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帝都行之二

美人記 石頭與水 第2頁,共2頁

待晚間酒席散去,各自安歇,沈老太太還拉著沈氏說私房話。沈素吃了些酒,沈老太太讓他們夫妻先回房歇著了,沈素問起江氏今天姐姐一家何時到的,如何招待等事,江氏笑,「頭晌到的,姐姐還給咱們帶了不少土儀來。子衿那丫頭實在招人喜歡,還孝敬了老太太、太爺、老爺和我各一身針線,我看阿念阿冽都是念書的,給了他們一人一套文房四寶,都是挑的上上好的。俊哥兒年歲小,我早著人打了金項圈給他。子衿的是一套金鑲紅寶的首飾,說來子衿這孩子,打小就俊,這幾年未見,出落的越發好了。」

沈素笑,「是啊,你看子衿的眉眼,咱們有個親閨女也就是生得這般了。」

江氏笑,「闔帝都城也沒老爺這樣喜歡女孩兒的。」

「那也得有靈性方好,女孩子,就怕失了靈性,你看子衿,靈氣十足。非但自己個兒能幹,將來定能惠及子孫。」沈素很有何老孃風範地做了總結,「這孩子,像我。」心下未免有些不足之意,沈素一直很疼惜這個外甥女,雖說外甥女比自家兒子大上三歲,其實在當下也不算離了格,人都說女大三,抱金磚呢。待外甥女略大些,沈素就有些想結親的意思。偏生江氏總以孩子們年歲小為由說等等看,這一等倒好,外甥女跟阿念成了,沈素很是有幾日鬱悶,那些日子,倒是江氏總是開解於他。沈素何等聰明之人,自然察覺出妻子的意思,只是,姐姐家都要給外甥女定親了,他再提長子也不妥貼,只得當沒這事罷了。

今一見外甥女,沈素心下更覺長子無福,他不是江氏那等小見識,長子媳非同小可,尤其阿玄下面還有三個弟弟,倘不給長子尋一位寬厚能幹的媳婦,日後怕就要家宅不寧。江氏只想著自家現下富貴遠勝姐姐家,沈素也自認為能為兒子們掙下些家業,可說到底,兒子的日子以後是兒子自己過的,也沒哪家日子就一帆風順的,外甥女雖一直在鄉下小地方,何其能幹,小小年紀就能掙得大筆銀錢。是的,甭看沈素一直在翰林院,最清貴不過的地方,可他同時也是帝都有名的死要錢的學堂先生,沈素倒是不懼這名聲,他出身貧寒,縱科舉為官,可在帝都,他就屬於那種八輩貧窮的,家裡既無關係也無後臺,一家老小都指望著他,沈素向來不是個拘泥人,把日子過好倒比那些許名聲重要,故此,他也顧不得這些身外名了。自己不偷不搶,憑本事賺銀子,愛說說去吧。沈素為官,只為佔個官身而已,往上爬的興趣不大,實在是帝都風高浪急,翻船的不是一家兩家,沈素並不覺自己就比別人差,只是他這種無關係無靠山的,很容易被人填坑裡去是真的。他在翰林佔個官身,自己開個進士堂,日子過得豐足,便也罷了。

但,沈素說的是他自己這一代,到兒子這裡,沈素就是別有考量了,他能給兒子掙下家業,兒子以後便不必如他弄個死要錢的名聲。可話說回來,他能兒子置下家業,卻不想兒子像自己這般過分的耽於庶務。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倘能給兒子尋個能幹的媳婦,小兩口,一主內一主外,非但兒子可以全心於功名上,也不必擔心日後子孫的生活。沈素給長子相中外甥女,並非如江氏所想的拉幫姐姐家,更多是為兒子考慮,偏生江氏愚鈍,不知他這一番苦心。看吧,他略晚說一句,外甥女就給定出去了,沈素又道,「阿念這小子有福啊。」

江氏心裡微微有些不自在,笑道,「可不是麼,母親還說呢,咱們子衿旺夫,親事剛定,阿念下場就中瞭解元。」

「這倒是,今兒遲了,明兒個叫阿念和姐夫把文章給我瞧瞧,我看姐姐家運道來了。」沈素端著茶吃一口,道,「先時姐姐家日子尋常,自打生了子衿,一日好過一日,這丫頭的確是旺家。」

