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午餐時間,海萍在辦公桌前邊翻報紙邊吃盒飯。
一翻開滿版的新房開盤廣告就飽了,而且被噎得難受。
房價跟當年大躍進放衛星一樣,沒有最高,只有更高。
海萍越看報紙,越覺得自己很土,遠遠被時代拋在腦後。
如果做一個統計數字,房產廣告佔報紙廣告2/3強的版面,而最多出現的宣傳字眼是——「別墅」、「高尚住宅」、「盡顯尊貴」、「名仕身份」、「貴族享受」、「典雅華貴」、「氣派非凡」、「一戶一梯」、「全進口裝修」,配的圖片就是游泳池、高爾夫球場、英國管家、印度包頭門衛、健身房。
宣揚的這一切跟海萍所需要的,簡直驢唇不對馬嘴。
海萍要什麼?——「家」、「交通便利」、「菜場」、「超市」、「學校」。
敢情現在的房子,根本不是為海萍這類人蓋的,但追捧著熱潮的,卻是囊中羞澀的海萍之流!這個趨勢很是討厭。
你若追,就永遠被人牽鼻子走,徹底賣身為奴,成為銀行的小打工,工作一天不敢丟。
你若不追,看現在造房子的氣魄,個個都落地玻璃門窗,越造越先進,以前的磚頭小樓都沒有了,就單講地價和造價,房屋價格怕也是回不去了。
海萍都想不明白,在上海這種地方,要造游泳池做什麼?一年只開一個月空調的地方,難道夏天游泳,冬天養魚麼?設計圖紙的人一定腦子有問題。
邊嚼著青菜,海萍的眼睛邊瞪了起來。
她忍不住拿起報紙指給對面的小吳看,大聲念著:「你聽聽這位大爺的肺腑之言:‘群眾有個誤解,認為房地產商造別墅賺大錢。
其實造別墅承擔的風險要比造經濟適用房高。
因為所謂的別墅有容積率和綠化率的限制,這從某種意義上講,就不能把別墅排列得太密,否則也不會有客戶前來購買。
而且投資別墅工程,往往投資大,收效慢,一幢別墅從個體上看好像很貴,幾百萬上千萬,從佔地來說,並不如經濟房的收益。
同樣的面積,經濟房可以賣幾十層樓的上百套,所以,開發商投資別墅,還是需要魄力和眼光的。
’等等,他說的這段話我怎麼越聽越糊塗,感覺這世界上就是有那麼一批人努力學做活雷鋒,本著虧本的精神,寧願給富翁錦上添花,不願意給百姓雪中送炭?‘為人民服務’這句話要改了,要改成‘為先富裕起來的人民服務’。
現在的報紙,整個一派胡言!」小吳說:「切,你信那個。
報紙要能信,母豬都上樹了。
那都是托兒,一隻手收錢,一隻手交貨。
如果頭版鼓吹南市區升值空間巨大,那麼尾版南市區肯定有房開盤。
聯合起來做秀的。」
「可這秀有作用啊!弄得人心惶惶的,買房子跟春節前買菜似的,生怕民工走了買不到。」
「早買也對啊!縱觀歷史,房子什麼時候有跌過。
從解放時候的一套租金幾毛,到現在,大方向還是漲的嘛!即便是跌,那都是暫時的。
小跌是為了蓄積能量,讓以後大漲。
解放前香港多土啊!上海那時候看香港,那都是鄉下,現在呢?人傢什麼價?我告訴你,上海遲早得漲過香港。」
「得!你這一句話,害我這半年都吃不下飯了。」
「嘿嘿,讓你吃不下飯的事情還有呢!剛才我看到公司新來的小張在沿辦公室發請柬呢!好像是29號要結婚。
準備禮錢吧!」「哎喲!怎麼這麼多人結婚呀!那天剛好我一個朋友也辦喜事,我肯定去不了了。」
海萍的第一句感慨是真,結婚的人太多,而且都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隔幾代的遠親,n年不見的同學,以前單位的同事追著電話套近乎,還有臉都沒混熟就又跳槽走的新人。
送出去的錢都是絕對沒機會收回來的——除非自己離一次再結。
嗯?搞不好這些人真的是為籌集房款不停跳單位不停結婚辦喜酒。
後一句是假的,海萍決定不掏冤枉的份子,隨口編了句託詞。
話音剛落,一張陌生笑臉就踏進門了:「郭姐姐!請你喝喜酒!」海萍趕緊做出一副燦爛笑臉相迎:「哎呀!恭喜恭喜!恭喜新娘子!真是雙喜臨門啊!剛通過試用期,又辦婚慶!可惜29號我已經有另一個婚宴了,去不了。
只好在這裡預祝你新婚快樂!白頭偕老!」然後就不停作揖。
準新娘子並不走,依舊笑眯眯地遞上請帖說:「郭姐姐,不衝突的,我28號!」海萍的笑臉頓時凝固,想收都沒收回來,「啊?28號啊!」「對哦!到時候我恭候郭前輩大駕哦!」然後將請柬塞進郭海萍的手裡。
又笑眯眯地躬身往小吳手上塞。
小吳也笑著說:「真是不巧,28號我外甥滿月,我肯定去不了了,預祝你們白頭偕老!早生貴子啊!哈哈哈哈……」然後促狹地向海萍眨眼。
海萍對著請帖生悶氣,心想:nnd,為什麼不先問小吳!可惡!就不去,偏不去,死活不去。
海萍得省錢。
因為每一分每一毛都是以後家裡的地磚蓮蓬頭。
這些東西,不從牙縫裡摳,是摳不出的。
而且,等新房子弄好了,兒子爸媽都過來住,一家開銷很大,那時候就不可能從嘴巴里省出什麼來。
孩子要長身體,你總不能叫他跟你天天吃清湯麵吧?父母一輩子操勞,不能到老了過來給你帶孩子,卻光幹活看孩子吃,自己空著嘴吧?老小都吃,能忍心看你一個人啃冷饅頭?所以,到時候,家裡桌上,菜肯定是要有幾個的,還得有葷有素。
能省錢的大好時光,就只有這一段的兩人世界了。
蘇淳這天晚上回到家,看著桌子上的面,終於忍不住摔筷子了:「一連吃了五天的寡面,你真的不膩?反正我是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海萍其實也吃不下去了。
一看到面就打噁心。
可如果吃飯,就得配菜。
如果吃麵,一包榨菜就夠了,要麼一包雪菜。
「親愛的,這是本週最後一頓面。
等明天海藻來,咱們不就做菜了嗎?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這房子,說買就買了。
掏錢就在眼前。
裝修啊傢俱啊,人家都不會送給你。
你就將就一下子。
明天你說,你要吃什麼,我去買。」
「我今天晚上就不吃了。
我絕食。」
「一頓不吃也餓不死你。
真是的。
你就是現要吃,我也得變得出菜啊!這都大晚上了,到處都收攤了,我到哪給你變菜去?」「海萍,我們應該略微提高點生活質量。
這樣才有得盼頭。
每天都在捱日子的話,會短命的!」「好好好!那你說,怎麼個提高法?怎麼個改善法?」「我要吃泡麵。
不要吃寡面。」
海萍原以為蘇淳會說出要求隔天炒個菜什麼的,一聽說不過是泡麵而已,忍不住大笑起來:「泡麵難道不是面,就比寡面好一點?」「嗯。」
蘇淳認真點點頭,「統一黑胡椒裡,有一點點牛肉絲。」
週一上班,部門經理走進來,笑著說:「上個週五隔壁辦公室的小張結婚大喜,我們科室9個人只去了4個,但人家也留了一桌給我們,怪不好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