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流淚,像個孩子,媽媽,媽媽,好大的代價。
溫母卻笑了:「未來還有多久,溫思莞你現在就要認輸了嗎?」
他的母親,剛失去丈夫的母親,教他,不可認輸。而那一段舊事,是永恆了,連時光都無法洗刷的沉重。
他看阿衡。
那姑娘眼中卻是一種深深的隔閡生疏,無措了,小聲開口:「思莞,對不起。」
思莞笑:「為什麼說對不起?」
阿衡想了想為了什麼,認真地說:「對不起,我回來了。」
她禮貌清楚地開口,竟這樣荒謬,為了回家而向自己的哥哥說對不起。
思莞聳肩:「外面風寒,進來再說話。」
溫媽媽,生了阿衡的溫媽媽卻冰冷了面孔,深深地,幾乎是用沒有溫度的眸看著她。轉目卻移向了那個漂亮高挑的少年,冷冷地質問:「言希,你怎麼向我承諾的?」
言希大眼睛看著她,並不退縮:「阿姨,我一直都知道,甚至是本能。」
怎樣,讓她完整,讓她幸福。
甚至,在某些時候,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一部分擁有他才有意義的阿衡。
溫老嘆氣:「小希、達夷跟我一起吃早飯,阿衡許久沒回來,同你媽到房間說會兒話。」
再然後,言希在溫家耗了一整天,卻沒有看到阿衡。
夜深,溫老沏了第三道碧螺春,湯色已淡。他揮手:「小希,你回家去吧。」眸色睿智,卻帶著疲憊。
言希眯眼,定格在阿衡消失的房間。
達夷朝言希擠眼,緩氣氛:「溫爺爺,我們明天再來看您。」
溫老笑:「知道你們有孝心,春節家中事多,尤其小希,自己要拿所有主意,你們忙自己的就是了。我有他們三個,再不濟,還有個鳥籠子。」
達夷訕訕,言希踟躕,最終,二人還是起身,禮貌告別。
那個房間,幽道深遠,依舊緊鎖。
思莞追出門外,對著言希認真開口:「你放心,阿衡不會有事。」
言希看他:「你保證嗎?」
思莞笑,酒窩深了些,輕輕點頭:「我保證,言希。」
那語氣十分神聖,恍若他們又回到了友愛無敵的兒時。
達夷邊走邊笑:「還保證什麼,他們總不至於連夜把阿衡送到天邊,讓你再見不著。」
言希從地上團起白雪,砸他:「你又知道!」然後,呼哧呼哧喘粗氣,「有時候,真希望她是我生的!」
那樣就再也沒有這無邊無際,連煩惱都沒有立場的煩惱。
達夷掏掏耳朵,晃著一口白牙:「這話我就當沒聽見,你以後想亂|倫了,也不用殺了我這個見證人。」又湊上臉笑,「言希,我用一百塊跟你打賭,如果阿衡真是你生的,你要哭死了。」
阿衡在父親的靈前,跪了一整夜。
她說:「媽媽,爸爸不喜歡這裡。這裡太陰暗,爸爸喜歡太陽可以直射到的地方,就像大海。」
溫母拿著棍子,打在阿衡的脊背上,每一下,都有清晰的響聲。
阿衡低頭:「媽媽,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我不敢隨意毀傷。可是,媽媽打了,卻不覺得疼嗎?」她的額上,全是咬牙沁出的汗珠,眼角乾淨無瑕。
溫母卻哭泣,情緒幾乎崩潰:「誰讓你回來的,誰準你回來的!」
阿衡眼睛空洞:「媽媽,原來,你真的不會疼。」
溫母的聲音變得悽切:「枉費了你爸爸煞費苦心,好不爭氣的女兒!要你有什麼用,要你有什麼用!」拿起棍子,瘋了一般,狠狠地砸在阿衡身上。
她嘴唇咬出了血,硬著脊樑,抬頭看到父親的遺像,高高立在桌上,悲天憫人。
想起爸爸說過的話:「阿衡,如果我們在你媽媽生日那天從顧家趕回家,你說會不會是個天大的驚喜?阿衡,不許告訴你媽媽,我們給她驚喜,拉鈎,哈哈。」
可是,媽媽,我帶回爸爸,你卻不高興。
阿衡突然覺得很疲憊,她說:「媽媽,如果你本意是想打死我,朝這裡吧。」指了指自己的頭顱,她看著母親,眸色稚拙溫和。
那個棍子,向下,滴著血,鮮紅的,瘮人的。
「如果不是,我很困,能不能讓我……睡會兒覺?」
一會兒,就好。
那個女人忽然反應到自己做了什麼,丟了棍子,抱著阿衡大哭起來:「阿衡阿衡,媽媽對不起你!」
她說不出話,掙扎著站起身,摸到門,開啟,眼中是空氣,耳中是風聲。
走,走,只剩下行走的本能。
躊躇在門外很久的思莞想要扶她,阿衡避開他的手,眼中沒有焦點。
樓梯,一階一階。
哀莫大於心死,背後撕裂,竟絲毫不覺得痛意。
走進房間,反鎖了門,抱著電話,一下一下,對著話筒,啞聲痛哭。
「言希,我終於,永遠地失去了愛媽媽的天性。」
一個孩子愛著媽媽的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