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棘手。」
李敬州點了點頭,道:「是很棘手。」
「但是我們不能不拿出行動來。」賀朝陽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
小山的死或許會隨著時間淡去,但是如果無視焦下村村民的意見,繼續任由吳州市政府和雲騰鋼鐵肆意妄為下去,這件事一定會釀成更大的惡果,這一點,不僅賀朝陽和李敬州不想看到,他們的上級同樣不想看到。
聽出賀朝陽話裡的堅決,李敬州慢慢轉過頭來,他的眼神犀利又直接,似乎能看出賀朝陽內心中隱藏的火焰。
「有幾成把握?」時機不是很成熟,但是看到賀朝陽眼裡的熱血,李敬州發現自己也難得衝動了一次。
「六成。」如果加上肖木的報告,將會有七成把握,但是賀朝陽是絕不會將他暗地裡的力量暴露出來的。
聽到這個分析,李敬州有了一瞬間的停頓,但是當他的目光看到窗外那刺眼的白布條時,一向沉穩老辣的李敬州咬了咬牙。
「動手。」
一向低調不引人注意的巡視組突然高效運轉起來。
一組組資料匯入這個小小的賓館房間,一個個調令清晰的傳達下去,在梁副總理派來的審計組分別進駐吳州和皖東省城的時候,鄒一民突然發現,天就要塌了
。
焦下村村民的集體散佈事件成了一個導火索,因為雲騰鋼鐵強行徵地和霸王條款受害的許多村民組合起來,雲騰鋼鐵的徵地面積超過了七千畝,在這些土地上生活的村民們彙集到一起,他們沉默而憤怒,被壓制了幾年的不滿一旦釋放出來,很快就成為吳州市政府無法阻擋的洪流。
「怎麼辦?」鄒一民在辦公會上失了神。
不只是他,上至書記,下至普通的辦事人員都傻了眼。如果他們知道引進雲騰鋼鐵能鬧出這麼大的亂子,恐怕早在周嶽到來之初,就會被吳州決策層集體轟出吳州。
可惜,他們覺悟的太晚了。
每天在市政府門前靜坐的村民越來越多,他們沉默而剋制,但是隱藏在這平靜表層下面的卻是無法掩蓋的力量。
看到這黑壓壓的人群,李敬州眸光深邃,面色不動如山。
賀朝陽陪著他站在人群外圍,靜靜地體會這無聲的力量。
面對這麼多群眾,吳州市政府再也坐不住了,他們開始派人和村民代表談判,只是談判進展很緩慢,因為村民們只有一個要求,拿到補償款,讓雲騰鋼鐵滾出吳州。
滾?怎麼滾?雲騰鋼鐵的幾個沒有完工的專案就矗立在那裡,而且要想讓周嶽把嘴裡的肉吐出來哪裡有那麼容易,在座的幾個頭頭,哪個沒有拿過周嶽的好處?就算現在他們想把收受的賄賂退給周嶽,周嶽能同意?
於是,事情漸漸膠著成了一個死局。
鄒一民四處活動,甚至開始要求全市的公務員給群眾做工作,尤其是有親屬參與到這場活動中的,該公務員必須把涉及到自己的親屬帶回去,否則就請扔掉鐵飯碗回家吃自己。
不僅對下面如此,對上面鄒一民也開始了活動,這一次,一直沒有露過的底牌也用上了,不僅利用派系之間的矛盾將戰火燒到了皖東省府一級,還讓周嶽連夜進京,想要從高層入手給下面施加壓力。
這些群眾雖然現在動不得,但是隻要上面給扣下某些罪名,他就有了動手的理由。
博弈在各個階層展開,除了能看到在靜坐群眾周圍佈置的警力之外,所有的博弈都是無聲無息的
。
說是無聲無息其實不恰當,因為這些洶湧的暗潮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將某方勢力吞噬掉。
「哥,人家都欺到咱們的地盤來了,為什麼不能出手?」蔣松對著蔣耀中大聲吼道。
「你懂什麼?」蔣耀中瞅了弟弟一眼,再一次下達了摘清蔣家勢力,袖手旁觀的命令。
「可是那賀二……」蔣松不服。
「你以為這事是賀二搞出來的?」蔣耀中不悅道:「沒事多長點腦子。」
「不就是梁副總理嗎?衛總還是咱們這邊的人呢!」
蔣耀中被他弟弟氣得不行,同樣是老二,怎麼賀朝陽做事就生生比蔣松高了幾個層次呢?
「這件事衛總也贊成。」蔣耀中無奈道。
「你說什麼?」蔣松吃了一驚,「梁副總理做事太絕,衛總不是上次在會議上不點名批評他了嗎?」
「只批評了一次你就認為衛總和他不對盤?」蔣耀中搖了搖頭,道:「梁副總理的作法是引起了一些爭議,但是他的立意沒有錯,國家走到這一步,宏觀調控勢在必行,別說批評兩句了,就是拍桌子對罵,過後也要以大局為重。」
「所以現在的大局是……」
「大局就是梁副總理的調控措施勢在必行。」大局當前,蔣耀中也沒空和弟弟細說究竟,只是叮囑道:「最近讓你那些狐朋狗友收斂些,有些事能應,有些事卻絕對不能沾上,懂嗎?」
蔣松的神色有些怔忡,他本以為自己生在天子腳下,對政界這些彎彎繞再清楚不過,可是面對大哥的訓斥,他才恍然,原來自己連鬥爭門檻都沒邁進去。
巡視組的證據彙總完畢,很快梁副總理就派了另一隊人馬下來。
巡視組只是收集證據,具體的處置方式並不在他們的範疇之內,這也是梁副總理愛護他們的表現,畢竟把人得罪的太狠對他們今後的工作開展有弊無利
。
一個月之內,吳州市主要官員紛紛落馬,這把火一直燒到了皖東省廳的一些要害部門。
與之對應的,是雲騰鋼鐵吳州分公司的叫停,在核對了主要證據後,在村民們的監督之下,這個給焦下村村民帶來無盡痛苦的焦化廠,在爆破專家的精準設計下,轟然倒塌。
吳州官員全面換血,皖東系也經歷了一番調整,當然這些調整對普通民眾來說,是感受不到的。
他們現在面臨的是清理廢棄的工廠和環境恢復問題。
工廠用短短兩三年時間建了起來,可是要想將環境恢復到原有的青山碧水,可能要花費十年二十年,甚至是更長的時間。
而這些,賀朝陽已經沒有機會看到了,在另一隊人馬到達吳州的時候,他們已經完成了交接手續。
對於吳州的調查已經結束了,他們馬上就開赴另一個目的地。
而在這之前,賀朝陽還有件事沒有做。
「今天大家都在,我有件事想跟組長彙報一下。」在臨行前的一晚,賀朝陽趁著都在李敬州房間彙報工作的時候,驀然開了口。
「什麼事?」主要議題已經議完,李敬州倒想聽聽賀朝陽有什麼事。
賀朝陽沒有說話,而是將視線在屋內環視了一圈,在他的目光落到林易身上時,林易突然心頭一緊,賀朝陽的眼神是帶著笑的,但是這笑容中卻透露出一分算計,一分像是被蛇盯住的獵物一樣難熬的緊張。
「賀處,有話請說。」林易勉力笑了笑道:「還是要我們迴避?」
說著,就想站起身來。
「林主任,請坐。」賀朝陽的聲音不急不緩,他的聲色是和悅的,但是吐出的話卻像淬了毒。
「我只是想請林主任解釋一下,在邱小山遇害的當晚,你好像出去了一次,能不能告訴我們,你去見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