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步步驚心(桐華) 桐華 第2頁,共2頁

我低著頭,走過去立在炕頭,靠軟墊坐著的康熙上下看了我一會問:「臉sè怎麼這麼差?你病過嗎?」我忙躬身行禮道:「奴婢一切安好。」

康熙指了指炕下的腳踏道:「坐著回話吧!」我行禮後,半跪於腳踏上。康熙細問了我幾句rì常起居後命我退下。

站在屋外,心中茫然,不知道該幹什麼?沒有人說送我回去,周圍又大多是陌生的面孔,我到哪裡去呢?這個園子對我是陌生的。

王喜和玉檀匆匆出來,看我正站在空地中發呆,忙上前來行禮。王喜道:「師傅說讓姐姐先留下。」玉檀道:「這會子匆匆收拾出來的屋子住著反倒不舒服,姐姐就和我一起吧!」

我問:「萬歲爺沒讓我回去嗎?」王喜道:「萬歲爺什麼也沒說,是我師傅自個的意思。不過姐姐還不知道嗎?我師傅的意思多半就是萬歲爺的意思。」

玉檀道:「李諳達服侍萬歲爺已經歇下了,我陪姐姐先回屋子。」王喜道:「這會子我走不開,晚一點過去看姐姐,這麼多年沒有好好說過話,我可是憋了一肚子話要說。」我微微一笑,牽著玉檀離開。

晚間和玉檀同榻而眠,兩人唧唧咕咕,續續叨叨說了大半夜,這些年我本就少眠,錯過困頭,更是一點睡意也無。

我問:「皇上沒提過要放你出宮的話嗎?」玉檀道:「皇上恐怕根本不知道我究竟多大,這幾年西北一直打仗,國庫又吃緊,還災情不斷,不是北邊旱,就是南邊澇,皇上心全撲在上面,對我們根本不留心。」

「李諳達怎麼可能不留心呢?乾清宮的人都歸他統管。」玉檀笑說:「李諳達巴不得我留下呢!問過兩次我的意思,我自個不願出宮,他就沒再提了。李諳達年齡已大,jīng神大不如往年,不能事事留心。可皇上卻更需要我們上心,我和王公公從小服侍,對皇上一切癖好都熟知,而且也都算是上得了檯面的人。再要**一個順心的人沒三五年可成不了。李諳達如今凡事能讓我和王公公辦的,都讓我們辦了。」

我有心問問她,這輩子就真不打算嫁人嗎?可想著,何必引她傷心?古代女子怎麼可能會不想找個良人託付終身?不過是世事無奈、天不從人願罷了!

玉檀笑說:「看皇上見了姐姐頗為憐惜,我估摸著姐姐能回來接著服侍皇上呢!不過姐姐你看上去真是面無血sè,人又瘦,回來後可要好好調養一下。」連她這個貼身服侍的人也以為康熙的病沒有大礙,那看來朝中眾人都掉以輕心了,康熙的病……忽地心中大驚,猛然從**坐起。

玉檀忙坐起問:「姐姐,怎麼了?」不會!不會的!可是……如果是真的呢?後世的確有人懷疑康熙的猝然死亡是雍正和隆科多合力謀害。

我身子寒意陣陣,玉檀驚問:「姐姐,怎麼了?」我拉住她的手問:「這幾rì,四王爺可來得勤?」玉檀道:「rìrì早晚都來。個別時候甚至來三四次。皇上有時jīng神不濟,別的阿哥都不願意見時,也會見四王爺。前天還派四王爺到天壇恭代齋戒,好代皇上十五rì行祭天大禮。」

「隆科多呢?」玉檀道:「如今他正蒙受皇寵,皇上很是信賴他,也常常召見。」我扶頭長嘆口氣,復躺下。玉檀也躺回,問:「姐姐,問這些做這麼?」

「你一直在皇上身邊服侍,你看皇上最屬意哪位阿哥?」玉檀靜了會低低說:「應該是十四爺,這幾rì皇上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召十四爺回京,恐怕十四爺快要回來了。」我心中冰涼,喃喃道:「可皇上對四爺也很好。」玉檀道:「是呀!如今阿哥中最得寵的就是十四爺和四爺,皇上因此也常翻德妃娘娘的牌子,在年紀相近的娘娘裡很是希罕的,可見恩寵非同一般。」

翻來覆去,覆去翻來,一夜未閤眼,思來想去,後來突然問自己,不要受那些不見得正確的歷史知識影響,只從自己感知認識的四阿哥去看,他會如此嗎?心裡浮出的答案是他不會!細細再想一遍,還是不會!心中漸漸安定下來,他不會的!

玉檀當值而去,我在屋中靜坐。小太監在外叫道:「若曦姑姑在屋中嗎?」我開門,他道:「李公公叫姑姑過去。」

玉檀噘著嘴,半摟著我笑道:「姐姐一回來,我就被扔到一邊去了。李諳達說茶點都由姐姐作主,我就給姐姐打下手。」我笑推開她道:「有功夫偷懶還抱怨?」她一面幫我燒水,一面道:「李諳達要我告訴姐姐,萬歲爺正在齋戒,病又未全好,茶點務必上心。」我點頭示意明白。

捧著茶點進去時,四阿哥正側立在炕旁陪康熙說話,我一看到他,忙低頭垂目目注著地面,眼中酸澀,我們多久沒有見過了?

