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丁香千結

半城繁華 尤四姐 第2頁,共2頁

他心裡計較的事不願同他母親說,已然穿過垂花門到了正園裡,一群僕婢迎上來接應。老夫人沒了閒暇來追問了,他便脫身出來。園裡漸漸熱鬧,鼓樂喧天。大門上管家管事高唱著,把來客的賀禮一一報備登帳。他回身看看,甬道兩腋的木戟架上都貼了巨大的壽。紅底金字,在日頭底下耀出晃眼的光。

該去門上迎人了,他撩起袍子往外去。盤算著布暖差不多快到了吧!他近來越加小家子氣了,臉上威嚴,心裡卻只盼著和她朝朝暮暮。大約每個墜入情網的人都這樣,他畢竟沒什麼特別的。無情無思的時候足夠強大,一旦愛上一個人,很多根本的東西就變了。

迎來送往的事他駕輕就熟,是多年來官場上歷練出來的。這個公卿,那個閣老,一時春暉坊裡車馬絡繹,往來不絕。

這裡正和人寒暄著,瞿管家卻衝著來人看直了眼。伸著手指頭比劃著,「六公子,你快瞧!」

容與回頭,乍看之下唬了一跳。馬背上下來個人,三十出頭年紀。穿著月白襴袍,戴展角襆頭。立在臺階下,揹著手朝他看過來,同樣一副探究的神態——天底下有和他這樣神似的人!眉眼身條臉架子已有八分相像,若說區別,不過一個年長文氣些,一個年輕雷利些。

那大概就是雲中刺史吧!容與站定了打量,開始只當是人家看錯了,沒想到當真這麼像。彷彿在照鏡子,讓人心裡悚然。

但震驚歸震驚,禮數還是不能廢的。他抱拳迎上去,「閣下是雲中新任使君麼?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啊!」

那刺史堪堪回過神來,看樣子同樣的吃驚不小,忙打拱作揖道,「某正是雲中獨孤如夷,久聞上將軍大名,今日方來拜會,望乞將軍恕罪。」他給身後隨侍的小廝比個手勢叫上禮,自己同容與笑道,「一點意思不成敬意,請上將軍笑納。」

門裡管事高聲嚎起來,「雲中獨孤刺史,貢緞六匹,禮金千貫……」

容與遲疑一笑,「叫使君破費了,容與這裡謝過。」朝裡引了引道,「使君裡面請,容後在下得了閒,來尋使君說話。實在是……」他想說什麼,終究嚥下了。只是心下狐疑,這世上能像得這樣的當真不多。一個在長安,一個在雲中,八竿子打不著的,也不會是親戚。他隱隱總覺事有蹊蹺,獨孤家多年前因獨孤懷恩謀逆獲罪,全家老小皆驅逐出京遣返雲中。今年天皇才憶起這門親來,瞧著著元貞皇后的面子重又啟用。若不是這獨孤如夷進京謝封,恐怕他永遠不知道,在大唐某一處,會有個和他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人存在著。

獨孤如夷接了他的話柄道,「實在是因為你我太像了。」他不由靠近些,對面的臉愈發稜角分明。他仰起唇,「這趟長安之旅不虛此行,看來是有必要詳談的。」

底下小廝來引路,獨孤如夷跟隨著飄然進了園子。容與抬眼恰見賀蘭伽曾,才要張嘴,他搶先一步道,「上將軍莫吩咐,卑下知道該怎麼做。」

容與頷首,又道,「雲中也要跑一趟,務必查清楚。」

賀蘭伽曾受命去了,他靠著抱柱有點惶惶然起來。腦子裡亂成了麻,一味思量著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凡眼見的人都覺得驚詫,這不正常。兩個不相干的人有三分像也許是巧合,但站在一起分不出伯仲來的,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一件事。

客人仍舊往來穿行,他強打起精神來應付。隔了陣子有輛小巧的馬車停在門前,他凝眸看,冬夫人先下了輦,又探出手去牽裡面的人。白鳥裙半幅裙裾飄出車門,輕得像一片雲。

他靜靜等待,她踩著腳踏下來。精緻的面孔隱匿在皂紗後面,那娉婷的身形是熟悉的。場面上她是冬家女兒,不好和布家牽扯,因此要和冬家表姐同行。他見著她,心倒放下來了,只是有很多話迫不及待要和她說。

她提著裙角上臺階,盈盈向他一拜。他趁著冬夫人登壽禮的當口低聲道,「你往竹枝館等我,我過會子去找你。」

皂紗後的眼睛像曜石,浸在了水裡,上面有層浮光。她好像有點羞澀,也不應他,扭身便邁進了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