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亭長樂性子卻是活潑,只纏著祖母和畫兒說話,笑語連翩。過一會兒,太夫人吩咐帶三位姑娘去梳洗打扮,換下素服,方向畫兒笑說:「長寧是長姊,性子行事最是穩重,又是個心裡有算計的孩子,我便叫她隨她大嫂一同管理家事。二丫頭絕頂聰明,性子卻懶,也就隨她去。長樂是最愛舞刀弄劍的,改日你瞧見便知道,她的丫頭們竟是佩劍的呢!這三個娃娃都極好相處,你們也好做伴。但我瞧來,她們與晴霜晴雪比,還可一較長短;與你比卻是差的遠了。畫兒年紀尚小,再過兩年,求親的人只怕要踏破門檻!」地下的媳婦娘子們聽到這話都笑了,齊齊稱是。偏生畫兒不是尋常女子,聽了這話,便把頭一歪,笑語清脆:「像我這樣的都可以踏破門檻,那太夫人家的這三位小姐,求親的人只怕要連地板都要踏裂了罷!」太夫人聽了這話便呵呵大笑,眾人又說笑了一回,晴霜晴雪來尋,畫兒便起身告辭。
卻道那三姐妹出了屋門,各自的貼身侍女都候在門外,見姑娘出來,便上前接著了各自往屋裡去。眼看兩個妹妹都走遠,長寧卻轉身吩咐侍女:「咱們先到大少夫人那裡去。她先前派人來說,家裡有些事情須要和我商議,先去了那裡再回屋罷。」侍女答應一聲,替長寧穿上披風,兩人便向大少夫人平日裡處理家事的花廳行去。
到了花廳外,卻見管家娘子們正在回事,那一群人見大姑娘到了,都行了禮退出去,只留下大少夫人和長寧兩人的貼身丫鬟在一邊侍侯。丫鬟們早斟上茶來,兩人分坐小桌兩旁,長寧不問家中之事,卻先嘆道:「我今兒算是見著了,世上竟真有這樣的人物。怪不得叫‘畫兒’,那卻真是畫裡走出的人兒,謫仙一樣的人品,真真叫人愛煞!」
「大姑娘也這樣想?我頭一次見時,便也和大姑娘想的一樣。我自幼隨父親走遍帝國,卻再沒有見過這樣的人來。明明是個女兒,生的眉目如畫倒還是其次,看上去竟是極瀟灑脫俗的。也不知是什麼樣的人家,竟養出這樣的女孩兒來!大姑娘還沒有見到她那兩個侍女,竟比那些個千金小姐不知道強上多少倍!」大少夫人也笑嘆著說。
「她若在家裡長住,大家每日相處,卻是我們的造化了!只是,大嫂看是要如何安置?」
「我與你二嫂也都商量過了,安排到你們姊妹那裡是不合適的,年前新蓋的那小樓園子,連名兒也沒取。叫下人們收拾妥當了給畫兒姑娘住。你看如何?」
「大嫂想的是極好的,就這麼辦吧。」長寧答應一聲,兩人便開始商議起別的事情來。
過了兩日,那地方收拾好了,畫兒便帶著晴霜晴雪搬了過去。那本是一座小園子,園裡新蓋了一棟二層的玲瓏小樓,煞是可愛。月洞的園門,走進去先見一座白牆擋風,繞過白牆,方是小樓。搬進小樓的第一夜,便下起了大雨,一夜風雨不停,那小園中原是植滿了花樹藤蔓的,畫兒坐在桌前,反無心習字讀書,倒擔心起那些花木來。第二日清早看時,卻見滿園清新,青翠的更是像要滴出水來,紅豔的也更是脫俗可愛。畫兒見此情景,便用《曹全碑》的隸字在園門口大大的提了「風雨園」三字。自己十五年來平平順順,偏生在這大半年中風雨不斷。日後也不知道再會有多少事情,只願自己像這滿園花木一般,經風雨之後卻反而更好罷。