李德全將東西放置妥當,服侍康熙用,康熙對四阿哥道:「你也坐下用一些,大清早就過來請安,外頭站了很久,也該餓了。」四阿哥忙行禮後,半挨著炕沿坐下,隨意拿起一塊糕點食用。

康熙六十一年十三rì晚膳剛用過,四阿哥來請晚安,康熙私下召見四阿哥,摒退左右,只留李德全服侍。玉檀她們一副見慣不怪的神情,我卻是坐臥不安。

四阿哥出來時,臉緊繃,和我目光輕觸的一瞬,眼裡全是悲痛絕望,我心如刀鉸。再看時,他已恢復如常,低垂目光,安靜離去,腳步卻略顯蹣跚。康熙究竟和他說了什麼?

他剛走不久,德妃娘娘來探望康熙,兩人一臥一坐低低笑語,我們守在外面只聽到隱約的笑聲,其餘俱不可聞。我心內焦急,頻頻向簾內張望,引得李德全看了好幾眼,最後索xìng壓著聲音呵斥:「若曦!」,我這才強壓下焦灼,低頭靜立。

李德全吩咐王喜候在外面仔細聽吩咐,把我叫到僻靜處,厲聲呵斥道:「你在浣衣局洗衣把腦子也洗傻了嗎?如今這是你的機會,自個不把握住,我就是再有心幫你也不行!」

我忙跪下向李德全磕頭,「奴婢知道諳達對奴婢的恩德,奴婢再不敢了。」他語聲放軟道:「你是這宮裡難得一見的人,這次雖是我私自拿的主意,可卻是萬歲爺的恩典,可不要再行差踏錯了。」我磕頭應是。

德妃娘娘剛走,隆科多又來覲見,其實這幾rì隆科多rìrì都來,可我偏偏有一種感覺,覺得一切就在今rì。

我給隆科多奉茶時,康熙道:「朕年紀已大,近rì身體又不好,打算宣十四阿哥胤禎回京,這次回來,朕不打算再讓他回軍中,所以此事不能輕率,需想好委派何人去接替。明rì朕打算召集諸大臣商議此事,你心中可有合適人選?」我緊緊捧著茶盅強耐著放好後,手已無半絲力氣,忙退了出來。

心內煎熬,在地上直打轉,感情上希望不要這樣,我不要四阿哥傷心失望痛苦;理智上卻覺得這也許是最好的解決方法,十四阿哥登基,大家也許都會活著。可能對八阿哥下手的十四阿哥如果登基就真的不會剷除異己兄弟嗎?

正在掙扎痛苦,外面忽然傳來叫聲,霎時亂成一團。我掩嘴,忽地鬆一口氣,歷史終究按照預定軌道前行了。我不知道自己該喜該傷,一瞬後,如夢初醒,忙跑出去。

康熙躺於**,臉sè紫漲,呼吸急促,滿頭滿額的汗。太醫進來後,隆科多和李德全交換了個眼神,退出吩咐立即派重兵圍起暢chūn園,任何人無他許可不得進出。又派隨從持令牌通傳,九門戒嚴,親王和皇子沒有許可嚴禁私自出入。

李德全聽完後,似乎覺得隆科多所作不偏不倚,合乎情理,微點下頭,吩咐王喜:「帶人看著四周,不許任何人私自離開,任何人接近,若有違抗,當場杖斃!」王喜立即領命而去,周圍霎時安靜下來。

我替康熙拭汗,心下悽然,這位千古一帝終於走到了他生命中的最後一天。我約莫可以確定康熙猝死的原因,應該是心臟病之類的問題。表面的情形很類似。

康熙六十一年十三rì戌刻,暢chūn園清溪書屋,康熙駕崩。享年六十九歲。

滿屋子人全部傻待著跪倒,一向最有主意的李德全也是滿臉茫然,隆科多大哭著對李德全道:「皇上剛對臣說完,已經擬好詔書傳位於四皇子就突然昏厥。」說著已經泣不成聲。李德全臉sè一陣白,一陣青,神sè是從未有過的蒼惶。一地跪著的人只聞隆科多的哭泣聲。

未多久,四阿哥領著侍從進了屋子,李德全剎那間身子簌簌直抖。九門戒嚴,暢chūn園重重侍衛,訊息根本不可能外傳的情況下,四阿哥卻輕易而至。李德全應該已經明白在手握重兵的隆科多支援下,四阿哥完全佔得了先機。此時其餘皇子也許還被士兵攔在門外徘徊,甚至也許還在驚疑不定康熙究竟怎樣了,而四阿哥已將整個京城掌控。

我看著他從沉沉的夜sè中緩慢而堅定的一步步走進燈火通明的寢宮,不知道是悲是喜:他隱忍十多年的夢想終於實現,而其他人的命運也必將沿著歷史的軌跡緩緩滑入黑暗之中。他走到康熙的床旁,緩緩跪倒,雙手捧握著康熙的手,頭貼在康熙掌上,靜默無聲,只有肩膀微微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