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在夜裡簡直驚天動地,看來椅子上壓了重物。
秦究透過門一看,就見一個白生生的東西從扶手椅上滑下來,垂在一邊。
那是一隻清瘦好看的手。
秦究:「……」
狹小的客房塞得滿滿當當,除了門後擋著的這位,床沿趴了三個,地上還蜷著兩個。
他又把門推開一點。
重重的摩擦聲再次響起來。
這動靜實在太大,而且穿透力驚人。
趴著的三個姑娘陸陸續續抬起頭,地上的鼾聲也停了。
唯獨那隻手還垂著,一動不動。
「臥槽!」於聞仰頭看到門縫就驚醒了,接著屋裡一陣雞飛狗跳。
「哥」長「哥」短地叫成片。
秦究被吵得頭疼,偏偏楚月的肚子還在旁邊伴奏。
他徹底沒了耐心,決定速戰速決。
結果就在他推第三下門的時候,那隻垂著的手動了。
扶手椅被門颳得轉了個方向,窩坐在裡面睡覺的人總算醒了。
遊惑睜開眼皮,滿臉的不耐煩在看到秦究的時候消散掉了,換成了略帶新奇的目光。
他上下打量著秦究,重點盯著他手裡的球。
屋裡的人有過一次陰影,站在後面不敢動。
遊惑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站起身走到門口,背手「砰——」地關上了門。
他靠著門框,對秦究說:「來,逮我試試。」
***
「雪莉」弄斷了所有繩子,從上鋪爬下來。
看到坐在床邊的薩利,她嘻嘻笑了一聲,說:「笨蛋薩利,你不是今天不想跟我玩嗎?」
薩利看了她一眼,晃了幾下短腿從床邊跳下來。
「我餓。」
他低聲說。
「我知道。」雪莉摸了摸自己同樣乾癟的肚子,納悶地說:「怎麼這麼久了,還沒有食物下肚?」
說話間,他們聽見樓下一陣乒零乓啷的動靜,好像有人打起來了。
梆——
「好像是沙發倒了。」薩利慢吞吞地說。
接著某個玻璃碎了。
花盆摔了。
椅子……起碼三把椅子砸地了。
……
這可能是在拆房子。
「雪莉」聽了一會兒,衝薩利招了招手。
他們輕輕把門開了一條縫,像一對趁著父母吵架偷跑出去的普通孩子,一溜煙穿過走廊。
「雪莉」在走廊盡頭某片陰影之下找到了其中一個皮球。
她費力地抱起來,咕噥說:「還差一個。」
皮球上的卡通人臉似乎預感到了什麼,臉拉得更長,扁著嘴像是要哭。
薩利盯著它看了片刻,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又什麼都沒說。
他落後幾步,又捏著拳頭跟上「雪莉」,兩人蹲在二樓欄杆邊往下看。
客廳裡沒有開燈,透過落地窗外的光,隱約可以看見兩個敏捷的身影閃過。好像一個去抓另一個的手,對方藉著沙發背一個翻身,跳到後面去了。
砰——
薩利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就發現茶几也被掀了。
兩個小鬼在上面蹲了幾分鐘,樓下的動靜一個比一個驚天動地。
照著情況,正常人早進八百回醫院了,樓下的人卻依然沒歇。
又看了片刻,他們發現那倆一點兒傷都沒有,遭殃的全是其他東西。要指望一個徹底制服另一個,恐怕要等到下輩子。
「雪莉」咕噥了一句「真討厭」,抱著球就下了樓梯。
她聽見了皮球的滾動聲,就在樓下,在那片狼藉之中。
趁著「替代者」在抓食物,她可以把皮球抱回來。
薩利緊跟著她,兩人弓著腰,玩耍似的在碎片和障礙物中鑽進鑽出,找尋皮球的蹤跡。還在經過廚房的時候,摸了一個打火機。
看到了!
