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太久沒見,他又故意避開核心好幾年,頹慣了,說話都有點生疏。
這會兒短短一句話,勾起不少回憶。
高齊似乎又找到了當年的感覺。
他不再敷衍,點了點頭說:「記著呢,喝大了有一半是你給我抬回去的。」
「哎,這就對了。說,001跟a怎麼吃錯藥了?」
高齊:「那認真說吧。他倆碰到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湊一起考了幾場試,現在……現在關係挺好的。」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不,特別好。」
「見了鬼了。」那監考官依然難以置信,「特別好是多好,跟咱們當年比呢?跟你和a比呢?有那麼好?」
高齊:「……」
您真會瞎特麼比。
他捏著鼻子含糊地說:「差不多吧,比我和a更親近點。」
監考官更見鬼了:「不可能吧?別說a,就是001也沒見他跟誰特別交心過。」
高齊:「啊……」
他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監考官又提了個更魔性的問題:「那你不嫉妒麼?朋友被人搶了。」
高齊:「……」
我嫉妒個鳥。
***
監考處的氛圍從來沒有如此複雜過。
一是因為初代監考官重聚,他們這群人牽涉的事情太多,憋了很多話題卻偏偏諱莫如深,不方便細聊,只能在澎湃心緒中大眼瞪小眼。
二是因為遊惑和秦究。
這倆沒有在外人面前黏黏膩膩的癖好,再加上高齊等人的泛化解釋,所有監考官都以為他們成了拜把子的好兄弟。
這個結論讓遊惑和秦究哭笑不得,更讓一眾監考官感到窒息。
好在系統及時出聲,解救萬民於水火。
它說:
【請監考官立即處罰違規考生!】
021沒好氣地說:「就來。」
雖然監考官們人數眾多,但真正負責國內考生的還是021他們。
「走吧,禁閉室在三樓。」021說。
他們被帶往樓梯口,其他監考官沒有跟過去,依然留在餐廳裡。
遊惑轉過拐角的時候,突然感受到了幾簇目光。
他朝餐廳方向淺淺一掠,對上了好幾雙眼睛。
記憶的缺失讓他對那些同僚感到陌生,但很奇怪,只是這樣簡單一眼,他就能捕捉到對方的情緒。
他能感覺到那些人剋制的期待,就像在等他或者其他某個人發一聲號令。
也許是壓抑得太久、太久了吧。
這次的禁閉室數量足夠多。
這甚至讓遊惑想到了秦究最初那棟小樓,一條走廊下去,兩邊全是房間,同時關上二三十個考生都不成問題。
合併慣了,冷不丁要單人一間,他居然生出一絲小小的遺憾來。
021很快安排好了房間,就像普通酒店刷卡一樣,一一刷開最裡面的幾扇門。
「你進這扇吧。」高齊把楚月引進了第一間。
又把於聞引進第二間。
這位小同學在這種時候總是很有孝心,他對自己的禁閉之旅並不太擔心,他比較擔心老於。
從進到三樓起,老於的臉色就變得很差。
遊惑看了他好幾眼。
在他有限的記憶裡,老於雖然也有點怕他,但跟其他人並不一樣。
他這個舅舅並不擅長掩飾情緒,每次見到他,忌憚和畏懼總會本能地流露出來。但緊接著,他又會用極度熱情和自來熟的語氣把那些情緒壓下去。
遊惑能感覺到,他在努力。
老於一直在努力,一邊怕一邊又竭力剋制,想盡一切辦法表達親近。
人對善惡有種本能的感應。
好意還是惡意,不是隨隨便便能裝出來的。在老於身上,遊惑少有地可以感受一種來自長輩的、略顯笨拙的善意。
這是他在其他長輩身上從未感受過的,也是他願意和老於父子來往的原因。
不過,自從得知他和系統的淵源,老於的很多反應又變得耐人尋味起來。
倒不是說他別有用心,而是……他似乎和系統之間也有些瓜葛,並不是簡單的因為醉酒被誤拉進來。
「還行麼?」遊惑問了他一句。
