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喜寶 亦舒 第1頁,共2頁

我嘆口氣。

「我到澳洲去後,這間房子便退掉,以後住在什麼地方,你自己作準備——我對不起你,什麼事大大小小都要你自己作打算——」

老媽說了眼淚又像要掉下來的樣子,我連忙顧左右而言他,安撫她老人家。

我們兩個都早早上床。

我在長沙發上輾轉反側,到清晨三點才吞安眠藥,不知是否心理作用,老覺得天朦朧亮,想到詞裡的「夢長君不知」。真可悲,二十一歲已經靠安眠藥睡眠,我獨個兒坐在沙發上很久,點一支菸。

以前談戀愛,電話就擱床頭,半夜迷迷朦朦接了電話說的都是真心話,因為說謊需要高度精神集中。有人去了外國,一日早上六點半通話,我在長途電話非常嗚咽地問:「式微、式微,胡不歸?」醒來之後覺得十分肉麻不堪。

白天工作的時候,穿上無形盔甲,刀槍不入,甭說是區區一個長途電話,白色武士他親自蒞臨,頂多也是上馬一決雌雄。但黎明是不一樣的,人在這陰霧時分特別敏感,一碰就淌眼淚。

能夠愛人與被愛真是太幸福。像勖聰慧,宋家明堅強有力的擁抱永遠等候著她。離開父母的巢就投入丈夫的窩,玫瑰花瓣的柔軟永遠恭候她。真令人煩躁,到底是什麼原因使她運氣好得這麼樣子。

聰慧的電話又來了。她說家中有一個宴會,邀我參加。我雖有那個時間,卻沒有好衣服與好興趣。我問:「有特別的事嗎?如果有人生日,最好告訴我,免我空手上門這麼尷尬。」

她隔半晌說,「是我與宋家明訂婚。」她叫宋家明喜歡連名帶姓,像小孩子喚同班同學,說不出的青梅竹馬,說不出的親呢。

「呵。」我有點無措。該送什麼禮,我如何送得起體面東西。有錢人從來不懂得體諒窮朋友的心。

聰慧說:「你來的時候帶一束花給我,我最喜歡人家送花,行不行?」聲音又嗲又膩。

「好好好。」我一疊聲的應著,這還叫人怎麼拒絕呢,難題都已解決。

後來我還是到街上四周轉逛一個大圈子,想選禮物送聰慧,市面上看得人眼的東西全貴得離譜,一隻銀煙盒都千多元,送了去他們也不過隨手一擱,耽在那裡發黑,年代一久,順手扔掉。聰慧這種人傢什麼都有,想錦上添花也是難的。所以我買了三打玫瑰花,淡黃與白相間,拿著上勖府去。

聰慧打扮得好不美麗!白色的瑞士點麻紗裙子,燈籠袖,我看得一呆。以前寫小說的人作興形容女孩為「安琪兒」,聰慧不就像個安琪兒?

她接過花,擁吻我的臉。

我坦白地說:「不是你建議,真不曉得送什麼才好。」

「宋家明想得才周到呢。」聰慧笑,「他的主意。」

我抬頭看宋,他正微笑,黑色的一整套西裝,銀灰色領帶,風度雍容,與聰慧站在一起,正是一對壁人,難為他們什麼都替我想得周到。

聰慧說:「你來見我們大姊。」她在我耳邊說:「不同母親的。」

我記得她大姊姊叫聰憩。二十七八歲的少婦,非常精明樣子,端莊,時髦。白色絲襯衫,一串檀香木珠子,金手錶,一條腰頭打沼的黑色諒皮褲子,黑色細跟鞋子,他們一家穿戴考究得這麼厲害,好不叫人驚異。

聰慧悄聲說:「她那條褲子是華倫天奴,銀行經理一個月的薪水。」

我笑,「你怎麼知道銀行經理多少錢一個月?你根本不與社會有任何接觸。」

聰憩迎出來,毫無顧忌地上上下下打量我,然後笑,「早就聽說有你這麼一個人了,是姜小姐,單聽你名字已經夠別緻。」

我只能笑。她是個猜明人,不像聰慧那麼隨和。比起他們,我一身普通的服裝忽然顯得極之寒酸。

我喝著水果酒,聰恕走過來,他對我說道:「我想去接你,怎麼打電話到你家,你已經出了門?」

我不知道聰恕打算接我,還擠了半日的車。我說:「沒關係。」其實關係大得不得了。

「今天你是我的舞伴。」他急促地說。

「還跳舞?」我詫異。

「是,那邊是個跳舞廳,一面牆壁是鏡子,地下是‘柏奇’木地板,灑上粉,跳起舞來很舒服。」聰慧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的。

我笑說:「我沒跳舞已經多年。」

勖聰憩笑說:「想是姜小姐讀書用功,不比我這個妹妹。」

聰慧說:「大姊姊是港大文學士,她也愛讀書。」

勖聰憩看著我說:「女孩子最好的嫁妝是一張名校文憑,千萬別靠它吃飯,否則也還是苦死。帶著它嫁人,夫家不敢欺侮有學歷的媳婦。」

我自然地笑,「可不是,真說到我心坎裡去。」索性承認了,她也拿我沒奈何,這個同父異母的姊姊非同小可,要防著點。

宋家明很少說話,他的沉默並不像金,像劍。我始終認為他也是個厲害角色,在他面前也錯不得。

聰慧的白紗裙到處飛揚,快樂得像藍鳥。差不多的年齡,我是這麼蒼白,而她是這麼彩豔,人的命運啊。

天人暮後,水晶杯盞發出晶瑩的光眩,我走到花園一角坐下,避開勖聰恕。

勖聰恕並不討厭,只是我與他沒有什麼好說的。有些男人給女人的印象就是這麼尷尬。相反地,又有一些男人一看便有親切感,可以與他跳舞擁抱甚至上床的。韓國泰不是太困難的男人,相處一段時間之後,可以成為情侶,但漸漸會覺得疲倦,真可惜。

我坐著喝水果酒,因為空肚子,有點酒意,勖家吃的不是自助餐,排好位子坐長桌子,八時入席,我伸個懶腰。

有一個聲音問:「倦了?」很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