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山閒適無人知

帝王畫眉 曦寧若海月 第1頁,共2頁

西元2035年,是一個極不平凡的年度.

跨入新世紀以來,世界的格局並沒有像許多政客所預期的那樣發生巨大的改變,美國依舊是美國,英國依舊是英國,日本依舊是日本,中國也依舊還是中國.地球並沒有像現在徹底全球化的經濟一樣,徹底成為一個整體,貧富的差距依舊存在,民族的差距依舊存在,國家的差距也依舊存在.

雖然不斷地追求著金錢和物質的享受,縱然有著別的生物所沒有的劣根性,但人類,畢竟是這個星球上最高階的靈長,有著複雜的思想和長遠的謀略.地球和人類,億萬年的發展史,多麼漫長的過程!億萬年中,斗轉星移,滄海桑田,時間的裂縫中不知失落了多少文明的瑰寶.錢沒有了可以再賺,高樓倒塌可以重建,就算是一座城市被毀滅也可以再修一座,但那些前人智慧的結晶,卻是一去不復返的.於是,在聯合國大會上,因意識形態,國家體制不同而時常爭吵的會員國們,第一次如此迅速,如此一致地通過了一個史無前例的計劃---「滄海遺珠」.

瑞士日內瓦郊區的公路上,一輛外表看起來平淡無奇的大巴車正在飛馳,車中一片歡聲笑語,乘客們都是中年和老年人,但看上去個個精神矍鑠,依舊充滿了生命的活力.蒼翠的山林在車窗外掠過,小鳥的啾叫聲時而清脆的響在車中,伴著乘客們的歡笑,更讓人心情愉悅,就連原本全神貫注,表情嚴肅的司機臉上,也帶上了笑容.誰又能想得到,這一路灑下笑聲,看似一個觀光團的一群人,竟個個是學貫古今,中西兼通的學者大家呢?

「以往大家雖都認識相交,但畢竟地域相隔得遠,幾年也見不得一次面.現在可好,往後少說十年內,要比鄰而居啦!」司機旁邊坐的棕發老人笑眯眯大聲說道,又引來一片笑聲.見大家興致極好,棕發老人便指向後排嚷道:「顏!白!聽說你們去年在百老匯,卡內基和維也納上演了中國的《牡丹亭》,當時我在南極考察,竟沒有趕的上,趁著今日得空,快快唱來---」那最後四字卻是故意拖長了腔,惹得諶艘徽蠓12?這車中的人,哪個不是精通多過語言,就連開車來接他們的司機,也有雙博士的學位.聽到棕發老人用中文喊的話,齊喝聲彩,鼓起掌來.

顏,白二位,原是中國國學大家,自幼家學淵源,書香世族,非一般人可以想象.俗語道,是真名士自風流,白先生且不必說,便是顏女士,大家閨秀,端莊儀態中也自有巾幗豪爽之氣.兩人既是同學又是親戚,彼此關係極為親厚的,平日裡做學問之餘卻都愛崑曲柔婉清麗,便索性丟了本職,一同花了無數心血精力在這上頭,將一部崑曲《牡丹亭》做的盡善盡美.年前上演時,轟動國際樂壇戲劇界.兩人雖不是正經演員生旦,名曲唱詞卻也爛熟於心.顏女士更是在排練時,和花旦學了崑曲唱腔身段來.此刻聽到眾人催促,便大大方方站起身來,含笑點頭:「既然大家不嫌棄,那我就獻醜了.司機先生,請把車開慢一點.還請白兄來配上樂器.」司機車速放的極慢,開的平穩之至.須知崑曲與京劇,豫劇別的劇種大不相同,每唱一個動作是必要一個身段,一個動作來配合的,盡得中國古時「載歌載舞」藝術之妙處.顏女士自小提包中拿出一把山水摺扇來,擺好了架勢,白先生也取出包中的洞簫放在唇邊,略試了兩個音,行雲流水便嗚咽而出.眾人看顏女士摺扇半開,玉容半掩,說不盡柔美嬌婉之態,卻是一支《遊園驚夢》中的《皂羅袍》.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卻付與斷井頹垣.」顏女士口中唱道,足下小碎步顫巍巍前滑,端麗麗轉身合扇---「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此句便眉合目斂,似怨似嘆,活脫脫是一春閨女子來.「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這韶光賤!」玉臂輕揚,妙目流盼,水袖半遮半掩間是嬌怯怯閨閣風情,眾人只覺目眩神馳,不由大聲叫好鼓掌.顏女士含笑致謝.