老於似乎在出神,聞言驚了一下,又苦笑起來:「還成吧!雖然退伍這麼多年了,也不能給部隊丟人是不是?」
於聞插話說:「我們之前其實關過一次禁閉,就誤打誤撞考政治那次,不小心違了個規。我還行吧,頂多就是夢迴高考,9門大綜合統統來一遍,然後什麼作文一個字沒寫鈴聲就響了,收捲髮現答題卡橫的塗成豎的,數理化大題一道不會巴拉巴拉。再狠也不至於要命。但是我爸!老於同志——」
他指著老於對遊惑說:「他上次出來差點兒把我給嚇著了,我以為他心臟病都要犯了,臉白得跟鬼一樣。你看看他的膚色,能白成那樣得多害怕。而且他額頭全是冷汗,抹得我一手溼乎乎的。」
被兒子這麼一擠兌,老於反而好了一點。
他踹了於聞一腳說:「沒大沒小,盡不說你爹好話。小惑,你別聽他的。」
老於又對遊惑解釋說:「沒事,誰還沒點害怕的東西。我那個也不至於要命,就是回想起來不太好受而已。放心,啊。」
他看著遊惑,有那麼一瞬間似乎想要說點什麼。
但他目光朝上瞄了一眼,又忽地嘆了口氣。
最終,他只是拍了拍遊惑的肩膀,轉頭進了禁閉室。
021把楊舒也送進去,關上門後對遊惑說:「走吧,去前面那間。」
遊惑從秦究身邊走過,在沒人注意的地方。
秦究勾了一下他的手指。
***
這裡的禁閉室一如往常,跟地下室的那間相比,要冰冷簡陋很多。
沒有衛生間淋浴室,也沒有床。
遊惑剛在桌邊站定,021就背手關了門。
她靠著門板低聲問:「這次的監考官安排特別怪,你察覺到了嗎?」
「這還用察覺?」遊惑說:「楚月告訴我,幾乎所有初始監考官都在這裡了。哪有這麼巧的事?」
「其實也不是所有。」021說,「我後來仔細核對過,有幾個漏掉的。」
遊惑說:「哪幾個?」
021:「……」
說了你認識還是怎麼?
遊惑自己很快意識到,又改口說:「算了,你們數字編號太多,我也記不清。」
021飛快地說:「就是漏掉的幾個讓我覺得很奇怪。」
「什麼意思?」
「我這兩天一直在查各種資料,那幾位監考官……唔,怎麼說,從我收集到的蛛絲馬跡推斷,以前跟著你的時候,應該不是完全向著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遊惑皺起眉:「你確定?」
「確定。」
這就讓他很意外了。
「問你個問題。」遊惑說
「你問。」
「監考官的安排,是系統抽取?有規律麼?」
「按規則來說是隨機。不排除有人趁機動手腳,但是……」021表情非常複雜。
「這手腳不是誰都能動吧?總會經過系統的。」
「對!」021附和道:「這就是我覺得最奇怪的地方!據我所知,能有這麼大許可權的,也就是以前的你吧。許可權範圍我也不太確定,畢竟我那時候沒監考,現在的資料又很難查。反正,如果你都不行,也就沒誰可以了。那麼問題來了——」
她很認真地說:「你被除名之後,系統的防備等級又提升了不少,再沒給監考官開過那種許可權了。001是現在最高的吧,他也沒有。所以誰能動這個手腳?我真的想不到人。說個笑話,我下午在房間悶頭做排除法,排了半天,最後得到了一個答案。」
遊惑:「什麼答案?」
「系統。」021自己都笑了,「我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劃,把所有不可能排除掉,最後能辦到這件事的,居然只剩系統本身,你敢信?」
意料之外,遊惑沒有跟著笑,也沒有露出什麼嘲諷的意思。
他居然點了點頭說:「也不是不可能。」
021:「開什麼玩笑???」
遊惑沒開玩笑,他只是想到了一樣東西。
楚月說,他和秦究第二次聯手失敗時留了後招,是一個系統自我修正程式,但是很可惜,這個程式後來丟失了。
它長什麼樣,儲存在什麼介質裡,遊惑都沒能想起來,暫時也無法預判它會以什麼理由、什麼方式消失。
但是021的話提醒了他。
沒準做這些安排的,就是那段程式呢?
