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千里城北繁華歇

半城繁華 尤四姐 第1頁,共2頁

非常時期,一切都從簡,對此容與很覺慚愧。

「無媒無聘,連一紙婚書都沒有,我就這麼把你娶到手了。」他笑了笑,「天底下的便宜事都叫我一人佔盡了。」

她的額頭抵在他喉結上,他說話的時候有嗡嗡的震動,是種實實在在的存在感。她伸手把他攬緊,無媒無聘麼?不是的。他付出的實在太昂貴,是這個世上沒有人能贈得起的聘禮。婚書約束得了人,卻約束不了心。要婚書做什麼?她相信他,他能給她安定的想要的生活。

走到這裡,再回頭看看過去的一年,簡直像做夢一樣。她吃吃的笑,翻身枕在他胸口,「我終於把你拉下馬了!你不知道,我才到長安時,你於我來說就像個天神。高高在上,離我那麼遠!我也不曉得自己發什麼瘋,說出來你別笑話我。自打第一次見到你起,我就開始打你的主意……」

他嗯了聲,眼睛是閉著的,嘴角的笑容卻在擴大。她抬頭看看他,又兀自道,「我那時候想,若是以後嫁個這樣的郎君,我也就足意兒了。可是真難遇上,我也努力找來著,沒有一個能同你比。我才知道,沈容與只有一個,這輩子大約是找不到同樣的人來填補了。其實我懂得利害,你是舅舅,我能把你怎麼樣呢?但我就是不甘心,我看見知閒就較勁。」她比個無奈的手勢,「這是小孩兒心性對麼?碰到喜歡的偏愛搶,搶不來就撒潑打滾的耍賴。我這麼個策略,結果真的把你掙來了。你那時是被我纏得沒法子想了,是不是?」

「過去的事還提他做什麼?」他佯裝乏累,闔著眼道,「睡吧,明早趕路呢!」

她卻不依不饒,「你還沒回答我的話,你是不是被逼無奈?」

他作勢想了想,「開始是有一些,後來就不是了。我從什麼時候起嫉妒藍笙的呢……」他沉吟,「是從端午你給他打繁纓起。我那時很生氣,為什麼你給他打,卻沒有我的份?」

她遲疑了下,「那條繁纓本來就是打給你的,後來聽說知閒也做了,人家是正頭少夫人,我憑什麼同她比呢?洩了氣,於是就轉贈藍笙了。」

他嘆息著捋她烏沉沉的長髮,「你不給我,焉知我就不要呢?」

因為她不自信,怕吃癟,怕受冷落。不過現在好了,塵埃落定了,他們之間再也沒有阻礙了。她歡實的啄了下他的嘴唇,「以後我年年給你打,打各種各樣的,一天一條也成的。」

他笑她傻,兩個人唧唧噥噥說了半宿話,到三更時分方安置。

次日起身,馬車已在門上候著了。布夫人忙了一夜,各式東西都準備到了。厚氈厚褥厚冬服,整整裝了十箱籠。別的都折了飛錢,一股腦兒塞在布暖腰封裡。哭天抹淚的抱住了道,「我的兒,這一去山長水闊,不知何時方能重見。關外不似中原,好歹保重自己,別叫爺孃掛心。你已為人妻,再不能像在閨閣裡時驕縱使性子。要謙卑,收斂脾氣,小心順從。丈夫是頭頂上的天,要時時懷有敬畏的心,可記住了麼?」

布暖流著淚應個是,小夫妻就地跪下了磕頭,容與道,「請泰水大人放心,暖兒是我拿命換的,我一定珍之重之,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布暖左右找布舍人,臨要走了,卻不見父親身影,便問,「我阿爺呢?」

布夫人親自扶起他們方道,「你們阿爺上職去了,說是怕引人懷疑。其實我最瞭解他,他是不願意面對離別。他出門時叮囑,叫你們路上小心。將來暖兒有了身子要臨盆,千萬差人回長安來報信兒,就算天塌下來也要出關去瞧你們。」

母女兩個復抱頭痛哭,說不盡的依依惜別。一旁的匡夫人好容易把她們拆分開來,勸道,「相見且有時候,何苦這樣!趁著天早,快叫他們走。回頭路上人多了,怕惹人注意。」

布夫人想也是,忙收了淚送他們上車。又是一番諄諄教誨,看著馬車滑出去,忍不住大聲抽泣。布暖從車窗裡探身揮手,她強忍著扮出笑臉來遙遙招送。車輪拐過坊道從視野裡消失,她終於嚎啕起來,「我的兒,白送了!」

匡夫人霎著眼淚過來攙她,「哪裡白送了?只要她過得好,到天邊也是你的女兒。把孩子嫁給六郎你還有什麼可不放心的?六郎寧肯苦了自己,也不能叫暖兒不自在。」

布夫人搖頭。「不在我身邊,我到底不能放心。日後有了身孕,沒有貼心的人照顧,回頭又像上次那樣怎麼辦?」

匡夫人道,「你真真是個窮操心的命,她到了烏拉城能短人伺候麼?再說六郎是自由身,不必再聽誰的令東奔西跑。守著老婆孩子熱炕頭,還有甚不放心的?快些回園子裡去吧,沒的叫人說嘴。」一頭規勸著,作好作歹拉進了府裡。

出關走河西走廊,容與說他們的小城頭在玉門關外,北行千里方到。

行行重行行,一路西去,見識的是不一樣的風貌。到底沒有了京城的富庶,愈走愈熱,愈走也愈荒蕪。估摸著歷時一個月吧,終於到了瓜州晉昌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