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屠戶家的小娘子 藍艾草 第2頁,共2頁

胡厚福:「……」他是說過這話,可是……可是那不是酒意上頭,也覺得妹妹無論如何不會把這個家敗落的嗎?她既然千里跋涉前來,必然是有辦法保住這個家的嗎?!

他沒想著真要把家敗光的啊!

邢樂康也傻了眼,事到如今只能指望著胡厚福改變主意,不拿鋪子來抵債了。話說前幾日這人還死扛著不肯拿鋪子出來抵債,不會這麼快就改變主意的吧?!

「胡掌櫃,其實這事兒吧,咱們還可以從長計議的。邢某與胡掌櫃相識多年,也沒想著將你逼到山窮水盡,留下鋪子胡掌櫃以後自可東山再起,但若是真將鋪子抵給了邢某,將來恐怕想翻身都難了。難道胡掌櫃要跟著許夫人去京中寄居在妹夫府上過活?」

從心裡講,胡厚福還真不想寄人籬下的過活,哪怕是妹妹府上也不行。邢樂康這話可真讓他心動,不過他一早答應了胡嬌此事由她來出面解決,況且現在他也有點回過味兒來,似乎邢樂康還有別的目的。因此他看向胡嬌:「妹妹,這……邢會長說的似乎也有道理!」

胡嬌眼一瞪,十分蠻橫:「有個屁的道理!他這純粹是小人之心,見不得咱們兄妹團聚!我多年未見哥哥,記掛的厲害。等此間事了,哥哥就將這宅子賣了,回長安跟妹妹住一塊兒。況且當年夫君在咱們家裡住了那麼多年,如今讓他養著哥嫂侄子也是應該!從此後咱們一家人快快活活住在一處,多好!」

她復又向邢樂康笑眯眯道謝:「我還要多謝邢會長借貸給哥哥,才能成全了我們兄妹團圓。這麼多年我都想讓哥哥去長安,可他總是放不下蘇州府的生意。這下可好,讓我給敗光了,他就再也沒有留在蘇州府的理由了!」

她拍拍手,一臉輕快,似乎將胡家徹底敗光簡直是解決了平生一樁大麻煩!

邢樂康目瞪口呆看著她:這位許夫人……腦子沒病吧?!見過腦子不好使的,可沒見過腦子這麼不好使的!聽說許尚書當年讀書多仰賴舅兄供養,許夫人這是跟孃家兄長多大仇多大怨啊?!

胡厚福似乎被妹妹給嚇住了,又或者屈從了許夫人的意見,這會兒竟然縮在妹妹身後就跟鵪鶉似的,連頭都不冒了,蹲在角落十分傷感,胡府管家也蹲在他身邊,主僕兩個排排蹲著,若非身上穿著綾羅綢緞,那模樣就跟田間地頭莊稼欠收的老農似的,同樣都是愁苦的表情。

邢樂康都有些不忍卒睹了。

他苦口婆心,想要勸許夫人將鋪子收回去,只道自己這債也可以拖延一時,並不急著要了,哪知道許夫人似乎著急要帶著兄長回長安,對他的勸說一概置之不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家兄欠了邢會長的債,理應將鋪子拿來抵債。況且這借貸利息也不低,再不還恐怕我家都還不起了。難道邢會長不肯收這鋪子是貪圖利息銀子?!」

邢樂康:「沒有沒有!夫人這是說哪裡話?」

「那你為何不肯收這鋪子?前幾日你還非要逼著哥哥拿鋪子抵債呢,可見邢會長一早就看中了哥哥的鋪子。我也看過了哥哥這些鋪子,只要有貨進來開張,地理位置又好,斷然沒有賠本的道理。況且邢會長有點石成金的本事,做起生意來豈是一般生手比得的。假以時日這鋪面賺的可不止哥哥欠的這些銀子了。邢會長就別磨蹭了,快將家兄的借條還回來,我也好賣了這宅子帶著家兄回長安去。」

邢樂康十分想說:別啊!夫人您帶走了胡厚福,這不是我上了臺子您撤梯子嗎?

但胡嬌似乎一心想要與兄長團聚,朝外面喊一嗓子,便有兩名凶神惡煞的護衛衝了進來,「往邢會長身上搜一搜,將他身上的借條給搜出來,儘快帶著邢會長去衙門裡辦交接手續,將這些鋪子過戶給邢會長。」

那兩名護衛上前來要搜邢樂康的身,事到如今,邢樂康也覺得再拖下去不定會讓這位許夫人瞧出端倪,計劃好的和諧圓滿的與許尚書接洽是沒指望了,只能從懷裡掏出胡厚福的借條來,又護衛遞到了胡嬌手裡。

胡嬌喚胡厚福來瞧,「哥哥仔細點點,可別落下一張借條,別回頭邢會長又逼著哥哥還債!」

邢樂康這會兒也想到了,不定許夫人這一手就是來自於許尚書的授意。不然這位許夫人怎的對待孃家兄長這般辣手?

