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希笑:「你對溫思爾幹什麼了?」
楚雲淚:「我就說她長這麼兇,和她媽媽一點也不像。」
言希關車門拔鑰匙,低頭,淡然道:「有什麼可惱的,像了,才有鬼。」
他已經有近兩年沒來過這裡,平常回家,寧可繞一大圈,也不從溫家經過。
聖誕節那天,溫思莞打電話他掐了,對方又打,繼續掐,繼續打,最後煩了,接通,問:「你他媽想幹什麼?」
溫思莞說:「言希,我爺爺讓你元旦去我家吃飯。」
「我說過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姓溫的。」
溫思莞沉默了幾秒,輕輕開口:「不止你,還有陸流、達夷、孫鵬。」
「那又怎麼樣?大聯歡?抱歉,你找錯物件了。」
那人頓了頓,也冷漠了語氣:「那就拿回你忘在溫家的東西。如果有可能,帶個女人,我不想看見我媽如坐針氈的樣子。」
忘在……溫家的東西?他怎麼不知道。
楚雲拽著他的袖口,小聲嘀咕:「喂,我去真的沒關係嗎?媽呀,你讓我騙革命先輩,我不敢……」
言希抽搐:「楚雲你他媽可以裝得再無辜點,chanel、fendi,一二三,站直,氣質!」
於是,某人扮觀音聖女狀,笑得如沐春風。
摁門鈴,半天才有人開門,是思莞。容顏俊美,眉眼清朗,還是以前的樣子,無甚大變化。
他看到言希和楚雲,手插到褲兜中頷首讓身:「進來吧。楚小姐是嗎,上次見過了,請進。」
言希換了鞋,取下圍巾搭在臂上,身後跟著楚雲,走了進去。
客廳還是照舊的熱鬧,老人們下象棋,年輕的打麻將算點數,廚房裡,不甚清晰的女性的交談聲,想必是溫母和張嫂。
言希恍惚,這裡彷彿什麼都沒變。
楚雲戳他:「喂,你抓圍巾抓這麼緊幹嗎?快破了。」
言希低頭,向日葵早已經不清晰,但明燦燦的色,比回憶還讓人難堪。
「言希來了。」陸流笑,推了牌走了過來,看到楚雲,表情淡了三分,「楚小姐,這是?」
言希說:「哦,忘了跟你們說,我和楚雲談朋友了,趁著大家都在,帶過來給你們看看。」
孫鵬轉牌,似笑非笑。辛達夷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眼瞪大了一整圈兒。
楚雲不說話,得體羞澀地笑。
溫老和辛老停了動作,站起身,審視這姑娘。
溫老溫和地問言希:「你爺爺知道嗎?」
言希搖頭,得體地回答:「還沒來得及告訴爺爺,先帶給溫爺爺、辛爺爺看看。」
辛老點頭:「是個伶俐的姑娘,很好。」
說完,無了話。
一幫小的,各懷鬼胎,也不作聲。
頓時,氣氛有些尷尬。
溫母聽到言希說話的聲音,從廚房走了出來,看著言希,眼圈紅了:「你這個孩子,這個孩子,怎麼這麼久,沒有……」
言希擁抱了溫母,笑:「上了大學,做了一些兼職,時常抽不出時間來看阿姨。」
溫母點頭說:「阿姨都知道,小希長大了,開始懂事兒了,是好事。」
轉眼,定睛在楚雲身上,看這姑娘容顏明媚、活潑跳脫,和……她完全不同,只道言希定是放開了,身上的重負也減輕了許多,和藹地拉著楚雲問長問短。
思爾坐在麻將桌旁,冷冷地喊了一聲:「媽。」
溫母卻像沒聽到,十分喜歡楚雲的模樣,忙著招待楚雲。
思爾站起身,看了言希和身旁的女子一眼,默默上了樓。這樣的言希,這樣的媽媽,統統都不是她認識的樣子。
思莞替了思爾,繼續和三人打麻將,呼呼啦啦,恢復了熱鬧的氣氛,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言希坐著陪楚雲看電視,楚雲低聲:「你和陸流他們一早就認識?」
言希嗯了一聲,電視上正在播廣告,他卻聚精會神。
這姑娘覺得屁股硌得慌,起身,原來坐在了一件藍色披肩上,針腳細膩,乾淨溫柔的感覺。她覺得自己身為言希的女友,為了對得起chanel和fendi必須拍馬屁了,堆了笑臉:「阿姨,您的披肩真漂亮,在哪兒買的,眼光真好。」
