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073】清江俠隱

用自已的臉貼著敖子青的臉,葉清玄在默默的號啕,在心底咽泣,他感覺得出那種永恆的死亡氣息在凝結,那種可怖的魂魄幽鳴在傳響,於是,漸漸的,敖子青的頭頸軟軟垂斜,再也沒有一點動靜了!

旁邊,沈江平收回了抵在敖子青背後的雙手,嘆息了一聲,緩緩站起。

徐正弈則過來攙扶半跪於地的葉清玄,他低啞的道:「葉兄弟,敖兄……已經去了……」

祝雄也哀傷的道:「葉兄弟,你還是到外邊歇著吧,我叫他們料理敖兄後事……」

沒有回答,葉清玄只是默默地感受這懷抱中的身體慢慢變得冰涼,這個時候,便是梅吟雪都沒有出聲,她知道,自己的愛人正陷入無邊的痛苦當中。

凝視著榻上那具已失去了生命意識的確體——那是他的好友,他的生死之交,但是,卻死在他的懷中,如此悲慘含冤的死在他的面前。

如今的自己,空具一身絕學,掌握他人生死的能力,但這些東西,在這個時候,又能有什麼幫助呢?

房間內外,一片悲慼之情。

這個時候,屋外忽然一陣風響,一個傲然而又憤怒的年輕聲音暴喝道:「葉清玄,王八蛋,給少爺我出來送死!」

隨著聲音,一個年輕人的身影衝了進來。

來人雙眼通紅,腫如紅桃,正是被葉清玄一招「雙龍戲珠」捅到雙眼的徐希羽。

只是他這番作為,登時惹得屋內眾人大怒。

盧巧珍突然喝道:「你個臭小子,怎麼這麼不知好歹……」

沈江平暴怒斥道:「孽徒,平日我是怎麼教你的……」

徐希羽見到連平日溺愛自己非常的母親都是如此聲色嚴厲,一直不明所以之時,眼前一花,一個巴掌猛地甩來……

啪!

一聲巨響,徐希羽整個人都被這一巴掌扇得飛出了房外,連滾數週,暈頭轉向之後,抬起頭來,自己半張臉都腫成了豬頭,徐正弈一臉狂怒地又出現在了他的跟前,前襟一緊,被徐正弈猛地拎了起來,耳邊傳來父親狂怒之聲道:「人死為大啊!你這個孽子!你如此大不敬,還不跟我到葉兄弟面前,在敖兄身前磕頭認罪!」

徐希羽頓時呆愣:「什麼?死,死人了!?」

想不到自己竟然在如此時候犯下大錯,徐希羽頓時極為懊悔,但一聽到要給葉清玄認錯,徐希羽頓時一股逆火升騰……

葉清玄,葉清玄!又是葉清玄!

這個世界上,我才是你們的兒子,我受了委屈,你們不替我出頭,甚至連問都不問一句,就讓我給仇人磕頭謝罪,我不要!

徐希羽執拗地將頭轉向一邊,就是不肯認錯。

「你……」

徐正弈想不到自己這個兒子多年不見,竟然叛逆到如此不聽話,氣得一伸巴掌,又要扇他的嘴巴,不想這時,身後傳來葉清玄淡淡的聲音道:「徐樓主,不必如此,這件事是我先招惹的令公子,他不知細節,做出錯事,我也有過。請樓主諒解,切莫為難徐兄了。」

剛剛進屋的一番介紹,葉清玄也已經知曉了徐正弈的來歷,此時他心情哀痛,身軀疲累,不想再節外生枝,只想靜靜地待在這裡……

只是此時徐希羽心中正在惱火,把所有的怪錯都怨在了葉清玄的身上,此時葉清玄替他說了兩句好話,反倒惹起了他的脾氣,一揚脖,羞惱喊道:「葉清玄,誰用你來當好人,少爺我不稀罕!」

畜生!