胡厚福一一驗看過了,垂頭喪氣道:「一張不少。」想到自己這麼些年的心血付諸東流,心都在滴血。不過妹妹這麼做,定然有她的道理,他也不準備與妹妹唱反調,且看她如何處理了。

胡嬌讓丫環籠了火盆來,當場就將借條一把火燒了,又讓邢樂康寫下收條,寫明瞭胡厚福以鋪子抵債,欠貸兩清,一式二份,邢樂康與胡厚福皆按了手印,各自儲存。

自有侍衛陪著胡厚福與邢樂康前往知府衙門去辦理鋪面過戶手續,當日就辦妥了。

胡厚福歸家來,懨懨提不起精神,試了幾次開口都想跟妹妹說,不想跟著她回長安城去。他男子漢從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爬起來,想到只有這個宅子了,便盤算著等把妹妹忽悠走了,自己再將這宅子賣了,當作本金從頭開始。

胡嬌見哥哥這模樣,坐在正廳前面的臺階上一言不發,她自己也過去坐在他身邊,笑嘻嘻道:「哥哥看一眼少一眼,過幾日我就將這宅子也賣了,以後哥哥就跟著我回長安去了。我都想好了,振哥兒不喜歡讀書,看他若是喜歡學武,不行就送去當個武官。軒哥兒喜歡讀書,那就跟小寧一起在家裡讀書,日後就算進不了國子監,也能進長安城的書院讀書,那裡飽學之士比較多,軒哥兒也容易長進。」

胡厚福一嘆,好半日才捂著心口道:「阿嬌,哥哥心疼啊!心裡難受的厲害!」

他一個魁梧的漢子,此刻連肩也垮了,背也塌了,就好似被人抽了脊樑骨一般,精神氣都沒有了。

胡嬌拍拍他的肩,還不忘往他傷口上灑鹽:「也是啊,哥哥花了十幾年功夫才將家裡經營起來,這下子直接敗落了,不心疼才怪!」

胡厚福瞪她,就跟小時候她在外面追著打了人一般,要做出個嚴厲的模樣來教訓她一下,但心裡疼她疼的厲害,終究捨不得責備她,只能嘆一口氣,還要哄她:「沒了也就沒了,哥哥不心疼!哥哥還能賺呢。」生怕胡嬌當真將他強硬的帶回長安城去,迂迴勸她:「哥哥在蘇州城住慣了,現在沒生意也沒關係,在這裡清清閒閒的住兩年,過兩年哥哥想去長安了,一準去找你,可好?」

「也是啊,哥哥在蘇州住這麼久,我也覺得蘇州不錯啊,哥哥既然不想去長安,那就算了。」說著從自己袖子裡掏出厚厚一沓紙遞給他:「哥哥拿著買米下鍋吧,總不能留個空宅子連吃飯錢也沒有吧?!」她今日穿了點寬袖襦裙,打扮的十分明麗動人,很有女兒家的嬌態。

胡厚福看著手裡被塞進來的厚厚一沓通寶源的銀票:「這……這……」粗略的估計也有七八萬十來萬吧。

胡嬌笑的賊忒兮兮:「讓你出了事不告訴我!這銀票哥哥收好,等過些日子哥哥鋪子收回來,就可以繼續做買賣了!」

「壞丫頭,你玩我啊?!」胡厚福抬手就在胡嬌額頭上敲了一記,胡嬌哎喲一聲,就向他伸手討銀票:「給銀子還捱打,我不給了快還我的銀子!」

胡厚福這會兒心情大好,只感覺頭頂的陰霾都散了,天晴氣朗,數也不數就將銀子往自己懷裡去塞:「送出手的銀子哪有拿回來的道理?!」

胡嬌撲上前去跟他搶銀票,咋咋呼呼很是不服:「總要你牢牢記著以後再拿我當外人試試看。我家夫君現在可是戶部尚書,不高興本夫人就讓人封了你的鋪子!讓你來求我!」

她這副得意又囂張的小模樣引的胡厚福直笑,乍然想起當年她在滬州東市揍完了人,還要跟人家吹噓:「……我哥哥的拳頭跟缽子似的,今日是我出手你們才佔了便宜,要是我哥哥出手,不揍的你們屁滾尿滾才怪!」明明是她揍人更狠,出手更重。

時光悠然,兄妹倆在胡府廳堂前面的臺階上鬧成一團,倒好似又回到了相依為命的少年時代,管家捂著眼睛順著牆根溜走了,還順便將院子裡站著的丫環小廝們都遣走了。

——老爺跟姑奶奶實在是……太沒有形象了!

姑奶奶還是三品誥命呢!哪有官家夫人隨意坐在廳前臺階上還胡鬧的?真是聞所未聞啊!