溫母掃了一眼,輕描淡寫:「朋友捎的,不值什麼錢。」
言希眯了眼,指尖僵了,想要去觸披風,楚雲卻轉手遞給了溫母,只餘他,抓了滿手的空氣。
吃飯時,一幫少年郎為了逗老人開心,裝傻的裝傻,裝乖的裝乖,什麼順耳說什麼。
楚雲乖覺,順著老爺子們的意思講朝鮮、越南戰場,一段段往事回憶得熱血沸騰,二老被灌了不少酒。
溫老紅了面龐,比平時的威嚴多了幾分和藹:「甚好,這姑娘比我家姑娘強,說話做事極周到,小希眼光很好。」
言希面無表情:「是,很好很好。」
思爾卻插嘴,打斷了言希的話:「爺爺我怎麼比不上楚主播了?」
溫母拍拍她:「大人說話,小孩子插什麼嘴,吃你的飯。」
桌上,有一盤紅燒排骨,言希咬了一口,微微皺眉,又放下。
他們幾個也喝了不少酒,推杯換盞,少年心性,總要比出個高下。
言希藉口逃了出去透氣。
枯伶的樹枝旁,那個視窗緊緊閉著。他曾經仰著頭,日復一日地大喊著,似乎,下一秒窗就會開啟,探出一個腦袋,趴在窗臺上,笑容溫暖:「你,吃飯,了嗎,言希?」
除了他的名字,那個人多強大,從未說出完整的句子。
再仰頭,卻再也沒有……那樣的人。
散了酒意,言希又走了回去。楚雲看到他,笑容一瞬間變得安心。她趴在他的耳邊,輕輕開口:「你去了哪裡?」似乎藉著酒意,一瞬間就親近了很多很多。
言希笑:「就是出去走走,你不要喝太多,等會兒我可不負責把你拖回家。」
她挽著他的臂,小小的可愛,搖頭:「沒關係沒關係,我可以賴著你。」
於是,這番情景,又落入了誰的眼中。
思莞站起身,微微嘆氣地開口:「你的東西在樓上,張嫂前些天險些當垃圾扔了。」
言希看著他,說:「我跟你一起去拿。」身後,賴著那個喝醉了亦步亦趨的楚姑娘。
曾經藏在樹蔭下的那個房間,原來這麼幹淨整齊。桌上的每一本書都掖得那麼平。窗臺上的仙人掌,經年已久,養在室內,正是青翠欲滴的姿態。
哪比他,回國時,言家白樓,人去樓空。
思莞從櫃子中抱出一個方紙盒,遞到他手心:「我也是開啟了才發現,是……你的東西。」他輕輕敘述。
楚雲卻好奇地看著這房間:「這是誰的房間,怎麼除了筆墨紙硯,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思莞笑:「她不喜歡別的女孩子喜歡的東西。」
言希卻抱住了盒子,攥出了深印,低頭,輕飄飄了無生氣,化了灰的聲音:「你怎麼知道?」
思莞別過臉,唇色慘白。
室內,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2:00p.m。
只響了一聲,已被對面房間的思爾接起。
由於供暖,兩個房間為了透氣門都大敞著,透過對面那扇門可以看到,溫思爾接電話的表情很是慌亂。
她說:「你怎麼打電話來了,不是讓你打我的手機嗎?」
她說:「好,大家都好,你看到訪談了,對,他身體很硬朗。」
她說:「好了好了,我現在很忙,先掛了。對了,下次別送那些東西了,這麼廉價,他們不會用的。」
她說……她還想說什麼,卻被人緊緊抓住了腕,轉身,卻是言希。
那少年喘著粗氣,大眼睛死死瞪著她:「把電話給我!」
思爾說:「言希,你瘋了,是我同學的電話。」
言希咬了牙:「我再說一遍,給我!」
思爾震驚,看著他,瞳孔不斷縮緊,所有的張力,繃緊在神經。
終究,鬆了手。
他把話筒貼在耳畔,額上的黑髮遮住了眼。許久,面無表情地放了話筒。
散落在地上的,是那個方盒子。
一張名為《朝陽》的畫作。
一雙洗得很乾淨的白色帆布鞋。
很久很久以前,他穿著這雙鞋,拿著傘,走到迷路的她的身邊。
「阿衡,我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