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不知底細,只是喜滋滋地樂,低聲問巧慧:「我們快要有小主子服侍了吧?」巧慧臉sè霎時慘白,呵斥道:「再亂說話,仔細掌你的嘴!」我淡淡道:「巧慧!」又安慰沉香道:「別往心裡去,巧慧也就說說。」沉香蒼白著臉道:「奴婢再不敢了。」從此後明白孩子是個禁忌話題。
巧慧回頭卻拉住我,一味說十四的好話,似乎真想勸我生個孩子。我不想讓她更加內疚,所以不願告訴她我是不可能再有孩子的。只笑對她說:「我的事情,我自己心裡有數,我們不是說好了嗎?只要我高興就可以的。」巧慧聽完,眉頭微蹙,卻不再多話。
梅花剛落盡,三兩枝xìng急的杏花,已經灼灼地挑在雨幕裡,嫩白的花瓣託著嬌黃的花蕊,柔和而清新。許是靠著溫泉的原因,地熱較盛,近湖的幾株杏花開得尤其好。一泓乍暖還寒的chūn水,映著岸上堆雪繁花,籠罩在輕紗似的煙雨中,chūn意盈盈。
巧慧打傘扶我賞了會花道:「小姐,近rì你jīng神差了很多,經不得雨中久站,回去歇著吧!這花謝了還會開的。」我心中暗歎了聲‘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面上卻笑應道:「走吧!」
進屋子讓巧慧磨墨,凝神練了好幾篇字,心中的思念方稍緩。手裡隨意握著鼻菸壺,身上搭著條薄毯靜看門外一川煙雨。那天的雨要比現在大得多,他披著黑sè斗篷從漫天大雨中走進來,無意中卻替我化解了一場衝突。當時彷似未留意的一幕幕,都在一遍遍的回憶中變得無比清晰。我甚至能記起他斗篷內微溼袖口的花紋。
拿起鼻菸壺,細看了一回,再次忍不住笑起來。笑聲未落,心情卻忽似門外菸雨,迷迷濛濛起來,三隻打架的小狗,一個芳魂已逝,一個幽禁,一個在這裡靜坐等候花落。
「主子!」沉香輕輕搖醒我道:「主子累了上床歇息吧!這兒正對著風口,容易著涼。」我搖搖頭道:「我不困。」沉香看著我yù言又止。我笑說:「有話就直說吧!」沉香道:「要不要請大夫看一下,奴婢看主子最近時常打盹,有時剛說完話,一轉頭已經睡著。奴婢聽說……聽說有喜時多眠。」
我微微笑了下道:「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不過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沉香忙道:「是,奴婢明白。」
巧慧把傘擱在門外,手裡握著一大枝杏花進來,沉香笑讚了兩句,趕著去尋瓶子。我道:「何必呢?還特意又跑一趟。」巧慧笑道:「我看小姐喜歡,摘回來讓小姐看。省得立在雨中一站半晌。」我腦中掠過一個同樣嬌笑著手持杏花的女子,忙揮開,專注地看巧慧和沉香插花。
身子越來越懶,晚上常常似睡似醒至天明,白天卻經常說著說著話就走神,自個什麼都不知道。連十四都覺得不對勁,吩咐著請大夫。拖延了幾rì,終是沒有拗過十四,讓大夫來看。
換了三四個大夫卻都說的是同樣的話,「油盡燈枯。」十四由最初的驚怒交加,不能相信到最後的哀憫憐惜,巧慧背過我只是抹淚,一轉頭還要笑對我。我握著巧慧的手,心內歉疚,她送走了姐姐,如今又要送我走,苦楚非同一般。
手上力氣漸小,每天已練不了幾個字。思念無處可去,從心裡蔓延到全身,rìrì夜夜,心心念念不過是他。離開他才知道我身上滿是他的烙印,寫他寫的字,飲他喝的茶,用他喜歡的瓷器式樣,喜歡他喜歡的花,討厭大太陽,喜歡微雨……
清晨,白茫茫的霧中,胤一身黑袍,站在景山頂端俯看著整個紫禁城,我大喜,急急向他跑去,一面叫道‘胤’,他卻一直不回頭,而我怎麼跑也不能靠近他,留給我的只是一個冷漠孤絕的背影。
我又急又悲,正無可開交。巧慧輕搖醒我,一面替我拭汗,一面問:「做噩夢了?」
「從愛生憂患,從愛生怖畏;離愛無憂患,何處有怖畏?是故莫愛著,愛別離為苦。若無愛與憎,彼即無羈縛。」我只惦記著離愛可以無羈縛,可恨呢?那是否是更大的羈縛?遺憾呢?那是否會讓心rì夜不得寧靜?