雪莉一眼看到了那個藍白相間的圓影,就在餐桌那裡。
「替代者」剛抓住食物的肩,正要把他摁在牆上,食物弓身一繞,轉到了他身後。
她能聽見食物的喘氣聲,糾纏了這麼久,應該也累了。
雪莉覺得,離填抱肚子不遠了。
薩利也跟著嚥了口水。
她把手裡的球塞給薩利,自己跑到餐桌旁一把抱住企圖滾走的皮球。
「我們該換玩具了。」她拍了拍皮球沾的灰,歪頭說:「再見。」
話音剛落,一雙手突然從天而降,抓著她的胳膊把她拎抱起來。
雪莉還沒反應過來,兩腳就已經懸了空。
「你幹嘛!」她轉過頭,看見遊惑面無表情的臉。
下一秒,一陣勁風襲來。
追捕者翻過橫倒的沙發,一步就到了面前。
雪莉又回過頭,對上了秦究的臉。
遊惑拎著手裡的小鬼,讓雪莉正對著秦究,說:「不跑了,要問什麼問。」
他背抵著另一個單人沙發,手裡的東西又很沉,再跑也來不及了。
秦究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和雪莉,「哦」了一聲,玩笑似的懶聲問:「我好看麼?」
雪莉:「……」
他們停戰的位置很巧,旁邊就是落地鏡。
打成這樣,鏡子居然完好無損,依然堅定地立在那裡。
雪莉的眼淚本能開始往下掉。
鏡面倏然盪開一圈漣漪,像是被投石的湖。
「你說呢。」
遊惑說著,轉手就把「雪莉」扔進了鏡子。
皮球甩落,撞在地上發出「砰——」的響聲。
薩利驚呆了。
他看了遊惑一眼,扔開皮球就要跑,可惜腿太短,下一秒就被遊惑抓著褲腰拎起來。
「討人喜歡麼?」秦究又拖著調子問了一句。
薩利蹬了兩下,然後腰上一輕,也被甩進了鏡子。
「別人不知道。」遊惑拍了拍手裡的灰,抓著衣領把秦究拉低一些,嘴唇幾乎相觸卻又隔著毫釐。他用一貫冷淡的嗓音說:「我是挺喜歡的。」
***
鏡子裡。
「雪莉」和薩利茫然地站在那裡,從他們進來開始,四周圍的黑霧就開始瘋狂湧動。無數只黑色的枯瘦的手從裡面伸出來,試圖去抓他們的頭髮和衣角。
「雪莉」猛地撲到鏡子面前,試圖再鑽出去,但只收獲了滿手的血。
薩利也想撲過去,但在最後剎住了步子。
撲過去幹嘛呢?
沒有用的。
那個會對著鏡子做鬼臉,扯著裙子轉圈的小姑娘已經不在了。
在鏡中「雪莉」爬出去代替她的那天起,已經不在了。
她的頭顱藏在她最喜歡的皮球裡,身體蜷縮著被塞進另一個。
她身體裡鮮活的血,被他和假冒者塗了滿身,喝進肚裡。血液安撫了飢餓和渴求,他們才能更長久地生活在鏡子外的世界裡。
哦,不止那個小姑娘,還有她的爸爸媽媽。
那對早早遺忘他的夫婦,是他第一個吞進肚裡的食物。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鏡子面前,看著客廳裡亮起了燈,看著人群陸陸續續從客房衝出來,看著他們抱起地上晃動的皮球,似乎想剖開看一眼,又最終停了手。
那個小姑娘那麼愛漂亮,一定不希望別人看到她乾癟枯槁的樣子。
他看著那群客人去了後院,不知要做什麼。
也許……是去埋葬他那個妹妹。
他還看見風從不知哪扇門裡湧進來,吹動了窗簾,吹動了地上零零碎碎的小東西……又把一個生鏽的鐵罐吹到鏡子前。
那個鐵罐滾了兩圈,他看到了底面的便籤貼。
上面的字又大又醜,透著笨拙的稚氣。
「給薩利的禮物」
黑霧漫過來的時候,他聽見雪莉脆生生的童音,穿過好幾年傳進他耳朵裡。
那應該是他從鏡子裡鑽出去的第一天……
小姑娘塞給他一顆糖,粉色的糖紙,醜醜的,不適合小男孩。
她說:「我以後叫你薩利好不好?」
……
他再也出不去了。
因為那個小姑娘,再也不會來照鏡子了。
落地鏡在風中顫動片刻,又靜止下來,再沒有過動靜。
空無一人的客廳裡,系統的聲音響起來:
【197考場,考生遊惑弄哭了雪莉,雪莉宣告死亡。】
【197考場,考生遊惑弄哭了雪莉,薩利宣告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