絮叨了一回對姐姐家的各種好,沈素與江氏道,「隔壁宅子的房契,你找出來,一會兒我給姐姐送去。」

江氏心下十分不願,她家日子雖好過了些,可她有四個兒子,現下宅子是四進的,倒也十分夠住,只是往後他們夫妻總有老的一日,兒子們也有分家的一日,隔壁宅子也是四進,江氏十分想留著以後給兒子們使。但這宅子置辦之初,沈素就說了是給沈氏的,江氏縱不願,也不敢表露出來,立刻就開了箱櫃取出個小匣子,笑道,「我一早就備下了,裡頭都著人打掃乾淨了,只是大冬天的,那宅子還未來得及燒炕,有些冷了。」

沈素接了,道,「不拘哪裡買上三千斤柴炭,也儘夠姐姐家使了。」

好幾千兩的房契都給了,江氏也就不心疼三千斤炭了,道,「要依我說,咱家裡人也不多,色色便宜,如何不留姐姐一家在咱家過年呢,待開春天氣暖和了,再搬也不遲。」

沈素與沈氏感情是極好的,宅子都給置辦下了,對於兩家住處,沈素卻有自己看法,「再親近也是兩家人,先時我來帝都趕考,當時為省銀錢寄居寧家,寧家也是色色周到的,只是,我心下十分難安,處處小心,樣樣謹慎。」

江氏笑,「寧家與咱家哪能一樣,咱們與姐姐家是至親,寧家算起來,不過同鄉情分罷了。」雖有同鄉情分,不知為何,丈夫與寧家來往卻是極少的。因當年丈夫科舉得到過寧家幫襯,後丈夫此為,就很有些閒話了。江氏也勸過,奈何她一提此事,沈素醒臉色奇臭,鬧得她也不敢多提了。

沈素自有主意,「咱家時常有人過來,到底不若那府裡清靜。反正也只隔一道牆,姐姐過來也是極便宜的。」

沈素拿了房契便去了母親房裡,見姐姐還在,便將房契給了姐姐。沈氏十分不肯要,道,「別個倒罷了,我們來帝都也不久住,你如今雖日子好了,也不能這般大手大腳,阿玄他們兄弟四個呢,如何能不為他們多想著些。」

沈素塞到姐姐手裡,笑道,「姐姐放心,又不是給你的,這是給子衿的。當初我辦學堂,正是捉襟見肘的時候,虧得有子衿寄來的銀錢。打小我看那丫頭就有福氣,哪裡就在帝都不久住了,待姐夫阿念中了進士,必要授官的,在帝都有住的日子呢。當時置這宅院的時候,我就想著一道給子衿置辦了的,就是我那書院,也有子衿的一份子。」

沈氏笑,「你可別與她說,那丫頭還不聽風就是雨。那會兒也是趕上她那花兒行情好,賣了些銀錢,我也不曉得,她跟你姐夫商量的,也沒與我說,就託人給你捎了來。也就他們倆辦的這事,我當時還說,既是捎東西,該與我說一聲,我有好些東西要捎呢。」

沈老太太見兒女和睦,十分歡喜,笑道,「子衿這孩子,心裡有咱們呢。女婿豁達,才把子衿教導得這般好。」

沈素道,「可不是麼,當初我們同在縣城許先生那裡唸書,我就瞧著姐夫性子好。」沈家姐弟都雞賊的很,當年沈氏也是早早定了親的,不想親事未成,未婚夫一病死了,就此坐下個剋夫的名聲,在家好不鬱悶。沈素那會兒在縣裡許傢俬塾唸書,他相中何恭性子好,人品佳,倆人本是同窗,沈素這等樣伶俐,一向與同窗們情分好。他又有心與何恭相交,何恭性子寬厚老實,倆人就較與他人更好些。待得差不離,沈素就邀何同窗去他家裡玩兒,何同窗一去,就見著了沈同窗的姐姐,一來二去的,遂成了姻緣。也甭怪當初何老孃死活不樂意,覺著自家兒子是遇著了狐狸精,沈氏與何恭這親事,還真是沈素給牽的線,然後,倆人自由戀愛的。好在沈何兩家都是正經人家,且沈氏與何恭成親後各種恩愛,雖成親之初何老孃很是挑剔了沈氏幾年,如今卻是都好了。就是沈素想到當年,也覺著自己眼光好,不然,哪家姐夫就捨得把上千兩銀子給小舅子使呢,何家可不是大財主。要是姐姐做出此事不足為奇,姐夫的話,就殊為難得了。