白先生放下洞簫,正要說話,卻見車窗外掠過一件物事來.急向司機吼一聲「停車」,人已站起,三兩步向車門搶去.司機忙停車,白先生跳下車,向來路奔去,車上眾人以為發生了什麼要緊事情,都從車窗向外看,只見白先生手中抱了一個包裹回來,那捧著包裹的小心翼翼神態,彷彿手中捧著的是一件稀世寶物.

眾人圍上去,白先生作個「噤聲」手勢,輕輕掀開上面覆的蓋布,眾人不禁輕「啊」一聲,只見裡面睡一個安琪兒也似的嬰孩,小小身子蜷在襁褓中,黑亮胎髮,雖看上去不過出生月餘,但粉雕玉琢,眉目如畫,真真一個玉娃娃.這般可愛容顏,眾人早已憐愛了幾分,再看嬰兒四體健全,是個健康女嬰,正不解父母為何將其拋棄在此,卻看到早先掀開的蓋布上用極工整秀美的小楷寫著「家逢大難,為免小女遭人毒手,放置路邊,乞好心人養育,九泉之下,結草銜環.」下書「柳揚眉」三字並一個生辰年歲.眾人看的分明,白先生小聲嘆道:「想來這是女娃娃的名字和生日了.此事既然湊巧讓我們遇上,便沒有不管的道理.況看這一筆好字,孩子的父母必定也是中國人.這女娃娃如此可愛,又怎忍心拋下呢?」

這些學者大家們是各行各業的頂尖人物,無不是花了畢生心血在學術事業上面,於家庭方面自然多有欠缺,一群人中竟有一大半是孤家寡人.聽白先生如此一說,眾人腦海中自然都浮出一個冰雪玉團般聰明可愛的小女娃摟著自己頸子叫爺爺伯伯叔叔阿姨的景象,不由得歡喜得傻了,對那女娃愈看愈愛,竟搶著要收養這女孩兒.這一群平日裡最是德高望重的人,竟吵了起來.爭吵愈演愈烈,那女娃娃被驚醒,放聲大哭.眾人心疼之極,七手八腳將她重又哄睡,方坐下來商議.

一群人各各拿出平日發表論文,著書講學,商場談判,外交往來的看家本領,唇槍舌劍,妙語連珠,任平時多好的交情,此時誰也不讓.最後還是顏女士出了個妙法:「大家且先別爭,依我看,由誰來收養都是一樣的,畢竟大家以後都住在一起,這孩子自然是共同教養,大家各盡其能,誰來收養不過是個名分問題罷了.咱們取了巧兒,抽籤決定,如何?」眾人都沒有異議,便按著人數做了一套籤,各抽了一張.

「啊哈!各位承讓!小弟是籤王了!」白先生一亮手中紙籤,神采飛揚地急急抱起放在一旁的女娃娃,惟恐人搶了去似的.眾人嫉妒已極地看著他親親懷中女娃的眉眼粉頰,不時呵呵低笑,眉宇間盡是慈愛寵溺之色.顏女士自然也是想收養的,卻被白先生搶了去,看他志得意滿的神態,不由心中不是滋味,便開口道:「白兄,若不是我出了這個好主意,你也不會得了這一顆掌珠.我只一個要求,這小名需要讓我來取.」白先生滿口答應,顏女士想了又想,道:「我瞧這女娃娃生得好看,眉目如畫.況撿到她的地方山色優美,風景如畫,便叫她‘畫兒’,如何?」眾人唸了幾遍,覺得既順口又好聽,便拍板定案,女娃娃學名仍用她父母留下的名字「柳揚眉」,小名喚做「畫兒」.

女娃娃從此成了「滄海遺珠」住宅社群中的寶貝.因這個計劃而聚集在一起的學者大師們見到如此玉雪可愛的嬰兒,沒有不喜歡疼愛的.白先生住的小樓成為社群中每天客人最多的一戶.每每看到那些人前不食人間煙火,莊重文雅的大師教授給小人兒講故事,唱小曲,換尿布泡牛奶的情景,白先生便禁不住感嘆,那天若不是要表演崑曲,車速也不會放慢;車速不會放慢,自己也不會發現路邊草叢裡的包裹.早不唱晚不唱,偏偏選在了經過那一段路的時候唱,真是天意,天意.