畢竟它如果介入成功,也算是系統自身一部分了。想要做到這些,不是沒有可能。
但這只是猜測而已。
沒能證實的猜測,暫時都是放屁。
021看了一眼時間,說:「既然你注意到了,那我就先出去了。有什麼發現我再跟你說。這次監考官太多了,保不齊有喜歡看監控的,我也不方便在這裡留太久。」
「稍等,還有兩個小問題。」遊惑說。
「嗯?」
「我舅舅,就是前面那個禁閉室的老於。你見過他麼?」遊惑問。
021搖了搖頭:「沒有,我剛剛聽他說,他好像以前當過兵?你們家部隊出身的人還挺多。」
遊惑輕輕抿了一下唇。
這個表情變化太微妙,021又說得急,所以沒有注意到:「如果在哪兒見過的話,我應該會覺得眼熟,而且肯定第一次就問你了。」
也是。
遊惑心想,如果021或者楚月又或者其他什麼人曾經見過老於,一定會有所表現。
她們既然沒有提過,應該是真的沒有交集。
他點了點頭。
021說:「第二個小問題是什麼?」
「關於記憶。」遊惑說:「我上次聽到一個說法,說系統消除的記憶有一種辦法可以撤銷,只要能撤銷操作,所有的記憶可以瞬時恢復。在哪撤銷你知道麼?」
021默然無語。
遊惑:「?」
這位小姐動了動嘴唇說:「哪個瘋子告訴你的辦法?我去打他。」
遊惑挑了一下眉,毫不猶豫賣男朋友:「秦究。」
021:「……算了,打不過。」
她就知道!
系統裡還找得出第二個瘋子?
哦,不對。
真找得出,面前就是一個。
遊惑說:「沒打算試,只是問一下。」
021:「你當我是傻的啊?人不要這麼敷衍好嗎考官先生?」
遊惑拉開椅子坐下:「真不說?」
021看著這張臉,意志力開始動搖。
所以說人吶,就不能長得太好看。
尤其是同一陣營的朋友,特別容易讓人喪失原則。
你讓001坐這試試?
021在心裡瞎琢磨,但很快她絕望地發現,001現在跟她也是同陣營。靠那張臉,十有八·九也行。
這位小姐自我抨擊了一秒,飛快地說:「我不能說得太細,不然良心過不去。」
遊惑:「可以。」
021說:「你記得監考區的雙子大樓吧,專門處罰人的那個。」
「嗯。」
「樓下一共有三個電梯,一個是監考官專用,一個是考生專用,還有一個比較特殊。我聽說——」021強調了一遍:「只是聽說啊,不確定真假,畢竟我許可權哪能跟001比呢是吧。聽說那裡對系統而言非常重要。」
「人不常說戳了誰的肺管子麼?那裡不說心臟吧,起碼也是系統的肺管子。」
說完,這位小姐擰開門把手飛速溜了出去,生怕再被套出點什麼話來。
021一走,禁閉室便陷入安靜。
遊惑靠在椅子上盯著虛空中的某一處出神,腦中依然在琢磨剛剛那些話。
但是禁閉室之所以被稱為禁閉室,就是有它的特殊之處。
它總能蠱惑你的思緒,讓你變得比平時感性,想起一些往事。這讓,它才會勾起各種人可怖的回憶。
以前遊惑總是無事可想。
這次不知怎麼回是,他總想起秦究禁閉室的那片廢墟。
也許是在秦究那邊呆了幾次,被同化了?
又或者,曾經模模糊糊抓不住的東西忽然有了著落。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以前那片填充著禁閉室的黑暗並不是純粹的黑暗,他並不是單純地厭煩曾經失明的感覺。
那片黑暗之下,應該還有一些東西。
比如四面圍著的鐵絲網,比如生鏽的機器,比如鋼筋和水泥管。
他身後應該有大片的樹林,空氣從裡面走一遭都會變得更加冷寂。他身前的遠處會有硝煙的味道。
眼前有個越來越模糊的人影,從他身上,可以聞到一絲血腥味。
但是伸手,卻只能摸到柔軟乾燥的圍巾。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不是厭惡黑暗。
只是厭惡黑暗不斷吞噬,逐漸蓋過那個人影。
他恍然聽見一個聲音在黑暗中傳來,近在咫尺,又遙遠模糊。
對方的聲音很疲憊,卻又帶著一絲笑,他說:「大考官,勞駕低一下頭,跟你說個事。」
他應該是彎了腰。
對方的手指伸過來,擦過他的側臉留下一片溫熱。然後似乎撥弄了一下他的耳垂,又或者轉了耳釘。
具體他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耳垂有點刺痛。
那個瞬間,他忽然焦躁又難過。
他在從未有過的慌亂中聽見對方說:「我很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