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帝都行之十七

美人記 石頭與水 第1頁,共2頁

沈素給何老孃一嗓子嚇一跳,這才醒過神兒來,笑,「我以為什麼事呢。這事急什麼,這也只是春闈一榜,上這榜的,只是貢生,擇日還要去昭德殿殿試,殿試之後,再行排名,方是進士榜。進士榜排出來,還得三天後,則是三甲與眾進士簪花誇街,去貢院拜孔聖人。」

何老孃開始有些懵,不禁問道,「這麼說,現下還不是進士?」

「不是。」

何老孃立刻緊張起來了,也不提賣書的事兒了,道,「考舉人時可不是這樣啊,直接考出來,說誰就是誰了。這麼說,阿念榜眼的位子還不準呢?」

何子衿見她舅進來連口水都沒喝呢,連忙捧了盞茶水過去。沈素接了,呷一口,見自己姐姐也正瞅著自己呢,沈素笑道,「進士之後可是直接能做官的,自然要比舉人更難考。不過有個好處,凡上貢生榜的,只要參加殿士,從不絀落,只是重新排名罷了。也就是說,現下的貢生,已是十拿九穩的進士了。」

何老孃拍拍心口,與沈老太太道,「可是嚇死我了。」想到家裡倆進士妥妥的了,只是要再考另行排名,何老孃也沒有半點懈怠,忙道,「阿素,這上頭你最精通不過,趕緊去知會那幾個傻東西一聲,別跟那些人絮煩了。待他們進士的事兒下來,還愁沒人來賀麼!先回屋兒唸書去!九十九都拜了,就差一哆嗦,可別放鬆了。把殿試考下來,要是那名次再能往上挪挪,豈不好!」何老孃甚至想著,明兒再去拜一拜菩薩,聽說三甲是三個人哩,正好他兒子一個,阿念一個,阿洛一樣,這才光彩哩。何老孃心下美滋滋的想著,又把兒孫殿試的事兒拜託給沈素了。

沈素笑將茶吃了半盞,隨手放在手邊几上,起身道,「大娘放心吧,有我呢。」一笑去前頭書房了。

何老孃與沈老太太道,「誒,親家誒,你有福啊!阿素多出息!」

沈老太太笑,「看你說的,女婿難道不好?」

何老孃呵呵笑,「阿恭這孩子,別的好處先不說,疼媳婦是真的。別看我們這些年在老家,不比親家你在帝都光鮮,可在老家,咱們日子過得也順溜,有時我都想,阿恭就是一輩子考不□□名,家裡日子也夠過了。哪裡敢想現在呢。」何老孃也是個知足常樂的,只是如今兒子孫女婿都有出息,難免就要翹尾巴了。她老人家此刻卻是無師自通,欲揚先抑,道,「要說老何家祖上,其實沒念書的這根筋。」

沈老太太道,「女婿這還算沒念書的筋?多少人考到白頭呢?女婿文章火侯是有的,只是前些年時運不濟罷了。」

「不是不是,老何家往上數一千年,一個官兒都沒出過,都是苦哈哈種田的。就他們那族譜,翻開來都是一股土腥子味兒。」何老孃絮絮叨叨的,正想著如何引出下文呢,就聽她家丫頭片子道,「可不是麼?我們老何家是沾了老蔣家的光啦!祖母,你祖父是前朝的大官兒是不是!」

唉呀!丫頭片子太有眼力啦!

何老孃可不正是想說這個麼,見丫頭片子給自己抬轎,何老孃立刻抬起下巴,嘎巴脆的道,「可不是麼!我祖父那會兒,官兒還是小的,只是五品。我祖父的祖父,那才是大官兒呢,官至正二品!那會兒提起芙蓉縣蔣家,就是州府也知道的!」

沈老太太頗是吃驚,道,「親家!原來你孃家是那個蔣家啊!那可是大戶人家!」

「哎,祖上是大戶,到我爹的時候就不成了!」何老孃不想提孃家那些糟心事,她只看現下,笑嘻嘻地,「我呀,什麼都從孃家帶了來,就把我們老蔣家的文根帶了來。」

沈老太太道,「怪道我當初一見女婿就覺著女婿不凡哩。」

何老孃假假謙道,「有啥不凡的?就是個實在人,也就眼睛比人大些,鼻樑比人高些,麵皮兒比人白淨些,身量比人筆挺些罷了。」

何子衿聽這話,忍都忍不住,扭過頭偷偷衝她娘笑。沈氏也是笑彎了眼,忍不住道,「看母親你把相公誇的。」

「哪裡有誇,都是實話!」何老孃斬釘截鐵道,當初她為什麼不願意親事啊,何老孃看自己兒子如天上神仙,怕唯有王母娘娘家的仙女才能配兒子。結果兒子相中一鄉下村姑,死活要娶,你說,叫哪個做親孃的能願意?不過,很早何老孃就認頭了。尤其近些年來,何老孃頗覺著兒子有福,娶了沈氏。雖是鄉下村姑,孃家兄弟爭氣,縱沈家人丁單薄些,只看沈玄兄弟四人,眼瞅也就起來了。而且,沈氏也會過日子,又給老何家生了兩兒一女,旺了香火,何老孃這輩子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如今兒子又中了進士,她馬上就是進士娘了,說不得以後還有誥命服穿哩。何老孃是越想越美。