管家捂著眼睛到了垂花拱門前還被拐了一下,小廝伸手扶了他一把,瞧見他唇角的笑意與前兩日愁眉苦臉的模樣大相徑庭,不由好奇問一句:「大管家,您老笑什麼?」

管家在那小廝腦門上敲了一記:「臭小子!我哪裡笑了!我明明很愁的!」

當晚,苟會元聽得邢樂康傳回來的訊息,說是許夫人將胡家所有的鋪面都拿來抵債,就連過戶手續都辦好了,頓時如墜冰窖。

「這……這位許夫人當真能夠絕情至此?怎的胡厚福也不阻止?」

但凡嫁出去的女兒,就沒有手伸的這麼長,敢將孃家直接敗落的。

「要不……再從胡厚福身上下下功夫?」做商人的就沒有不唯利是圖的。況且胡家敗落了,胡厚福定然心有不甘,若是邢樂康能從胡厚福身上下手,說不定還有一條出路。

當初邢樂康向胡厚福下手,卻並非為了苟會元。

作為一名成功的商人,邢樂康並非只有蘇州知府一條線。

後來不過是苟會元找他想辦法,順勢而為才有了現在的情勢。對於邢樂康來說,苟會元在蘇州知府這個位子上坐著,喂熟了的官員,他不過少投餵一點。換一個蘇州知府,再從頭喂起,再費些銀子罷了。

苟會元這艘大船沉沒了,他邢家也不會一起沉沒。

「我改日再找胡厚福試試。」邢樂康還寬慰苟會元:「胡厚福做生意多年,一朝敗落,若是當真跟著妹子回京,寄人籬下的日子也不見得好過。改日我請了他出來喝兩杯,說不定就說動他了呢。」

苟會元催促他:「快去快去!再不能晚了。」

這幾日許清嘉帶著戶部官員已經開始全面核帳,先查完了帳,下一步就是糧庫銀庫了。

苟會元這幾日就盯著下面的僚屬要好生招待欽差大人,從飲食上滿足欽差大人的口腹之慾。若不是一早探聽來的訊息,寧王不吃美人計,也不肯收金銀珠寶,他必然要試一試。

如今能做的,只有按兵不動了。

邢樂康是生意人,最著緊帳冊,臨走之時向苟會元獻了一計:「大人,聽說戶部官員從長安城拉來了一車帳本,他們核帳就是按自己帶來的帳冊吧?」

苟會元這幾日心神不寧,還沒想到這點:「你是說——」

邢樂康笑笑:「小人只不過是一介商人,就只會看帳打算盤,官場上的事情什麼都不懂。小人什麼都沒說。」

苟會元心領神會,「我什麼也沒聽到,你回去之後儘快勸勸胡厚福吧。」

胡厚福很快就發現,自胡嬌來了之後,事情完全朝著他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了。以前是邢樂康三不五時上門來逼債。家裡被胡嬌一把敗了個乾淨之後,邢樂康反倒下貼子請他。

胡嬌已經回蘇州會館去了。她這幾日在胡府盤帳,又處理了這檔子事兒,很是不放心許清嘉,現在胡家暫時無事了,她便去瞧瞧許清嘉這幾日的工作進展。

胡厚福接到邢樂康的帖子,往懷裡一揣就出門赴宴去了。管家不放心,跟著他一同前去赴宴。

邢樂康今日在自家荷園擺了酒宴,同席的還有一位年輕的郎君,邢樂康管他叫五郎。

「原本想請許夫人也前來我家賞荷的,沒想到夫人已經回了蘇州會館,當真遺憾。」

邢樂康送去胡府的帖子,宴請的是胡家兄妹。他也沒指望第一次請胡厚福,就能將胡嬌請了來。今日主要宴請的還是胡厚福。

「邢會長客氣了。」經過胡嬌惡補朝中形勢,胡厚福就算一時不明白,但也心裡有譜了,知道有事兒至少要跟妹妹商量一番。

邢樂康今日宴請胡厚福,又提起生意上的許多設想,許多主意聽起來皆是一本萬利,這要放在平日,就算知道此人居心不正,做生意又十分奸詐,胡厚福也會心動。但經過此次事件之後,他想的更多一點。只不時嘆氣:「唉,邢會長說的這些生意果然是大有賺頭的,只不過……我家如今家徒四壁,哪有本金啊?」說著一口口喝悶酒。

管家知機,忙在一旁勸道:「老爺,姑奶奶走的時候叮囑了,要讓小的盯著你不能借酒澆愁,這幾日淨看著你喝酒了,再喝下去可要醉了!」

邢樂康見胡府管家提起胡嬌,胡厚福虎軀一振,就變的唯唯諾諾了:「哦……那我就不喝了。省得她回頭從蘇州會館回來看到我別的爛醉又生氣了。」

席間五郎立刻笑了起來:「沒想到許夫人這麼厲害,將許尚書管的死死的就算了,竟然連孃家哥哥也管上了。哪有這麼厲害的妹妹?」

沒想到他的激將法全無用處,胡厚福似乎十分的不好意思:「我家妹妹……打小家裡都是她說了算!」其實也差不離,他對妹妹可從來就是千依百順的。

等他主僕二人走了之後,邢樂康攤手:「這下苟大人那裡可交待不了了。」

那年輕郎君笑的渾不在意,「這蘇州知府換了換也沒什麼關係。」

邢樂康似乎對他這話也不反對。

當晚,蘇州會館的一間房子著了火,據說燒燬的正是放置著欽差從戶部拉來的那半車帳薄子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