脆生生又帶點奶聲奶氣的「爺爺」打斷了白先生的思緒,抬頭望去,鬚髮皆白的老人抱著剛會說話的小畫兒欣喜若狂的大笑大叫.當評獎協會宣佈諾貝爾醫學獎屬於他的時候也沒見他這麼高興啊.白先生搖搖頭,繼續研讀手中的《育兒寶典》,這原本是為了探索,修補,儲存,收集失落的文明的「滄海遺珠計劃」,竟真讓他們撿了一顆滄海遺珠來.

時光荏苒,如白駒過隙。人都道歲月如梭飛逝,從那變白變皺的髮梢眼角點點溜走。一年□□一年景,白先生每看到庭院中紫藤又開,便不禁感嘆,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怪不得青蓮居士有詩曰,「朝如青絲暮成雪」。當年滿頭黑髮,如今鬢已斑白,那彷彿昨天還在呀呀學語的小人兒,今日已是亭亭玉立,豆蔻年華。收回望著窗外的目光,看看室內沉思的眾人,極艱難地開口催促:「大家快做決定罷。按說以畫兒現在的程度資質,考個博士也是可以了,沒有必要進大學的。但再想想,雛鳥兒總是要飛的,我們留她到今天,也總該讓她出去看看——」話說至此,卻也再接不下去,竟哽住了喉。

顏女士卻再顧不得敬老尊賢,眼眶紅紅的埋怨坐在對面的幾位老人:「都是你們,沒有事情做什麼不去養花遛鳥?偏生來教畫兒什麼醫什麼藥——」說著便捂住了臉。幾位老人面面相覷,嘆口氣分辯道:「顏,冷靜點,那是畫兒自己要學的,她求了那麼些天,我們能不答應嗎?」顏女士聽了這話,忽又放下手來,指著白先生:「這都要怪你!你做什麼要生那場病?你——」話竟又哽住了。聖人說得是,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女人發起脾氣來,都是極不可理喻的。白先生唯有苦笑,卻不禁又想起十年前的那一件事來。

那時畫兒剛滿五歲,原是活潑伶俐天真無邪的年紀。那一日他領畫兒到街上去,卻在半途突然昏倒,據人說當時自己四肢痙攣,嘴角抽搐。小人兒嚇得涕淚交流,卻仍是哭哭啼啼的死拽了他的衣角和路人一齊將他送到醫院去。他從昏迷中醒來,便看到一張哭得花花的小臉,見他睜開了眼卻又撲簌簌掉下淚來,瞧得他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後來畫兒竟纏上了那幾個得過諾貝爾醫學獎的,無論如何要學醫。本來眾人也都是對她千依百順,要什麼給什麼的,又怎麼經得起她這樣一邊哭一邊撒嬌哀求?幾位大師也真當了回事,傾囊相授來,不管中醫西醫,全都教與了她。畫兒本也聰明,又日日勤懇用功,專注認真,未曾有一日懈怠,十年下來竟有成就。眾人自來教養,便沒有讓她去學校接受教育。眼看畫兒年紀漸長,竟沒有什麼同齡朋友,這如何使得?眾人考慮了幾日,終是忍痛決定,將畫兒送回中國去唸大學。

以畫兒的才學品性資質,燕大該是最適合的。那裡學生們個個都是出類拔萃,老師也好。既決定了是燕大,眾人各各回去聯絡自己在燕大的親戚朋友同學學生,將手續都辦妥,方告知畫兒此事。

瑞士日內瓦聯合國慈善醫院,是極好的一座醫院,在醫學界享有盛名,向來最有清譽,醫生們也個個德才兼備。畫兒接了電話,從主管的辦公室出來,在心裡想著剛剛聽到的事情。長輩們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她倒不覺得驚訝,畢竟自己一直沒有過過正常人的生活,也沒有什麼同齡的朋友。平日裡忙的時候不覺得,一旦閒下來,雖有書畫音樂自娛,但心裡常有寂寞。況且,白伯伯說,自己的父母都是中國人,當初為自己報的,也是中國的國籍,她的家在中國。雖然沒有回去過那個國家,但血管裡流的,畢竟是中國人的血——「落葉也要歸根的,回去看看自己的家。」在電話裡,白伯伯是這樣說的吧——看看自己的家。瑞士的街上走的,都是白皮膚藍眼睛的人,自己跟他們是不同的,雖然在這裡住了十五年,但畢竟不是家啊!自己就要回家了——