小陳氏笑,「以前姑媽還常為了表哥與東頭兒的何三嬸子拌嘴來呢。」

何老孃甭看一把年紀,記性好的很,道,「就三婆子那德行,慣要拿她家老三與阿恭比,切,也不照鏡子瞧瞧,她家老三哪點兒及得上阿恭啊!」何老孃又順嘴同親家說了回族裡三婆子如何摳門兒,如何送一份禮帶一大家子到她家吃席的事兒。至今說起來,何老孃也是有些生氣的。不過,說到三婆子,何老孃不禁想到拖家帶口來她家吃安席酒的梅家,道,「對了,不是梅家也有少爺考春闈麼?他家中了沒?」

這事兒,阿絳最清楚,阿絳道,「我們早去打聽了,梅公子落榜了。」

何老孃將嘴一撇,道,「就他家辦的事,多傷陰德,不落榜才有鬼!拿著姐妹的嫁妝銀子去燒香求菩薩庇佑,菩薩得多缺銀子才受他這香火啊!」

沈老太太也是嘆氣,「雖孩子多,在帝都也還能過下去,要我說,不給別添置也就罷了,這樣把閨女的嫁妝銀子花了,以後嫁到婆家可如何做人呢。」當年,因閨女攀上縣城人家,也就是何家。沈家雖窮,也是盡了最大力陪嫁閨女,還賣了二畝地給閨女買了個小丫環翠兒。雖然後來何老孃知道這事後悔的了不得,覺著沈家還不如干脆陪嫁二畝地實在。但這也正說明沈家厚道之處。如梅家這樣先把女孩兒嫁妝銀子拿出來花用的,委實少見。

說一回梅家落榜的事,何老孃心下愈發熨帖了。

殊不知此時,梅家也在唸叨何沈兩家。

梅二太太就與丈夫梅員外郎絮叨道,「當初前頭兩處宅子要賣,我就說家裡人口多,不管怎麼節省些,該再置處宅子。老爺不說話,老太太太爺上了年紀,也不理這事。一個個鐵公雞一般,一毛不拔,結果兩處宅子都給沈大人買了下來,如何?風水頂頂好!沈家自從搬來,沈太太連得二子。這些家,沈大人非但財運好,官位也是節節升,現下都是從五品了!就沈大人空出的那宅子,前幾年出租出去,也是誰家租誰家順當,如今何家住了,唉喲,更是了不得,也不知他家怎麼這般旺!翁婿同登科!」

梅二太太說著,又是妒又是羨。梅員外郎拈鬚道,「婦道人家,只知神鬼事。二郎文章火侯未到,再讀三年就是。」

梅二太太氣的臉色煞白,索性一摔簾子,自己出去了。

何家不知梅家諸事,此次碧水縣除了何洛、何恭、阿念三人,還有三個是臨縣的,與何洛相熟,也便一道住在沈何兩家,那三人,只一位姚舉人中了。另外兩人落了榜,好在六人能中四個,已是極難得的了。那二人雖失落,也並不顯露出來,反是讓四人一意備考殿試,他們幫著在外頭張羅著打打下手,或者,想一想下一步是回家待考,還是在帝都備考。

帝都居,大不易。

何家這是有沈家為援手,主要是宅子不用錢,何家也帶足了家用,這才過得略寬鬆,但平日裡也是很節儉的。他們自是願意再試一試,只是,這幾年在帝都得有個生計才行啊。

沈素倒是樂得助人,問他們可願意去大戶人家坐館,雖是教導孩子們,擠一擠時間,也能研讀學問。還有一樣,在大戶人家坐館,非但每月有束脩拿,筆墨紙硯吃穿用度,都是主家出了。二人想了想,倒也願意,沈素便去給他們安排了。坐館之事,一方願意不行,得雙方看對眼才成。

不過,二人也不急,他們想等著殿試出來,賀一賀何恭幾人,再行坐館不遲。畢竟大家在一起這些日子,交情都不錯,再者,這以後也是人脈。何況何恭幾人眼瞅比自己二人先行踏上仕途,這等關係更當好生經營。

也不過待了十來日,便到殿試的日子。

此次殿下便不似當初去貢院考試那般,揹著書香,扛著被子卷,拎著恭桶啥的。殿試時,什麼都不用帶,筆墨都是宮裡預備。而且,貢生們因是去宮裡考試,穿戴上且得講究,都要穿襴衫。

什麼是襴衫呢?

這是當下學子士人都愛穿的一種衣裳,圓領長袍,用細白棉布做,綴黑邊,交領大袖,中系玄色腰帶,甭提多俊俏了。這衣裳一穿,便是個醜的也能添三分風彩,更不必提何洛阿念正當少年。

何老孃都叫好,讚道,「唉喲喂!這衣裳真俊!看咱們阿洛!看咱們阿念!唉喲喂!」又叮囑兒子,「出去把阿洛阿念看好了,這樣俊的小子,有人搶咧。」把倆人都讚的不好意思了。

何恭年歲長些,但也不過三十出頭,他本就好性子,日子過得也順溜,平日裡就是個溫和模樣,這身襴衫一穿,硬顯出幾分雅緻來。沈氏也是怎麼看怎麼喜歡,深覺自己當年有眼光。

就姚舉人年紀大了些,這身衣裳一穿,也倍顯精神。

陳姑丈讚道,「什麼叫一表人才,這就是一表人才啦!」

當然,一表人才裡穿的都是大紅褲頭,主要這是何老孃的意見,要知道何老孃當初種種安排,貢院一去,六中其四。這當然是幾人文章到了,但,幾人也難免有些迷信心理,覺著穿紅褲頭比較保險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