徐正弈氣得大發雷霆,正反兩個大嘴巴,直接把徐希羽扇得暈了過去……

盧巧珍、崔長齡等人連忙撲了過去,把徐希羽奪了下來。

老闆娘盧巧珍更是一臉惱怒地瞪了丈夫一眼,雖然兒子作為過分,但也不必下如此重手!畢竟母子連心,又是數年未曾見面,盧巧珍這時心痛的很……

葉清玄嘆息一聲,道:「徐樓主切莫生氣,徐公子並非惡意。不知幾位可否幫在下一個忙……」

沈江平連忙說道:「葉公子有何吩咐?」

葉清玄抱著敖子青的身體,緩緩站起,說道:「我要將敖兄身軀火化,請沈大俠幫忙安排一下可否!?」

沈江平嘆息道:「這個自然……」

於是,沒有再說什麼,葉清玄抱著敖子青的屍體,行向門外,只是,腳步邁動之間,卻是那樣的踉蹌不穩了。

幾個時辰之後。

敖子青的殘軀在一堆大火當中化成了灰……

夜晚的星空如此剔透,每一顆星星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人死之後,是否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呢?

葉清玄盯著火光,沉默不語。

扯下腰際的酒葫蘆,麻木地一口一口灌著自己。

周圍是黑暗的,除了眼前的一堆火……

應葉清玄的要求,這裡只有他一個,所有人,都沒有打擾他。

時光雖是冷酷無情的,但總也在它的無情流逝中留下了一些什麼。

那便是人類相互之間的情誼與仇恨,而今,葉清玄的悲傷不僅是仇恨的續接,更是友誼的滅絕,就算對死者的懷念吧,但這一切,已經讓葉清玄感到空虛和渺茫……

此時的敖子青,他已不再悲哀,不再歡笑,不再痛苦與怨恨,他已沒有了任何七情六慾的感受,可是,這樣的幻滅卻是他不甘心的,不情願的。

人生便是如此麼?

匆匆來去,只剩下滿腔悔恨與不甘!

這樣的事情,是第一次發生,但葉清玄突然感到恐懼,因為他想起來,還有更為親密的兄弟、師長、同門、後輩,甚至是自己的愛人……終有一天,自己也會遇到他們的離去,到了那時,自己能承受的住麼?

不能!

自己絕對承受不住!

面對敵人日後可能對自己的親人下手,與其養出足堪承受悲痛的內心,還不如在此之前,便讓敵人全部灰飛煙滅!

這一刻,葉清玄的眼神,突然變得堅定起來。

將酒葫蘆中的酒水,倒在地上一些,葉清玄沉聲道:「敖兄,喝上這一杯酒,便上路吧……」

背後低沉的聲音響起,是沈江平……

「葉小友,唉,節哀順變——」

悵然若失地望了他一眼,葉清玄苦澀的笑笑:「沈大俠,沒想到第一次見到您,便讓您見到了這樣一幕,真是有些遺憾呢……」

沈江平沉重地點了點頭,嘆息道:「沒有什麼不好。世人帶著一副面具生活,見得多了,反倒覺得噁心……雖然這場意外誰都不願發生,但在下也由此見到了葉小友的一片真心。對待朋友尚且如此,葉小友待人之真誠,確實令人感動肺腑。」

葉清玄轉頭來,看著火堆,淡淡說道:「沈大俠,你曾有過這麼一個朋友麼?相交五年,連心繫意,他還在你生命垂危之際拯救了你,在你最最無助的時候仗義拔劍,毫無怨言,然後,突然有一天,他毫無意兆的來了,來了以後,卻像這個樣子死在你的面前,你的懷裡?」

唇角抽搐了一下,沈江平吶吶的道:「不要太傷心,葉兄弟——這是場惡夢,令人斷腸的,詛咒的惡夢——但是,等夢醒了,這一輩子,也就差不多了——」

沈江平嗓音有些沙啞的道:「我曾經經歷過這樣的一幕……不,經歷過幾次……你知道,我也跟你一樣,去過‘武林聖地’……」

葉清玄點了點頭。

沈江平啞然失笑,說道:「哦,我忘了,你跟秀怡……不,靜怡師太關係匪淺,當然知道我們都曾經歷過那一段生死。唉,那個時候,我們一行五人去了那個地方,結果回來的,只有我們兩人。原本以為‘武林聖地’中不是敵人便是朋友的生死大戰已經算是殘忍,誰能知道,回到了這裡之後才發現,江湖上的鬥爭其實比‘武林聖地’要殘忍的多。