風雨園中安靜寧和的日子過了大半個月,畫兒與柳家姊妹們也熟悉起來,四人每日在一起讀書練字,下棋品畫,柳家三姊妹均極仰慕畫兒才學,待她極是誠懇好意的,便是見了晴霜晴雪,也是客客氣氣,不肯隨便使喚。三姊妹各有其長,長寧的繡工女紅極好,繡出的圖案活靈活現;長亭彈的一手好琵琶,長樂卻是喜愛劍術,眾人每有閒暇時刻,便著長樂舞劍,長亭彈琵琶助興。晴霜晴雪也都是才學滿腹,自小習武的,有時也下場與長樂小小比試,眾人的生活卻是十分愜意。但這幾日,府中忽然忙了起來,長寧已有好幾日不曾到風雨園來,這日好不容易得空來了,後面卻是跟著一堆管家娘子們,抱著帳本拿著對牌準備回事。
「看你這架勢,最近倒真成了大忙人了。難道說府裡有什麼要緊事情不成?」畫兒也不顧甚麼儀態,素裳撩起,盤膝坐在榻上,看上去卻是分外不羈可愛。
「最近京中竟有一件大事要做,皇家體面,此刻可都忙翻了天。我和大嫂這幾日,連吃飯的功夫都沒有呢!」長寧一邊看著帳冊,一邊回答說。
「是什麼事情啊?這麼重要?」畫兒又好奇問道。
「唉——說來這件事情,原是極悽慘的。」長寧轉過頭來說:「現在當朝聖母皇太后,為先皇育有三子一女,皇長女,皇三子,皇五子與皇七子。十年前邊境夷狄部族入侵,那時先皇尚在,只是國力不盛,若迎擊強敵,則大傷國運。夷狄提出,若以公主和親,則可退兵,而且還指定要是皇室正統公主。當時大公主年僅十六,卻聰敏美麗,先皇明珠一樣捧在掌中,最後卻仍是送去了那蠻荒之地。今上便是與大公主一母所出的皇三子,與公主感情,卻是極深厚的。先皇晏駕,今上發奮圖強,中興盛世,去年擊敗夷狄部落,將他們逐出三千里,以退兵為條件,交換回了大公主。幾日之後便要回駕京城,命文武百官,宗親世族,誥封命婦迎接,至乾清宮正殿行冊封禮。所以近日才這麼忙碌,不過也就忙過這幾天罷。」長寧又將視線轉回了帳冊上面,細細翻看。
「如此看來,今上竟是個真正男兒。和親一事,將一個國家的命運放在一個弱女子的肩膀上,這卻算得了什麼!只可憐了那大公主,十年遠離父母親人,不知有多辛苦。」畫兒輕輕嘆道。
「畫兒每有驚人之語,倒是常讓我敬佩了。」長寧看她一眼,卻含笑起身:「也不在這裡擾你,我還是先到花廳去罷。這事總是做不完的,本想幾日不見你,來瞧一瞧,看你無事,我也就放心了。」
「那我可不送了。」
「你只管坐著罷。」長寧領了丫鬟僕婦,管家娘子們往花廳而去,貼身侍女瞧瞧她臉色,便笑著說道:「大姑娘每和畫兒姑娘說話出來,精神就好多了,這臉色也好看。」
「你不知道,與畫兒說話,常令人有如沐春風之感,只覺得無拘無束,自由自在。」長寧卻又輕嘆了一聲:「這樣的一個妙人兒,將來也不知哪一個有福的得了去。」
大公主回京,卻是畫兒到京城之後遇見的第一樁大事。她本不是普通閨閣女子,又兼年輕活潑,自然是喜歡熱鬧的。好奇心一起,這一日便去問柳家太夫人與主人,可否前往觀看。太夫人與柳家主人得公孫谷主書信,言明畫兒身負絕世才學,不可以尋常閨秀待之,切勿多加束縛。加之畫兒入府以來,行事有理有據,進退得宜,府中人無不稱讚喜愛的,便是柳先生也極是喜歡這等脫俗女子。於是等她一提出便滿口答應,只叮囑她不要惹出什麼事情來。
畫兒回到風雨園,便與柳家姊妹並侍女們商量此事。長寧倒也罷了,長亭長樂的性子,如何耐得住?柳家世代襲領國公爵位,太夫人與當家夫人是今上下旨冊封的一品國夫人,兩位少夫人是二品誥命,那一日卻是都要去迎接的。現今連畫兒都要去看熱鬧,那兩位小姐如何不心癢?雖說柳家對子女管束鬆散,但小姐們畢竟養在深閨,極少有這等機會的,便也請了長輩的同意和畫兒一同去。眾人在風雨園中商量半日,卻沒有拿一個確定主意出來。晴霜晴雪倒茶進來,聽她們說話,不由嘆口氣,插了進去。
