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40 假面下面的假面

阿衡佯怒:「呀,知道了,總是這麼任性。」

言希攤手,笑得狡黠。

倆孩子翻箱倒櫃摸索出了雨衣,馬虎地披上了就往外衝。

「你們這是去哪兒?」遠處,有些刺眼的車燈。

那車緩行,停靠在離他們最近的樹旁。定睛看來,黑暗中那輪廓竟是思莞。

「停電了,吃點兒飯。」言希瞅了兩眼車,「喲,溫少,又把你爺爺的公車拿來私用了?」

阿衡看了車,果真是李秘書常用的那輛,笑了笑。

思莞抬頭,雙手輕輕搭在方向盤上,語氣溫醇聽不出情緒:「到哪兒?我開車送你們去吧。」

言希搖頭笑罵:「你丫無照駕駛,老子還想多活幾年。」

思莞也不強求,淡笑,溫和地望了二人一眼,踩了油門。

阿衡撩了撩雨衣的帽子目送車離去,這才發現副駕上竟還坐著一個人,身影像個女孩子,卻又不似思爾。微微的自來捲髮,儼然是……許久之前見過的林彎彎。

她心念一動,想起什麼,看了言希一眼,他的神色卻並無變化。

他們想著要找輛計程車,但雨太大,路上車輛極少。尋覓了一路,眼見著快到東寺門,也就作罷,只當飯前散步。

「阿衡,東寺門門前有一個小店,做的面具很精緻,一會兒吃完飯,咱們買幾個帶回家玩。」言希興致勃勃,指著不遠處。

東寺起先只是小佛堂,始建於清康熙時期,據傳是當時還是四皇子的雍正帝主持修建的,用作家中內眷供佛上香。始建成時,四皇子題名「四涼齋」。眾人問哪四涼,皇子云:「痴、愚、惰、散,此四者,敗壞心術,理應涼之。」

言希鬧著要來,是為了家傳了百年秘方的魯家牛肉麵店。儘管是雨天,魯家老店的生意依舊是爆滿,而且不少是外鄉口音,大抵是來京旅遊的,湊巧聽了麵店的盛名,來嚐嚐鮮。

阿衡他們身旁的這桌便是如此,一幫年輕人,熱熱鬧鬧,普通話說得輕且快,多半來自江南一帶。

牛肉麵算是非常好吃了,阿衡咬了晶瑩的面,又細細品了湯,微微皺眉:「言希,這個面,中藥放得太多了。」

「所以,叫滋補牛肉麵來著,你看招牌。」言希呼哧呼哧,不以為然。

阿衡搖頭:「中藥入味滋補是極好的,但是,量忌多忌雜。如果是做面,勾湯頭,少量參葉、杏仁、丁香、陳皮炒香,配著菌菇山藥調味就行了,藥性溫和,雖然不見得有什麼高明的藥效,但至少不傷脾胃。這牛肉湯為了吊鮮,加了紅豆蔻和春砂仁,紅豆蔻散寒,春砂仁暖胃,二者都屬熱性,放在一起入味本來就應該謹慎,這湯裡卻過了量……」

言希小白,瞪大水靈靈的眼睛:「紅豆蔻,春砂仁,毛?」

鄰桌的一行人卻不知何時停了喧鬧,安靜起來。不多時,一個人笑了,搗搗身旁穿著白毛衣的少年:「飛白,這可把你比下去了。看見沒,人外有人,下次別在師妹們面前這麼傲了,要把她們嚇壞了,回頭顧院長又罵你人小不長進。」

一幫女孩子擠眉弄眼起來。

被喚作飛白的那個少年倒也奇怪,穿著針織的白毛衣,纖塵不染,像是有潔癖。他的嗓音極是冷清低沉,語句雖是南音的輕飄,卻字字帶著傲氣,像極雪山上的堅冰,銳氣逼人:「普通人都懂幾分的醫理,還要拿來跟我比個高低嗎?」

