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塗了個大紅唇,紅寶石的光熠熠生輝,映襯著她纖柔的下頜。
她一進報社,就有小編譯上來,熱情招呼道:「這位太太,您找誰?」
顧輕舟這麼身打扮,又有面網遮住半張臉,看上去要成熟十來歲。
她故意壓低了聲音,問:「金滿在嗎?」
金滿是《浮世晚報》的主筆,他的故事撐起這晚報八成的銷量。
看這位太太,只怕是來提供小道訊息,想要登出去的。
「在在。」小編譯道,然後衝裡面的辦公室喊,「主筆,有人找您。」
金滿是個筆名。
出來的,是一位三十七八歲的男人,略顯得蒼老,鬍子邋遢的,穿著一件很舊的長衫,袖子還磨破了半塊。
他的頭髮亂糟糟的。
倏然見這位很時髦的太太找他,金滿揉了揉凌亂的頭髮,問:「太太,你找鄙人有事?」
「金主筆,我很欣賞您的文采,我有點小故事,不知能否入您的眼?」顧輕舟的聲音更沉了,「都是我家裡的事。」
看顧輕舟的模樣,應該是新派暴發戶。
新派人家,荒唐事多得令人驚歎,有時候你想破天際,也想不到。
有人提供素材,這是很好的事,《浮世晚報》是娛樂消遣的,又不是正經報紙,故事越是浮誇新穎,越是有賣點。
「當然,這位太太請進。」金滿道,也不見他多熱情。
顧輕舟卻說:「找個茶館,慢慢說好嗎?」
等他們到了茶館的雅間,顧輕舟尋了個靠窗的位置,這樣她的面容逆光,金滿看不清她的表情。
小夥計端了茶上來,顧輕舟就開始講她的故事。
她的故事很荒誕,說她的繼母到她家裡小住,和她丈夫有了首尾,現在她丈夫要趕她出門,和她繼母結婚。
她繼母是先用她十四歲的繼妹勾引她丈夫的。
「真的?」金滿也目瞪口呆,深感這個故事很勁爆。
「太太,您能說點細節嗎?這樣更有據可考,增加可信度,也許還能給您討個輿論說法。」金滿道。
顧輕舟看上去心情很低落。
她沉默低著頭,轉動手裡的茶盞:「我不想爭了,這世道女人離了婚,也能混得下去。我想去南洋碰碰運氣,說不定可以嫁個土著財主。
我記得你曾經寫過一個故事,是說香港的名媛被父親賣給了英國督查,她不喜歡那個老男人,從香港逃到了嶽城,後來去了內地。」
金滿記得這個故事。
他遇到那個女子,也是偶然,當時他還給了她一筆路費。
那個故事很好,他分了三期寫,最後一期報紙的銷量大增,是前面的三倍,老闆高興極了,給了他半年的薪水作為獎金。
「那個故事,是真的嗎?」顧輕舟倏然抬眸,問道。
她聲音輕柔,呼氣如蘭。黑絲面網後面,一雙眼睛特別的明亮,像蟄伏在暗處的豹子,莫名叫人心悸。
「……當然是真的!」金滿道。
「我不信!」顧輕舟說,「她父親是香港的官員,和她家聯姻又是巷地督查,她從碼頭離開,不可能查不到她。」
金滿的故事,七成是真的。
他最討厭別人質疑他。
「太太,碼頭的漏洞太大了,一個人想從碼頭逃走,太過於容易。」金滿道。
「就像嶽城,碼頭想走一個人,是千難萬難的,難道香港不如嶽城麼?」顧輕舟好奇。
金滿就知道,這位太太是個內宅女子,沒什麼見識。
今天,就要給讓她長點見識。
「太太,你知道走什麼樣子的船,很不容易被查嗎?」金滿壓低了聲音。
顧輕舟搖搖頭。
「絲綢。」金滿道。
顧輕舟故意誇張失笑:「絲綢很精貴嗎?為什麼絲綢不會被查?」
「這是海路不言而喻的規矩,一般全船都是絲綢的,說明裡面藏了鴉片膏。敢走私鴉片的,都是和上頭打過來招呼,碼頭的人都不會細查的。」金滿聲音更低了。
「你什麼都知道啊?」顧輕舟唇角一挑,莫名就有了媚態。
她這話,是對男人最大的肯定。
金滿得意洋洋,道:「自然。」
「嶽城走水路的,最方便的是不是船舶湯家?」顧輕舟問他。
「不,是船舶陳家。」金滿道,「陳家和英國人有關係,每次走船都是去印度,鴉片膏、軍火等,軍政府和青幫都不敢插手陳家的船隻。」
顧輕舟失笑:「我還是不信。」
金滿倏然也意識到,自己太賣弄了,說了不該說的,慌忙打住了話頭。
作為報紙人,他們是知道很多隱秘的訊息,這些事是不能說的。
可對面是個女人,而且是個很美豔的女人,金滿也有男人的劣根性,喜歡在女人面前賣弄自己。
他說了不該說的話,遮掩笑道:「我也是聽說的。」
顧輕舟回去的路上,坐在黃包車裡,細細擦到了唇上火一樣的唇膏,唇角有了個淡淡笑意。
船舶陳家!
嶽城真是個藏龍臥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