「依我看,這竟是極簡單的一件事,幾位姑娘何苦在這裡傷神。」晴霜將茶奉上。
「好晴霜,你快說了來。」幾個人的眼光登時全落在晴霜身上。
「姑娘們先遣了人去打聽,看有沒有茶樓飯館什麼的店,可以在樓上看到迎接禮的。叫人在那一日將店包了下來,姑娘們在樓上看,豈不妥當?」
「這話說的極是,我立刻遣了柳總管去。他做事,我們儘可以放心的。」長寧一聽這話,便立刻叫了一個媳婦去傳了柳總管來。長亭長樂歡喜不已,畫兒黑水晶也似的眼珠滴溜溜一轉,卻又生出一個主意來。
幾日匆匆過去,柳家的總管做事的確是極麻利的,那一日長寧吩咐過後,第二日便來回話說,找著了一處酒樓,正巧建在了內城牆那裡,若在樓上,整個迎接禮都可以看的清清楚楚的。眼看公主回京的那一日馬上就要到,長寧與大少夫人的事情也做的差不多了,便清閒了起來,反倒是畫兒開始忙了。這一日公主回朝,太夫人和柳夫人,兩位少夫人都早早的大妝朝冠,天還未亮便坐了轎子入朝去,眼看時候差不多了,三姊妹都裝扮停當,在抱廈裡等著畫兒來便出發。
「你們再去看一看,看畫兒那裡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怎麼這個時候了還不來?」長寧眼看時間到了,便向兩個丫鬟吩咐道。那兩個丫鬟答應著去了。
「這兩日大姐和大嫂子都不忙了,偏畫兒又開始忙起來。我到風雨園去找她說話,她卻總是和晴霜晴雪兩個丫頭在內室裡不知道做什麼,我問她,她又只是笑,只說過幾天我們便知道了。誰知道那個小妮子在弄什麼玄虛。」長亭撇撇嘴,端起桌上的茶,放在手裡啜著。
「大姑娘,大姑娘——」那兩個去叫畫兒的小丫鬟氣喘吁吁的跑了進來。
「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怎麼,畫兒那裡出事了?」長寧手整著披風,頭也不抬地說。
「不是!大姑娘您看——」長寧抬起頭,順著小丫頭手指方向往抱廈門口看去,這一看可了不得,睜大了一雙妙目,旁邊長亭一口茶噴了出來,只嗆得咳嗽不止。抱廈裡的媳婦丫鬟們看去,不由一個個都傻了眼蒙了心。
只見那抱廈門口卻不見畫兒身影,隻立了一位翩翩濁世佳公子來。細細打量去,頭上烏亮黑髮由儒巾束起,身上一襲秋香色長衫,只在腰間繫著絲絛玉佩,領間繫著絲巾,手上拿著摺扇,大大方方站在那裡,只望著她們笑,真個是目若寒星身若竹,秋水為神玉為骨。那一雙眼睛含著笑意看過來,一屋子丫鬟媳婦們無不臉紅心跳的,只暗道從哪來這樣一個暖玉似的公子,真真是轉盼多情,風流倜儻。
「我說你這幾日在做什麼,原是為了這一身行頭?!」長亭站起身來,走到那公子身邊,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一回:「雖說你身材是矮了些,但這樣出去,也可以迷煞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婦了!可別我們這一趟出去,回頭就有人來提親,說要把自家女兒許配給貴府的‘柳公子’,那可如何是好?」
「這倒也好辦,只說這‘柳公子’自幼有了未婚妻,便是那美若天仙,豔若桃李,才貌雙全的長亭姑娘,這樣可好?」那公子眼珠一轉,也笑嘻嘻答道。聽她們這樣一說,長寧長樂再忍不住笑了出來。
「畫兒!我把你這個精靈古怪的小東西,這衣裳是從哪裡來的?你怎生想到扮成這副模樣?」長寧忍住了笑意,向前問道。