言希小聲:「阿衡,他們說什麼?」言希學過一陣子江南方言,但是語速過快的就應付不了了。

阿衡淡哂:「沒什麼。」下意識又喝了一口湯,舌尖隱約品到一絲酸甘,笑了,「言希,這湯又沒事了。」

言希淚奔:「衡衡啊,你到底在說什麼?為毛老子一個字也聽不懂!」

阿衡微笑著解釋:「湯裡同時煮的還有山楂,涼性,剛巧和了紅豆蔻、春砂仁的熱毒,對人無害。」

那穿著白毛衣的少年臉色卻緩了些,嘴角勾了勾,微微抬了眼皮瞟了阿衡一眼。

言希嘁:「本來,麵店大招牌寫的就是‘山楂子大碗牛肉麵’!」

嗯?阿衡扭頭,果真如此,燙金的八個大字。呵呵,臉紅,笑眯眯地轉移話題:「言希,唉唉,你又吃得滿嘴都是油……」

言希撲哧一笑,有了縱容,伸出晶瑩的食指輕輕蹭了蹭阿衡的嘴角,微涼的指溫:「笨孩子,你又好到哪裡去?」

阿衡赧然,一頓飯吃下來,她倒成了不省心的那個。

東寺門前有個慣例,到了夜晚九點鐘,街道兩旁要掌紅燈籠,聽說是民國以前就一直沿襲著的,算是特色。如果不是雨夜,倒有幾分江南燈會的感覺。

言希拉著阿衡,輕車熟路,走向對街。賣工藝品的小鋪子也有些年頭,別出心裁地,未用人工雕琢的地板,而是鋪了滿地的青磚。

走了進去,果然如言希所說,掛在四壁的都是些做工極其精緻的假面。一副副,在紅綢包裹的燈籠下,閃著漂亮神氣的光澤。

阿衡剛剛取下一個醜陋的但做工極其精緻的刀疤臉海盜,言希已經饒有興致地朝眾多畫著美人的假面奔去。

剛巧,兩層牆壁之間隔著許多層白色貂皮,上面掛著的大多是滿族飾品,小匕首、耳環、手鐲,滿滿當當,把人影隔了個綽約。

阿衡戴上了海盜臉面具,又一層肌膚,柔軟而真實。想起什麼,微笑著望向言希的方向。

模糊的身影,好像咫尺因著那幾重相隔遙遠起來。

淺咖啡色外套,淺色的筆直的灰色褲子,少有的低調的顏色,可惜到了腳上,卻變成了紅色的帆布鞋。鞋的四周,是慢慢洇深的一攤水漬,緩緩地滲入了泥土。讓人有著錯覺和矛盾的搭配,卻奇異地帶了美感。

她凝視著那個背影,那樣專注、溫柔的眼光,安靜死寂至無害。左手輕輕放在胸口,卻發現,它的跳動已經接近瘋狂絕望。

阿衡微微嘆氣。

如果不是戴著假面,這樣的目光,會給他帶來多大的困擾。只有她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神,有多麼的……見不得人。

「杜卿卿,你玩夠了沒?別鬧了!」略帶惱怒的清冷嗓音,有人摘掉了她的面具。

對面那人,穿著白色毛衣,看到阿衡,愣了。

「對不起,你認錯人了。」阿衡微微一笑,拿過他手中的面具,輕輕重新戴上。

她微笑頷首,轉身離去,卻不知道,一場命運又悄悄開始。

她從未曾在意過這個意外,只是走到了言希面前,好笑地猜想著言希會不會也會像其他人一樣猜錯。

他卻笑了,指撫著海盜面具上的長疤:「阿衡,這個,做得很逼真。」

隔著面具,那樣的指溫,卻溫暖得讓人窒息。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最後的十秒鐘。

她看著他,微笑,山水徐徐塗抹。

最後一眼,眼中的什麼被打落,連天的霧靄撥散得平靜無波。

他輕輕拿掉她的面具,依舊的黑髮明眸,這樣……真好看。

然後,她還是他熟悉的阿衡。

不會失控的阿衡。

萬能的阿衡。

溫和的阿衡。

永遠……只會是他心中想的那個模樣的阿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