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清玄點頭同意道:「說的不錯,以仇恨這樣的負面情緒來當做動力,最終毀滅的不止是敵人,還是自己。而若以名利為人生目標,到頭來心力疲憊,哪得快樂可言。我心中確有仇恨,但我從來不把報仇當成我人生的唯一目標,這樣的人生太膚淺!我確算是名利雙收,但正因為我無視名利,才不會被名利所累,弄得身心俱疲。既不將仇怨當成目標,又對名利二字毫不在意,我所感興趣的,也就剩下這無盡的武道一途了……我若是以仇恨和名利當成我的人生目標,對於李道宗這樣厲害的人物,當然以早除後患為正途,但既然我追求的是武道,則另當別論。夏侯兄,對手難求啊!」
夏侯清楓倏然一驚,想不到眼前這位年紀不過十八九歲的青年竟然有如此心思,這真是讓人難以相信。
葉清玄毫不在意夏侯清楓的眼神,目光放遠,盯著的也不再是李道宗,彷彿整個天地都在這一剎那融入他的視線之內,沉靜的話語輕輕響起:「千金易得,敵手難求。這天下間本就是個你爭我奪的遊戲,名利有限,而武道無窮,在武道一途上,有幾個同伴,有幾個對手,人生也不再寂寞。他李道宗劍神傳人,身份、武功都是超強,日後的江湖紛爭,若是少了這樣的對手,定然失色不少。何況我昆吾派劍術天下無雙,既然我兄弟在後天都能戰勝於他,就算他步入先天,又有何懼哉?莫說是他,便是有遭一日,劍神又有何懼哉?我之武道,便是肆意向前,能與天下英傑一爭上下,何其快哉!」
如花和尚在一旁聽得狂然大笑,肆意狂吼道:「哈哈哈,說得好!天下英豪,有何懼哉?」
葉清玄亦是仰頭大笑!
這時候,夏侯清楓有些震驚地看著二人,他的內心從未有過如此震撼……
一直以來,對他的教育,來自他父親的教誨,便是告訴他,如何規避風險,如何爭奪名利……他一直都是這麼學的,這麼做的。而且他以為,整個世界都是為了名利二字,所有人都是為此而活著,但是突然有一天,他看到了另一種活法,他身負血海深仇,卻絕不為深仇所羈絆,他身負萬千責任,但卻絕不為這些責任牽絆心神……
他的仇,在報;他的責任,在承擔……
也見過他為了報仇,為了責任而冥思苦想、夜不能寐的時候,但你卻看不到他有一絲一毫的不快樂,一絲一毫的不開心!
仇恨、責任,都在他的肩上,卻不是時時刻刻壓在他的心頭……
說他是沒心沒肺麼?
還是佛家說的,「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夏侯清楓不清楚到底怎麼看葉清玄怪異的性格,但他卻很羨慕葉清玄!
他說的不錯!
不止是他空靈的性子,還有他說話時的萬丈豪情!
當世人正在算計如何將自己討厭之人踩死的時候,真真正正的英雄或梟雄之士,或是以武道追求為至上者,卻在為沒有對手而發愁。
遇到如此天才傑出之士,高興還來不及,又怎肯輕易加害呢?
所謂「英雄相惜」也正是這等道理。
正因為世上有如此英雄,才有這等胸襟魄力得以惺惺相惜,由此可想,可知世上英雄豪傑若無同等英雄當做對手,世人又焉知自己手段之高低呢?
這道理不是每個人都懂,也不是每個人都會想通的問題。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可笑呢?」葉清玄笑著看向夏侯清楓,頗有興趣地問道。
夏侯清楓淡淡一笑,鼻端嗅了嗅天地間甘冽的涼氣,輕聲說道:「怎麼?你覺得我是‘下士聞道’麼?」
葉清玄一愣,接著欣然而笑。
這個夏侯清楓,竟然巧妙地使用道家理論來回答。
老子《道德經》上寫道:「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
夏侯清楓,是借用這句話來證明自己並非追求名利、不懂大道無為的「下士」或是「小人」麼?
或者也可以這麼說,「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他夏侯清楓也算是「鴻鵠」之一了吧……
世人忙忙碌碌,但大多數卻都是碌碌無為之輩,為何?
正因其心中追求之「道」不同。
小人之「道」,上下攀比,心懷慼慼,每日都活在恐懼與嫉妒之中;庸人之「道」,忙忙碌碌,用繁忙作為藉口,掩蓋自己的無能;君子之「道」,坦坦蕩蕩,既清晰自己的目標,又清楚該如何做為;道人之「道」,自自然然,快快樂樂,想要徜徉大洋則化鯤,想要一飛沖天則化鵬,以心為念,不為物慾所束縛,或崛起於廟堂,或叱吒於商賈,或逍遙於市井,或隱匿於山林……
也許,這便是道家所謂之「真人」,佛家所謂之「佛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