「大姑娘,那日你們商定了要去看熱鬧,我家姑娘便求著我們做了這套衣裳,又尋了這些配飾來,偏要打扮成這副模樣了去。我們拿她也是沒有辦法的,就隨了她去罷。」晴霜晴雪手上捧了披風進來。主僕三個往那裡一站,翩翩貴公子再加上兩個如花似玉的侍女,真真是一幅畫來。
「我原是想,若是四個女孩子出去,不甚妥當,雖說有隨行的護衛們,但也難保生出什麼事來。穿了男裝,一來方便,二來也好照看著些的。到時,若有人問起,只說是你們遠房兄弟便是。」畫兒細細解釋。
「這倒也是,你都穿了這個來了,也只好這麼辦。不過,若是尋常女子扮成男子,就算是再英武,也不免有脂粉扭捏之氣,我也是見過的。畫兒裝扮成這樣,偏偏一點脂粉氣也沒有。你穿女裝時清雅秀麗,穿男裝時灑脫飛揚,像你這樣男女皆宜的人,我倒是頭一回見著!」長寧也打量了畫兒一回,方點點頭笑說。
「是嗎?我倒沒注意那麼多,只不被人識破,就算是好的了。不過也幸好,我從小沒有穿耳洞,領巾掩住喉嚨,扮成這樣應該也是可以的。時候也差不多了,咱們走罷?」
「也就是隻等你了。走罷。」長寧回身示意,要跟去的媳婦丫鬟們各各捧起帶去的東西,早有人飛報到大門口總管處,說姑娘們要出門了。四人到了側門口,從那裡上了車,周圍護衛丫鬟們跟著,往定好的酒樓去。
這一日的京中,的確與往日不同。
帝國當朝皇帝年號聖景,故稱聖景帝。帝皇的生母,是先帝正宮皇后,世族薛家之女。薛太后膝下,長女最受先皇喜愛。按祖宗慣例,公主的名字是不能和皇子一樣,從輩數排行來取的。聖景帝這一輩,原是「靖」字輩,因先帝對公主的偏寵,竟是用了諧音來為公主取名,又喜公主聰明機敏,才學過人,便賜名「靜敏」。由此可見,先皇對長女,真如掌上明珠一般捧在了手中。公主性情溫和,聰慧美麗,與兄弟們感情極是深厚。下面三個同母弟弟,與長姊親愛之極。公主遠嫁之時,年方十六。聖景帝當日年十五,皇五子祺王年十三,皇七子明王年十一歲,都通曉人事,聞長姊將遠嫁,痛徹心扉。既恨帝國國力不濟,又恨自己無能。
先帝因犧牲了長女,心中苦痛,再加國事勞累,身體嬴弱,一病不起,於公主遠嫁後兩年龍馭殯天。皇太子繼位,年方十七。按理說,主少臣欺,但這聖景帝的手段,卻與先帝不同。先帝仁和慈惠,遇事優柔寡斷,常心懷慈悲,雖民生漸好,但總被世族外敵所困,處處掣肘,以至於最後犧牲了愛女。聖景帝卻手段狠毒,雷厲風行。即位之後屢興大獄,壓制世族,重用文臣武將。這幾年略顯平靜,若是前幾年,可就不得了。也幸而柳家向來不入朝,只專心在庠序之教,且柳家主人曾是太子太傅,與帝皇師生情誼,才在那種種風波中平安無恙。年前,御命明王與大將軍傅遙,擊出夷狄三千里,迎回皇姊,十一年的怨氣苦憤,方撒了出來。
今日京中,百姓們都圍到了城門,城牆那裡,真個是萬人空巷。自京城東陽門至皇宮宣德門,一路上設錦緞為欄,行人全部驅離,住家百姓不許開門,每十步便有一御林軍立在路旁,盡顯皇家風範。
畫兒與柳家三姊妹在樓上遠遠看去,但見城門處三千錦衣守衛,兩旁文武百官整整齊齊排了班,手執玉笏,按品級身著錦緞冠袍,恭肅端立。另一旁卻是內外命婦,大妝朝冠,珠環翠繞,手捧如意,也是整整齊齊立著。尋常百姓們何曾見過這等排場景象,被那恭肅嚴整端莊謹慎驚懾住,城牆上滿滿的人,竟一聲也不敢出。偌大場面,竟連一根針掉在地下的聲音也聽的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