:「旭子,聽你爹的話吧。娘不指望你光宗耀祖。只指望你平平安安地過完這輩子,娶個媳婦,生個兒子。你哥當年跟著高大人出塞,三百個人裡騎射最精…….」

在李旭的記憶裡,已經根本不記得哥哥的模樣。開皇十八年他才兩歲,據娘說終日騎在哥哥的脖頸上看過兵。後來哥哥也被徵入伍,再後來,記憶裡只剩下了父親的嘆息和母親的眼淚…….

縣學的楊老夫在李旭眼裡總是那麼睿智。當他喃喃地說出自己準備辭學,替父親跑塞外行商時,楊老夫子立刻驚叫道:「難道又要打仗了麼?你連書都顧不得讀?」

「先生,父命,父命難違!」李旭登時面紅過耳,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

「也難怪,也難怪,你在家中已是獨子。而令尊年近五十,若讓你去做遼東枯骨,你們李家就得斷了香火。唉,只可惜你一筆文章,我本來給幾個舊友寫了信,準備在來年明經試後,叫他們照看一二的!」楊老夫子的話語裡沒有任何責怪之意,只是帶著股說不出的惋惜。

「多謝先生抬愛,弟子雖然福薄,這份恩情,卻永不敢忘!」李旭俯下身去,長揖及地。求學這幾年來,楊夫子對他頗為看顧,人後小灶不知開了多少回。從經、算諸學到詩歌策論,幾乎是傾囊相受。甚至連當年追隨越公楊素南征時于軍旅中寫下的筆記,都不禁止他這個掛名弟子翻閱。只是以李旭的年齡和見識,背誦起來可以做到滾瓜爛熟,真正理解,卻十中不及一二。

楊老夫子擺了擺手,回以一聲長嘆。「罷了,你爹這麼做,自有他的有道理。此番東征,有敗無勝。升斗小民看得出,可朝廷諸公,卻做了睜眼瞎子!」

「弟子受教多年,無以為報。這幾壇淡酒,不值一醉!」李旭嘆了口氣,指著放於院外的幾罈老酒說道。東征成敗,與他已經無關。今日之後,他就不再算良家子弟,按漢代以來的規矩,商乃賤業,像東征這等國家大事,商人是沒有資格議論的。此後,楊老夫子的家門,非有事相求,他也不能再像原來那樣隨便來訪。否則,即便楊家老小不趕他出門,其他飽學鴻儒也要嘲笑楊老夫子交遊不甚,自甘於商人為伍。

楊老夫子對於這個賴上門來,又主動請辭的弟子,向來覺得投緣。他半生沉浮,見得風浪頗多,到老時心裡也沒那麼多羈絆。笑了笑,說道:「人家說行商是賤業,為師從來沒這麼看。人之貴賤在乎於心,其心貴,雖為販夫走卒,難掩浩然之氣。其心賤,縱立身於廟堂之上,亦是卑鄙齷齪,臭名遠播。你的表字為我所賜,自然是我名下弟子。一日為師,終生為師。無論將來為商為盜,師門終是向你敞開!」

「多謝師父指點!」李旭撩起長衣下襬,拜了下去。自幼讀的是聖賢書,各行各業的高低貴賤早已如銘文一樣刻在了他的心裡。所以自從昨晚得知自己難脫行商命運來,李旭一直為此耿耿於懷。楊老夫子的一句話,等同於在他頭頂上開了一扇窗。讓他在突然變得灰濛濛的天空中,瞬間看到了陽光的顏色。

「你起來吧,為師授業多年,弟子之中,你天分不算高,但勝在性子耿直,心地淳厚。」楊老夫子閱人多年,豈又聽不出李旭話語中的不甘。有心再指點此子一次,語重心長地說道:「恐怕你將來吃虧,也要吃在這耿直與淳厚上!須知人生充滿變數,是非善惡,俱不在表面。眼中看到的未必是事實,親耳聽到的,也未必是真相!」

看了看李旭茫然的臉,老夫子知道自己此刻說這些話,為時尚嫌太早。雖然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可李旭畢竟才十四歲,有些話他根本聽不懂。有些話即使他能聽明白,沒有相應的人生波折,他也無法領悟到其中真諦。

人生就像一罈子酒,經歷過歲月的醞釀,才能釀出其中甘冽味道。少年人就如一罈新焙,即便再是精糧所凝,甘泉所制,依然要帶著幾分擺不脫的青澀。

「弟子日後若有所得,必登門來求教!」李旭亦是心思剔透之人,笑了笑,臉上帶出了幾分訕訕之色。

「若能來,則早來。過了明年,恐怕為師的安穩日子也到了頭,該動一動了!」楊老夫微笑著搖頭。

「師父難道要去遠遊麼?還是應朝廷之聘?」李旭不解地追問,完全沒看見楊夫子笑容裡透出的淡淡苦澀。

「也是為師命中該有之數吧。畢竟我曾受人之恩!」楊老夫子繼續搖頭,終是不願把話說明。

「那是,師父曾經教我,受人滴水之恩,必相報以湧泉!」李旭順著夫子的話回答。

「此語未必盡對,但人生在世,心中羈絆幾人掙得脫!」老夫子大笑幾聲,故意把話題岔到了他處,「不提,不提。盡人力,安天命而已。趁你今日還未出我門,咱師父先論一論東征勝敗之道!」

「師父是考我麼?」解脫了心結的李旭笑著問。他昨晚曾經聽父親說此番朝廷為了東征下足血本。現在已經開始籌備糧草、衣甲,明年春天徵集舉國青壯,冬天或者後年春天才正式開拔。以他的理解,這麼大個國家,耗費兩年的時間來準備一場戰爭,斷然沒有戰敗之理。但今天在夫子口中,聽到的卻是截然相反的論斷。

「先生莫非不看好這次東征麼?我聽父親說要明春徵兵,後年出發。朝廷如此充分的準備,想必是謀定而後動,怎會奈何不得一個小小高麗?」按照平日師父所教,反覆推敲了大隋與高麗之間的實力差距,李旭依然得出同樣的結論。「我有備,攻其無防。我軍械精良,兵多將廣…….」

「打仗未必憑得是人多,天時,地利,人和,哪一點能夠忽視。此去遼東,天時在我麼?此去遼東,地利在我麼?此去遼東,表面是我大隋征討高麗,以眾擊寡。實際上,靺鞨、契丹、室韋,還有遼東說不上名字來的數百部族,哪個不是與高麗唇亡齒寒。如此一來,人和又豈在我?」談及軍務,楊老夫子臉上頹廢之色盡去,鬚髮皆飛揚而起。

「可,可我大隋天朝上國,持戟何止百萬!」李旭兀自強辯。雖然被迫做了逃兵,內心深處,他依然期待著大隋朝能橫掃遼東,打出赫赫聲威。作為一個在大隋朝長大的少年,有種榮譽感與生俱來。雖然,這個朝廷從來沒給他予任何實際好處。

「持戟何須百萬,如能指使如一,十萬足以蕩平遼東。大隋朝之危不在高麗,而在蕭檣之內。一旦變生大軍之後,恐怕,又是百萬雄鬼不得還鄉!」老夫子搖頭,拍案。

臨別在即,一老一小均知日後相見怕是不易。一個藉著難得的好例子用心指點,一個藉著最後的機會專心領會,感嘆幾聲,大笑幾聲,不知不覺間,聲音已經穿出了窗外。

「這老東西,前些日子就像霜打了的莊稼般。今兒個怎麼又緩過了神!」窗外,楊師母納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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