你只是見到自己的朋友身死,可是你見過自己的朋友突然變成敵人朝你捅刀子的情形麼?我告訴你,那種被朋友背叛的感覺,要比現在痛苦得多,尤其是因為自己的愚蠢,而被所謂的朋友利用,搞到自己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時候……那種痛苦,可真是痛側心扉……」

「那你是怎麼做的?」葉清玄想起曾經聽聞的傳聞,想及這位沈大俠的愛情遭遇,不由得出聲問道:「沈大俠,那麼你又是如何擺脫這種痛苦的呢?」

沈江平轉過頭來,定定地看著葉清玄,眼中反射著火光,忽閃忽閃地顫抖著,不知道是因為他的心情難以平靜,還是因為火焰被晚風吹動引起的波瀾……

他說道:「誰說我擺脫了這種痛苦了?」

「我以為我能夠習慣,其實,每個夜晚我都會夢到那些身死的弟兄,也夢見過自己所做的錯事……仇恨,我可以報!但有些連仇人都不知道是誰的事情,我連怒火都不知道向誰發洩……離我而去的妻子,失蹤無跡的女兒……」

「時至今日,我無時無刻不再痛苦中煎熬……」

沈江平一把奪過葉清玄手中的酒葫蘆,仰頭咕嚕嚕喝了個乾淨,抬頭看著天空,喃喃道:「葉兄弟,若是有一天,你找到了能夠擺脫這種痛苦的方法,不妨……也記得教教在下吧……」

兩個人一時都陷入了沉默當中……

直到大火燃盡!

沈江平拍了拍葉清玄的肩膀,道:「我會派人將敖兄安葬,風光大葬,你放心,我會讓你滿意……」

「不必!」葉清玄嘆道:「還不到時候!」

葉清玄拿出一個準備好的瓷壇,走向餘溫酷熱的火場,不顧灼熱,將敖子青的骨灰一點一點地裝入罈子之中,然後從懷中取出一方絹布,將骨灰罈仔細地包裹好,最後穩穩地纏在了腰上。

「葉小友,你這是……」沈江平疑惑問道。

葉清玄淡然說道:「我相信,敖兄更願意親眼看到自己的仇人是如何被殺死的,除非殺盡他的仇人,這個骨灰罈子不會離開我半步……」

沈江平眼中神采大盛,讚道:「好!好漢子!敖子青這輩子交到你這麼一個朋友,當真是讓人羨慕萬分,連著在下都有些嫉妒他了呢……若是沈某能結交到葉小友這樣的兄弟,就算是身死,也是無憾了!」

「沈大俠願意結交在下這樣的無知後輩!?」

沈江平鄭重點頭,道:「求之不得。在下憑生交友無數,但如葉兄弟如此胸襟之人,觀遍天下,難覓二人。葉兄弟若是看得起在下,沈某願意交葉兄弟這個朋友!」

葉清玄不敢怠慢,一拱為禮道:「在下能結交沈大俠這樣人物為友,才是人生幸事!」

沈江平哈哈大笑道:「既然大家是兄弟了,就莫要大俠前,大俠後的叫了……」

「沈大哥!」

「好兄弟!」

沈江平與葉清玄雙臂緊抱,欣賞之情,毫不吝惜地表達著……

火場之外,更是傳來一聲嫉妒的大喝:「大表舅莫要搶我的生意,這小子可是徐某千里迢迢尋來的幫手!」

葉清玄啞然失笑。

沈江平笑罵道:「你小子這輩子就做對了兩件事,一是把徐希羽那小王八蛋交給我調教;二就是介紹了葉兄弟給沈某認識……除此之外,你就是個無藥可救的死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