我愣了好一會,吩咐道:「幫我研墨。」巧慧陪笑勸道:「今rì就別練了,等明rì好些了再寫。」我道:「我要寫封信,你幫我準備箋紙。」
沉香扶我起身,我默默想了會,持筆而書,停停寫寫,寫寫停停,大半rì才寫好。
胤:
人生一夢,白雲蒼狗。錯錯對對,恩恩怨怨,終不過rì月無聲、水過無痕。所難棄者,一點痴念而已!當一人輕描淡寫地說出「想要」二字時,他已握住了開我心門的鑰匙;當他扔掉傘陪我在雨中挨著、受著、痛著時,我已徹底向他開啟了門;當他護住我,用自己的背朝向箭時,我已此生不可能再忘。之後是是非非,不過是越陷越深而已。
話至此處,你還要問起八爺嗎?
由愛生嗔,由愛生恨,由愛生痴,由愛生念。從別後,嗔恨痴念,皆化為寸寸相思。不知你此時,可還怨我恨我?惱我怒我?紫藤架下,月冷風清處,筆墨紙硯間,若曦心中沒有皇帝,沒有四阿哥,只有拿去我魂魄的胤一人!相思相望不相親,薄情轉是多情累,曲曲柔腸碎。紅箋向壁字模糊,曲闌深處重相見,rìrì盼君至。
若曦
又仔細看了一遍,封好,在信封上寫道:「皇上親啟」。
巧慧和沉香忙把我扶上床躺好,我閉眼吩咐道:「請十四爺過來。」話音未落,十四掀簾而進,巧慧和沉香忙退出。
十四坐在床沿,含笑柔聲問:「今rì可有什麼特別想吃的?」我道:「沒有,清淡些就好。」
十四道:「你不是說小時愛吃陽關的‘咯什紅’嗎?我已經命人去置辦。對了,還命人去請會彈胡西塔爾的琴師,估摸著明後rì就能到,到時你有什麼想聽的曲子命他奏給你聽。」
我笑了下以示感激,從枕下抽出信遞給他道:「麻煩爺把這個呈給皇上。」十四笑意微僵,默默瞅了半晌後道:「好的!」我握著他手求道:「要快一點!」十四點點頭道:「本來有摺子明天要上呈,索xìng這就命人一塊送走。」說著起身快步而出。
我心下微鬆口氣,開始算rì子。這裡距京城不過二百五十里,快馬加鞭,也就兩三個時辰的路程。現在送走,晚上就該到,算富裕些,最遲明天也能到。他下過聖旨不許拖延或晚遞摺子,那要麼明rì,要麼後rì就能看到信了。路上時間就算一天,那我三天後也許就能見到他。三天!
第四rì清晨,特意讓巧慧幫我穿了舊衣。心裡似喜似悲,只是盯著窗外發呆。十四來看我時,被我藉口想歇息打發走了。
rì頭漸高,當空,西斜,我心情一點點黯淡。當天地拉攏世間最後一縷亮光時,整個人也徹底陷入黑暗中。
巧慧看我直勾勾盯著窗外不言不動,低聲問:「小姐是在等皇上嗎?」我喃喃道:「他不肯見我,不肯原諒我。他原來如此恨我,竟連最後一面也不肯見。不!他肯定連恨都沒有,只是覺得不相關,不關心,不在乎而已。」
巧慧捂住我嘴,一面替我擦淚一面道:「也許是有什麼事情耽擱了。朝堂上的事情很難說,被絆住了也是有的。皇上不會不見小姐的。」我心頭忽跳出一線希望,緊握著巧慧手問:「他還是會來的,對嗎?」巧慧拼命點頭:「會的,一定會的。」
又是一天漫長的等待,一分一秒都過得那麼慢,我希望時間快一點,讓他出現。可緊接著又開始覺得時間怎麼過得這麼快,他還未出現,怎麼就已是下午?慢一點,再慢一點,好讓他出現。
希望升起,但又隨著太陽的落去消失。我輕嘆道:「他不會來了!」可心中依舊不死心,第三rì面上淡淡,渾不在意,心裡卻一直暗暗期待,當太陽開始西斜時,我笑對巧慧說:「他不會來了。」巧慧抱著我,眼淚無聲滴落在我衣上。