沈素為人精明強幹,姐姐家對他好,他自然相報,雖不能娶外甥女做兒媳婦,也要色色為姐姐安排妥當的。

沈家姐弟的想法很一致,沈氏得了沈素給的宅子,當然,先跟家裡說了,這是給閨女的。之後,就親自帶著何老孃、閨女過去瞧了一回,見傢俱是全的,且都是不錯的酸枝木,江氏在一畔介紹道,「原是這宅子舊主的,既是賣宅子,這些大件傢俱俱是佔地方的,不方便一併帶走,索性連帶宅子一道都賣了。我看這傢俱不錯,現使也便宜。」

何老孃細看過,道,「好的很,都是好木材。」非但傢俱好,宅子也好,重要的是親家一家都是好人,不然,縱富貴人家,哪裡就捨得把這麼一大套宅子給出嫁的姐姐家呢。當然,以往小瑞哥去何家時也說過置宅子的事,只是他們遠來是客,若沈家不提,他們也不好提的。未料沈家當真實誠人家,自家剛一來,立刻便把房契給自家了。何老孃想著,自家已得了這麼一大套宅子,小舅爺那學堂的分紅,再不能叫丫頭片子收的。她老人家雖喜歡銀錢,可喜歡的是自家賺來的銀錢,如今得這一大套宅子,已是佔了親家便宜,再收人家學堂的分紅銀子,成什麼了?

何老孃一面瞧著宅子,心下一面思量。

沈氏見宅子乾淨齊整,原是想把正院給何老孃住的,何老孃為人,不說多機伶,卻很識時務,這宅子原是沈家置辦的。且就是在何家,何老孃也是把正院給兒子媳婦住的,沈氏知道讓一讓她,她就很高興,道,「我又不人情走動,住正院幹啥。我看正院北面兒這套院子不錯,坐北朝南十分敞亮,我帶咱家丫頭一道住就是。你們住正院,再給阿念挑個清淨院子,好叫孩子用功唸書。」

就這樣,何家這一家子,也只用了三個院子罷了,餘下院子都暫為封存了。沈氏便同江氏打聽起買柴炭的事兒來,江氏雖十分心疼宅子,但宅子都給了,也不差這幾千斤炭了,笑道,「我說要留姐姐姐夫在家裡過年,老爺卻說姐姐定要搬過來的,還是老爺知道姐姐。炭我已備下了,有三千斤,一會兒我就打發人送過來。」

沈氏鄭重謝了,拉著江氏的手,懇切道,「咱們兩家,不比別處。我家裡也是人丁單薄,相公兄弟一個,近些的堂兄弟都沒有,到阿冽這裡,好在有阿念俊哥兒做伴。咱家何償不是如此,阿素是單蹦一人,好在妹妹旺夫旺子,給我生了四個侄子,只是在這帝都城,哪裡還嫌人多呢,咱們這一代就如此了,他們小一輩正當上進的時候,以後他們兄弟更該彼此幫扶,好生上進才是。」沈氏是很瞭解江氏的,姑嫂之間,彼此客氣些方好。這宅子,沈素原就在信裡提及過,說是給子衿置辦的,沈氏來了帝都,自不會主動開口要,可弟弟記掛著她這個姐姐,早早的給了她。沈氏先前就沒從江氏嘴裡說起過宅子的事,自知江氏是捨不得的,不過,現下沈家都是她弟弟做主,因弟弟有本事,沈氏自覺腰桿子硬的很。她親親密密的同江氏笑道,「好在咱們兩家只隔一堵牆,我要過去找妹妹說話,也就是幾步路的事兒。倒是妹妹在家,父親母親年老,阿素天天出門當差,縱有個休沐的日子,也得去學堂給舉子們講課,哪裡有個閒的時候,家裡的事就全得倚仗妹妹,真是上有老下有小,老人倒還康健,可阿玄他們四個小子,正是要費心的時候。何況,還有你們夫人太太間的一應應酬,我知妹妹是一心留我,咱們姐妹時久未見,也有許多私房話要說,我卻是心疼妹妹呢。我們搬過來,一則離得近,來往方便;二則來前一應拋銷我們也都帶了,並不費什麼事;三則眼瞅著年了,阿素是做官的,交際只有更忙的,我雖幫不上忙,也得心疼著你些。」

沈氏如此懇切,又把江氏說得千好萬好,江氏得了面子,也就高高興興的幫何家安置了下來。

至於宅子啥的,丈夫死活要給,江氏又有什麼法子呢。何況,沈家現下門第非江家可比,如沈素這般官身,在帝都雖不算高官,可近來家中日子豐裕,也沒見丈夫有二心,江氏雖心疼宅子,到底也要以丈夫為先,何況,先前家裡有難處,的確是何家託人帶來的銀子應了急。如此,自己勸著自己些,又想到何家在老家很是照顧江仁,江氏便也不大計較宅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