醫院裡來來往往的醫生護士們突然驚詫的看到,院長的愛徒,平日裡文靜美麗的少女突然像個小娃娃一樣,將手裡抱著的檔案拋上天空,在漫天飛舞的紙片中又笑又叫——「我要回家啦!」

看著少女純淨美麗的笑靨,醫生護士們也都跟著笑起來。這個女孩的資質極好,手術做的精緻漂亮之極。手術刀在她的手中就像是活的一般,縫合傷口就像是在中國那柔滑華美的絲綢上刺繡。她手下不知道救過來多少病人,性子也春風一樣灑脫可愛,一身仙女精靈一般出塵的氣質,極是討人喜愛。醫生護士病人都喜歡她,卻無法安慰,那雙泉水一樣的眼中深處,連她自己也沒有察覺的孤寂。今日在漫天紙片中笑開的她,是一個真真正正的十五歲少女。

燕大文源湖畔,沉眠著三位可愛可敬之人。他們都曾是燕大的教授,將自己的命運託付給了這一片土。三人生前是至交好友,死後也埋葬在同一處。遺體火化後的骨灰,遵照他們的遺囑都埋在了文源湖畔。燕大師生從湖畔經過,路經他們的墓時,行者脫帽,騎者下車。校方雖沒有明確規定,師生們卻主動如此行事,成為燕大一條不成文的校規。

這一日秋高氣爽,學生們自發組織去香山看滿山紅葉。一群少年風華正茂,神采飛揚。未名湖畔人來人往,行者眾多,但師生們無論有再急切的事情,途經三位大師墓前都主動下車停步。偏生一位日本留學生田中,在日本時是世家公子,家大勢大,驕矜跋扈,卻硬是要騎他的腳踏車過去。眼見車輪要碾上墓前青青芳草,田中卻再不能前行一步,回頭一看,一個嬌小少女拉住後座,昂頭對他叫道——「下車!」

「你要幹什麼?」田中皺眉問道。

「教授墓前,行者脫帽,騎者下車,這是我們燕大的規矩!」

「我是日本人,不知道什麼你們的規矩!」田中傲然昂首說道,卻誰料那少女一步不讓。

「你站在中國的土地上,就得守我們的規矩!」少女——畫兒牢牢拉住後座,不卑不亢的頂了回去。周圍師生們早已怒火滿腔,齊齊喝道——「下車!」

田中見眾怒難犯,只好悻悻的下了車,推著腳踏車繞道過去,卻聽到旁邊兩個金髮的留學生在小聲說道——

「那田中真是驕橫,也不看看燕大是個什麼樣的地方,豈容日本人在這裡撒野?」

「是啊!那日本人真是不知好歹。」

兩個金髮留學生越走越遠,田中卻站在原地,越想心中越是不忿,惡毒心思湧上來,回身看看畫兒和同學正朝校外走,便丟了車子,跟將上去。

香山紅葉名滿天下,眾人走上山道,卻看到高處一個山崖。

「那邊地勢高,空氣也好,咱們就上那崖上看山景罷!」一位女同學指著那處高崖說道,眾人也都稱是,一行人往那處高崖而去,竟不曾發現,田中混進了隊伍中。

畫兒入校也已有半年,她本來性子灑脫溫和,同學又都是極好相處的,在燕大半年,與同齡人相處甚好,卻又活潑了幾分,畢竟稚氣未脫,只覺比在瑞士時更是快活,氣度出塵中平添幾分瀟灑。眾人登上高崖,極目望去,但見滿山紅葉獵獵迎風,在碧朗青天下更是好看,不禁嘆道:「怪不得古人說,‘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今日見了香山紅葉,才知道此話真真不假。」旁邊同學笑言:「你從外國回來,對中國國學竟比我們還精。這崖上風大,還是別吹太久罷。走了。」

畫兒口中答應,卻貪看風景,落在了隊伍最後,見旁人都走下崖去,方向來路返回。卻不料剛轉身,田中從旁竄出,用力一推,畫兒促不及防,便掉落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