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雲道長坐在院中石墩上,於梧桐樹下執一盞香茗問,「不知是山野的花木快活些,還是庭院中的花木快活些?」
何子衿想,朝雲道長要生在她以前那年代,絕一錢鍾書的料啊。於是,何子衿拿出標準答案,道,「山野的花木羨慕庭院的花木,庭院的羨慕山野的。」
朝雲道長一怔,繼而搖頭一笑,何子衿別的上頭天分有限,唯獨這胡扯上,那真是扯三天三夜不帶重樣的。有時,朝雲道長都覺著何子衿生錯年代,這丫頭倘生於魏晉,絕對是玄談的一把好手啊。
師徒二人互相腹誹一番,何子衿將剪落的花枝收拾起來,挖個坑埋了,並與聞道說,「以前有個美女,就喜歡這樣葬花。」
聞道笑言,「不想師妹還有東施效顰的雅興。」
何子衿桃花眼一瞪,對聞道道,「以前聞法師兄說你是個瞎子,我都不信,如今看來,果然是個瞎子。我是東施?你去縣裡打聽打聽,誰見我不誇一聲美人來著。要是我這般美貌都算東施,天下女人都願意做東施啦!」
聞道不過說句玩笑話,就一句何子衿醜罷了,何子衿就跟炸尾巴的貓似的恨不能撓他兩下子。聞道正欲補救,何子衿已稍稍氣平,進而對整個男性種族提出批評,「再說,東施怎麼啦!不就是相貌醜點兒麼?醜難道就是罪啊!就從這個詞裡,就能看出男人無知又短淺的內心世界來!平日裡道德君子一般,說什麼德容言工,以德為重。以德為重,能發明出東施效顰來?其實,男人不只是對女人刻薄,他們對男人一樣刻薄,否然登徒子一詞從何而來?」
原來,不只是他刻薄,男人就是刻薄生物啊。聞道默默聽著,十分想反問何子衿一句,令尊何秀才可是個好人?就聽何子衿繼續道,「唉,聞道師兄,只聽你說話就知道你連色相都沒看透。愛美之心,人皆有知。需知,美亦有不同境界,你只看到色相之美,故此有東施效顰之論。就像這花,你只看到花的美,只能說你還不懂美。」
何子衿這一通話下來,簡直把聞道從頭到腳,從眼光到內心,批評了個徹底,聞道啥都不想說了,他誠心誠意的表示歉意,「師妹,你就原諒師兄我這個瞎子吧。」
何子衿自認心胸寬廣,於是道,「知過能改,善莫大焉。師兄平日裡守著師傅,近朱者赤,還算有的救。」
聞道拭一拭額角虛汗,想著何子衿平日裡大大咧咧,原來這麼介意別人說她不是美女啊。我了個神誒,他如今才相信,何子衿真是個女人。
朝雲道長笑,「子衿你別聽聞道戲言,世間如你這般相貌心靈共美者,寥寥無幾。」
就這麼一句虛浮的讚美,何子衿便已喜形於色,假假謙辭,「還好還好啦。」不再計較先時聞道說她東施的事兒了。
聞道:他可算知道自古昏君是怎麼來的了。
中午,何子衿與朝雲道長一併用飯時還說呢,「男人還要求女人德容言工,工者,女紅廚工。到了男人這裡,就是君子遠庖廚。我覺著,男人可忒會給自己安排,把好事兒都安排給自己個兒,偏偏還幹不好。哎,這世間,如師傅,如我爹這樣的好男人有幾個呢?」
朝雲道長不著痕跡的瞥一畔服侍的聞道一眼:你可算是把人給得罪狠了。
何子衿喝口湯,再道,「還有不公道的事兒呢,男人死了老婆隔一年續絃,根本沒人說二話,好像天經地義一般。要是一個男人肯為女人守節,唉喲,那更是情深義重,情聖一般。倘是女人要死了丈夫再嫁,那閒言碎語積的比山還高。師傅說,這公道麼?」
「不公道不公道。」
「再者。」何子衿放下湯匙,繼續道,「這世上,男人做的事,沒一樣女人做不了的。女人做的事,男人多是沒那個本領。我實不知男人尊,尊於何處?女人卑,卑在何處?與其說男尊女卑,不如說權勢尊失勢卑。三皇五帝之前,是女人統御男人,故此,姓氏的姓字,以女字為旁,是說,姓氏來源於女人。只是,自三皇五帝起,女人權柄旁落,失勢而卑。」
聞道真是愁死了,跟何子衿打聽,「師妹哪兒學來的這些見識喲。」
「這些用學麼,有腦袋的思考一下也能知道啊。」
被諷刺沒腦袋的聞道簡直是哀求,「師妹你就看在我與師傅都是男人的面子上,閉嘴吧。」你這是說的什麼狗屁道理喲,真是的,剛過了年,找死不挑時候。
何子衿道,「這跟是男是女沒關係,主要看有沒有心胸。」
聞道:得,不讓她說廢話,還成沒心胸了。
總而言之,就因為一句玩笑說何子衿是東施,於是,今日一整天,聞道收到何子衿對他諸如「無智慧」「無心胸」「無見識」「無眼光」的四無評價。
於是,聞道終於總結出一個得罪女人最佳方法:批評她的容貌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