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集-(1):多情劍客無情劍(下)_第八十章 義氣的朋友

小李飛刀 古龍 第1頁,共2頁

公孫雨突又狂吼一聲,撲在他身上,嗄聲道:「我們一定錯了,他絕不是……」

聲音又中斷。

公孫雨背上又多了柄花槍,槍!花槍!

槍拔起,在悽惻的燈光下看來,地室中就像是迷漫著一層霧。

粉紅色的霧。

血霧!

二十七人中,已有十六人倒下。

殺戮卻仍未停止,強弱已更懸殊。

一個賣草藥的郎中身上已負了六處傷,嘶聲道:「姓鐵的既已死了,我們退吧!」

他們這邊已只剩下三個人還在負隅苦戰,實在已支援不住。

一人手揮利斧,一著「立劈華山」砍下,咬著牙道:「二哥,退不退?」

瞎子厲聲道:「退?中原八義要死也死在一處,誰敢再說退字,我先宰了他!」

黃衣人狂笑,道:「好,有義氣,大爺們今天就成全了你……」

他的聲音也突然中斷,一雙眼珠子立刻就死魚般凸了出來。

死一般的靜寂中,只聽他喉嚨裡不停地「咯咯」發響。

他這口氣還沒有斷,卻已吐不出來,用盡力氣也吐不出來,只因他咽喉上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柄刀。一柄七寸長的小刀。

小李飛刀!

所有的動作突然全部停止,每個人的眼睛都在盯著這柄刀。

誰也沒有看到這柄刀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但卻全都知道是什麼人來了。

地室的入口就在角落裡。

李尋歡就在那裡站著。

但卻沒有人敢抬頭去瞧,每個人都生怕自己一抬頭,那柄追魂奪命的刀就會無影無蹤地飛過來,割斷自己的喉管,刺入自己的咽喉。

他們都是「金錢幫」最忠實、最得力的部屬,絕沒有一個是膽小怕死的人,但現在他們已太累,太疲倦,看到了太多死亡,太多血腥。

這已使他們喪失了大部分勇氣,何況,「小李飛刀」在江湖人心目中已不僅是一柄刀,而是一種惡魔的化身。

現在,「小李飛刀」這四個字更幾乎變得和「死亡」同樣意義。

也許直到現在他們才懂得死亡的真正意義。

他們同伴的屍體,就倒在他們腳下。

就在一瞬間以前,他還是個活生生的人。

然後小李飛刀忽然來了,事先完全沒有絲毫預兆,這活生生的人忽然就變成了一具屍體。

他的生命忽然就變得毫無意義,絕不會有人關心。

世上也絕沒有任何事能比這種突來的變化更令人恐懼。他們恐懼的也許並不是死,而是這種恐懼的本身。

那瞎子突然道:「小李探花?」

他雖然什麼也瞧不見,也沒有聽見任何聲音,但卻也已感覺到李尋歡的存在,他似已嗅到了一種懾人的殺氣。

李尋歡道:「是的!」

瞎子長長地嘆息了一聲,慢慢地坐了下來。

金風白和那樵夫也跟著坐了下去,就坐在公孫雨和鐵傳甲的血泊中,可是,看他們的神情,卻像是已坐在另一個世界裡。

那世界裡既沒有仇恨,也沒有痛苦。

李尋歡慢慢地走了過來,慢慢地走到那些黃衣人面前。

他的一雙手是空著的,沒有刀。

刀彷彿是在他的眼睛裡。

他盯著他們,一字字道:「你們帶來的人呢?」

黃衣人的眼睛全都在瞧著自己的腳尖。

李尋歡嘆了口氣,緩緩道:「我並不想逼你們,希望你們也莫要逼我。」

站在他對面的一個黃衣人臉上不停地在冒汗,全身不停地發抖,突然嗄聲道:「你要找孫駝子?」

李尋歡道:「是。」

這黃衣人流著汗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種奇特的獰笑,大聲道:「好,我帶你去找他,你跟我來吧!」

他用的是虎頭鉤,這句話剛說完,他的手已抬起,鉤的護手已刺入了他自己的咽喉。

他已無法再忍受這種恐懼,死,反而變成了最快的解脫。

李尋歡看著他倒下去,手漸漸握緊。

「孫駝子已死了!」

這黃衣人的死,就是答覆!

但林詩音呢?

李尋歡目中忽也露出了恐懼之色,目光慢慢地從血泊中的屍體上掃過,瞳孔慢慢地收縮。

然後,他就聽到了鐵傳甲的聲音。

他又像牛一般喘息著,血和汗混合著從他臉上流過,流過他的眼簾,他連眼睛都張不開,喘息著道:「易明堂……易二哥……」

瞎子石板般的臉也已扭曲,咬著牙,道:「我在這裡。」

鐵傳甲道:「我……我的債還清了麼?」

易明堂道:「你的債已還清了。」

鐵傳甲道:「但我還是有件事要說。」

易明堂道:「你說。」

鐵傳甲道:「我雖然對不起翁大哥,但卻絕沒有出賣他,我只不過……」

易明堂打斷了他的話,道:「你用不著說,我已明白。」

他的確已明白。

一個出賣朋友的人,是絕不會在這樣生死關頭為了朋友犧牲自己的。

這不但易明堂已明白,金風白和那樵夫也很明白。

只可惜他們明白得已太遲了。

易明堂那已瞎了幾十年的眼睛裡,竟慢慢地流出了兩滴眼淚。

李尋歡在看著,看得很清楚。

他第一次知道瞎子原來也會流淚。

他自己又何嘗不是早已熱淚盈眶。

熱淚就滴在鐵傳甲已逐漸發冷的臉上,他俯下身,用衣角輕輕擦拭鐵傳甲臉上的血和汗。

鐵傳甲的眼睛睜開,這才瞧見了他,失聲道:「少爺是你,你……你果然來了!」

他又驚又喜,掙扎著要爬起,又跌下。

李尋歡跪了下去,跪在他身旁,道:「我來了,所以有什麼話你都可以等著慢慢說。」

鐵傳甲用力搖了搖頭,悽然笑道:「我已死而無憾,用不著再說什麼。」

李尋歡忍著淚,道:「但有些話你還是要說的,你既然沒有出賣翁大哥,為什麼不說明?為什麼要逃?」

鐵傳甲道:「我逃,並不是為了我自己。」

李尋歡道:「你為了誰?」

鐵傳甲又搖了搖頭,眼簾慢慢地闔了起來。

他四肢雖已因痛苦而**,但臉色卻很安寧,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恬靜的微笑。

他死得很平靜。

一個人要能死得平靜,可真是不容易。

李尋歡動也不動地跪著,似已完全麻木。

他當然知道鐵傳甲是為了誰而死的。

他必定比李尋歡先回到興雲莊,查出了上官金虹的陰謀,就搶先趕到這裡,只要知道李尋歡有危險,無論什麼地方他都會趕著去。

但他又怎會知道上官金虹這陰謀呢?

他和翁天傑翁老大之間,究竟有什麼秘密,為何至死還不肯說明?

李尋歡黯然道:「你究竟在隱瞞著什麼秘密?你至少總該對我說出才是,你縱然死而無憾,可是我,我怎麼能心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