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高人

美人記 石頭與水 第1頁,共2頁

陳姑媽走時那神色,彷彿剛遭受過五雷轟頂似的,何老孃這眼花的都瞧出不對了,一肚子疑惑的送走了大姑姐,去淨室瞅一眼,門仍是緊閉,貼著窗紙使勁兒往裡瞧,這窗紙質量實在好,硬是啥都瞧不見。這要是擱別人家,何老孃早直接二指禪把窗紙捅破了,擱自己家,窗紙捅破可是得換新的,換新就得花錢,看在錢的面子上,何老孃便忍了。回屋裡同沈氏說,「你說咱丫頭跟你姑媽說啥啦?看你姑媽那面色,可不大好。」

沈氏眼神兒自比眼花的婆婆好,且她也不笨,想了想,知道里頭定是有事兒,還是想了幾句話寬慰婆婆道,「要說姑媽家有什麼大災大難的,咱們實在親戚,子衿不會不說。可話說回來,家常過日子,也短不了溝溝坎坎。姑媽上了年歲,膽子便小,咱們子衿又是個直性子,何況姑媽誠心來找她占卜,卜出什麼,可不就得跟姑媽說什麼嘛。」

何老孃問,「你說,卜出什麼了?」

沈氏笑,「這我可就不知道了,一會兒子衿出來問問她。」

「她能說才怪呢。」說到這個,何老孃就鬱悶,何子衿由於架子拿得大,收費也高,各種狗屁規矩忒多,其中就有一樣,別人找她占卜啥,何老孃要是好奇跟何子衿打聽吧,何子衿就一句「天機不可洩露」便堵了何老孃的嘴。

何老孃倒是想追問,偏又聽丫頭片子說天機的話洩露多了會挨雷霹,所以,何老孃還怎麼問哪。她老人家一問,她家丫頭片子就道,「盼我遭雷霹呢?」

唉,可大姑姐家的事兒,何老孃還真挺關心的。

關鍵是姻親之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再怎麼先前有些不愉快,何老孃也是盼著大姑姐家日子紅火的。

何子衿過了半個時辰才從淨室出來,洗漱一番後換回正常衣裳,把龜甲擱置好才出來喝茶,何老孃尤其吩咐丸子,「把你家姑娘的衣裳放好了。」五兩銀子的作孽衣,何老孃恨不能供起來,何子衿十天穿一回,何老孃都怕穿壞。說一回衣裳的事兒,何老孃還是跟何子衿打聽,「你姑祖母出來時臉色不大好啊?」

何子衿並未隱瞞,「近二三年並無妨礙,姑祖母想得多了。」

何老孃頗是機敏,問,「這麼說,長遠是大順。」

「誰家日子也不是一帆風順的。」何子衿喝口熱茶,「盡人事,聽天命就好。」

何老孃一聽「盡人事,聽天命」這話,不禁問,「是不是有什麼大災大難?能不能破解一下?」

「是福是禍都在自身,非神佛能解。不然,倘有人一心作死,縱使神佛也難救。倘認認真真的過日子,秉持善念,便有一時坎坷,也能轉危為安、化險為夷的。」給何老孃安一安心,何子衿說著,就起身溜達到廚下看周嬤嬤午飯預備啥了。

周嬤嬤正在廚下忙呢,眼瞅著重陽將近,天氣越來越冷,鮮菜已是不多,要擱往年,拿醃菜或是蘿蔔白菜的湊合湊合就成啦。近些年可不成啦,家裡日子越過越好,大姑娘對伙食要求也比較高,一餐飯,不要求大魚大肉,也得葷素得宜。為著冬天能吃上口鮮菜兒,大姑娘都親自往屋裡種菜發展種植業啦,就這饞勁兒,整個縣城也不多見哩。幸而大姑娘人能幹,且如今有了神通,不然就這張饞嘴,周嬤嬤都很擔心她家大姑娘的終身大事來著。這年頭兒,哪家都是喜歡幹得多吃得少的媳婦,要是媳婦嘴饞,第一個婆家就嫌棄哩。

何子衿見周嬤嬤正在殺魚,不由道,「好大的草魚!得五斤了吧?」

「姑娘好眼力。」周嬤嬤笑,「五斤四兩,我常買老魚頭兒的魚,他把零頭兒給我抹了,按五斤算的。我想著,咱們中午吃魚頭,等晚上冽少爺江少爺回來,再吃魚尾,夠兩頓的。」

何子衿並不嫌棄殺魚的腥味兒,裙子一斂,蹲在一畔,問,「怎麼沒魚籽啊?」

周嬤嬤笑,「這魚小,還沒長籽哪。」

「這還小?」都五斤了!