紅塵再無可留戀,該交託後事了。我笑對巧慧說,「有些事情要吩咐你,你一定要記牢了!」
巧慧哭道:「以後再說吧,今rì先歇息。」我搖搖頭,開始一一囑咐巧慧,將綠蕪的事情也告訴了她,巧慧一面落淚一面點頭。最後巧慧哭問:「如果十三爺也不來,我該怎麼辦?」我笑說:「十三爺肯定會來的。」
難得的好睡,醒來時天已透亮,巧慧看我睡得香甜,眉頭舒展了許多,問我穿什麼。我道:「那件月白的,袖口繡著木蘭花的。」巧慧依言服侍我穿好,又替我插好髮簪,戴好耳墜。我仔細打量著自己,因為臉瘦了,顯得眼睛格外大,膚sè份外蒼白,越發襯得眼瞳漆黑。巧慧看我皺眉,忙替我撲了些胭脂上去,卻沒什麼好轉,
我笑道:「算了!」倚在她肩頭閉上眼睛,巧慧和沉香把我扶到**躺好,我只覺得累,暈沉沉又睡了過去。
恍恍惚惚間,覺得有人坐在床旁,輕撫我的臉頰,溫柔憐惜,心中大喜,叫道:「胤,你來了?」十四微愣,應道:「是,我來了。」是胤,而非胤。喜悅迅速散去,悲傷沒頂而來。
十四笑問:「彈胡西塔爾的琴師來了好幾天了,要聽嗎?」我想了下道:「帶我出去走走,杏花已經謝了吧?」十四忙命人用軟兜抬我出去。
陽chūn三月的太陽暖意融融,我卻覺得身子越來越冷。十四在一旁邊走邊說:「杏花雖謝了,可桃花卻開得正好。」我順著他手指方向望去。一片燦若霞錦的豔紅桃花,迎風怒放,恣意燃燒。
下人早已在草地上鋪好毯子,十四抱我下來坐好,讓我靠在他身上,靜靜看著桃花,「好看嗎?」我輕聲道:「草sè堪綠染,桃花紅yù然。」越發覺得冷起來,十四把我往懷裡攬了下問:「冷嗎?」我微搖了下頭。
不知從哪個院落響起了胡西塔爾的聲音,滄桑的男子歌聲遠遠傳來,時弱時響。我聽了會道:「不象維語。」十四道:「倒是奇怪!竟然是首藏歌,六世***喇嘛倉央嘉措寫的。」
我低聲道:「求你件事情,一定要答應我!」十四毫不猶豫地說:「我答應!」我緩了口氣道:「我不想氣味難聞,我死後,立即將我火化掉,然後找個有風的rì子灑出去……」十四未等我說完,就捂著我嘴道:「你要幹什麼?化骨揚灰嗎?」我喘笑了兩聲道:「不是的。我一直希望能zìyóu自在地來去,卻關在紫禁城中一生,死後我再不要任何束縛。隨風而逝多麼美!埋在地下有什麼好?黑漆漆的,還要被蟲子吃。」十四又捂住我的嘴不讓我說。
古人就這些地方看不開,我眨了下眼睛示意不說了,十四方拿開手。「這是我的心願,答應我吧!」十四沉默半晌,深吸口氣道:「我答應!」
一番話說完,已再無力氣,靜靜看著頭頂的桃花。十四問:「若曦,如果有來世,你還會記得我嗎?」眼前的桃花越來越迷濛,漸漸變成一團粉紅煙霧,越飛越遠,只有一個絕不肯回頭的孤絕背影越發清楚,我喃喃道:「我會和孟婆多要幾碗湯,把你們都忘了,忘得一乾二淨。允,好好活著,把過去都忘了,忘記八……八……」
其時恰巧一陣風過,滿樹桃花簌簌而落,彷若一陣紅雨而下,落得若曦滿身都是,月白群衫上點點嫣紅。漫天飛舞的緋紅花瓣下,允紋絲不動地坐了良久,忽地緊緊摟住若曦,頭抵著若曦的烏髮,一顆眼淚順著面頰滑下,恰滴落在若曦眼角,yù墜未墜,倒好似若曦眼中滴下的淚。
忽強忽弱的藏歌遙遙迴盪在桃花林間,
「……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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