「小咧,草魚得長個四五年才長籽,五六斤在草魚裡算是小的,我小時候有一年這芙蓉江發大水,咱們碧水鎮淹成汪洋啦。哇,就有鄉里人釣上一條二十斤的大草魚來。」周嬤嬤伸出沾著魚鱗的手比劃一下大小,道,「那會兒還有個算命的老瘸子神神叨叨的說,這是江裡的河神,不叫吃,叫放生哩。」

何子衿道,「水都把家衝了,還放著大魚不吃?豈不是要捱餓?」

「是啊!那會兒誰還理會河神不河神的,屋子也沒了,家也淹了,好容易逮條大魚,一村人剁巴剁巴燉來吃了。那大魚喲,肚子裡的魚籽就有二斤了,香,香的很!」周嬤嬤一面說著,一面跟何子衿商量,「姑娘,咱們中午這魚頭是蒸還是燉?」魚買來時還是活的,新鮮的魚,不論是蒸還是燉都好吃。

何子衿見廚房裡還擺著幾塊兒鮮豆腐,道,「天有些冷了,加把茱萸,切兩塊兒豆腐,做魚頭豆腐鍋兒吧。」

「成!」

何家中午吃了頓鮮美火熱的魚頭豆腐鍋,魚頭的鮮,豆腐的嫩,茱萸的麻辣,在深秋的日子,吃得人渾身冒汗,舒服的了不得。

何恭都說,「天兒冷了,吃鍋子正相宜。」

何老孃亦深以為然,道,「魚比肉還便宜。」他們這地方叫碧水縣,聽名字就知道水多,水多的地方,魚總是不少的。也就在縣城裡,吃魚還要花錢,擱鄉下地方,都是自己去河裡釣的。不過,總得來說,魚比肉在價錢上實惠多啦。

俊哥兒自己捏著個木勺子舀著魚圓湯喝,他年歲小,還不敢給他吃魚頭鍋,裡頭擱了茱萸,這東西帶著麻辣味兒,對嗓子不好。故此,單給他做了魚圓湯。

沈氏一面瞧著小兒子吃飯,一面想著,就自己閨女這手廚藝,碧水縣的閨秀裡也是數一數二的啊。一抬頭就見阿念給自己閨女撈豆腐吃呢,阿念一向很會照顧他家子衿姐姐,沈氏卻覺著,這小子忒會賣乖。何恭見媳婦一個勁兒的看阿念,心下靈光一閃,連忙夾了兩根青菜擱媳婦碗裡。沈氏抿嘴一樂,想著老夫老妻的,相公倒學會作怪啦。何老孃則翻個白眼,兒子真是年紀越大越沒出息啦。

總之,何家熱熱鬧鬧的吃了頓魚頭豆腐鍋,陳姑媽在家卻是擔憂的吃喝不下。

陳姑媽找何子衿算命的事,陳姑丈也是知道的,不過陳姑丈卻是沒怎麼放在心上,不為別個,陳姑丈生意做得大,自然也是封建迷信的信仰者之一,這一年到頭啊,廟啊觀的,他沒少捐錢。什麼方丈道長大仙兒之類的,他也認識幾個,如今最有名氣的芙蓉山黑龍觀的王仙長,他也拜訪過好幾遭的,何子衿這個,忒知根知底,所以嘛,便少了幾分神秘,何況,何子衿年歲太小,依她這年歲算,道行上還是有些淺薄滴。

所以,老妻說要尋何子衿卜卦,陳姑丈就沒當回事。

直待陳姑丈晚上回家,陳姑媽忙將何子衿占卜的結果與陳姑丈講了。甭看陳姑媽大字不識一個,人也上了年歲,有什麼事,經常轉頭就忘的。不過,事關自家前程,陳姑媽這記性還是不錯的,將何子衿說的話一五一十的跟陳姑丈學了,滿面憂愁道,「子衿丫頭的卦,人人都說準,你甭看她年輕,要我說,是真的有些道行哩。」

陳姑丈不以為意,笑道,「打卦算命的還不都一樣,先說的彷彿天要塌下來一般,接著就是讓你花錢消災了,不然,他們哪裡來得生計。」

「你這叫什麼話,子衿難道是別人,咱們兩家是什麼關係,她難道還會糊弄我?我也問了她可有什麼消解的辦法,她一沒叫我燒香二沒叫我花錢,只說以後是福是禍皆在咱們自身,要你慎重。」陳姑媽嘆氣,問老頭子,「你沒在外頭幹什麼殺頭的營生吧?」自從老賊將閨女許給寧家,陳姑媽對老賊的品性就不抱什麼希望與幻想了。

陳姑丈擺手,「你這是哪裡的話,我殺雞都不敢。」

陳姑媽瞧著這老賊也是滿頭花白的頭髮了,撂開前事,嘆口氣,「錢哪裡掙得完哪,你也折騰了大半輩子,給兒子們置下這片家業,也夠了。行啦,有這等富貴,咱們也該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