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如今對這位通判大人整日泡在酒罈子裡都已經習慣了,反正他與許大人互不干涉,不影響整個雲南郡的政務,相處的還算和諧。
結果,這一等就等到了很晚,酒樓將菜做好了端上來,都放涼了,還不見蔣文生的面兒。派出去的差役去蔣家請人,卻吃了閉門羹,雲南郡的官員心裡對這位御史中丞大人的印象瞬間糟糕了起來。
唯獨尉遲修,坐在那裡一杯杯喝酒,很快便醺然欲醉了。他自己拿來的兩罈子酒,最後有一罈子半都下了自己的肚子。
御史中丞不給同知大人面子,這使得雲南郡的官員們都心有慼慼焉,想著同知大人自上任以來,十分勤勉,又無貪瀆橫行之事,怎的就得罪了這位大人呢?
不過這種話,卻不好貿然出口。
許清嘉當晚回去,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他自己生來不愛巴結上官,總覺得蔣文生不肯前來宴飲,總有他的原因。他在京裡得罪過的人位高權重,也許與蔣文生有什麼關係也說不定。反正自己問心無愧,第二日照樣去衙署辦公。
窺著人少,高正便跑來探問訊息,見許清嘉似乎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想到這一位只除了努力做事,似乎對勾心鬥角提不起什麼興致,也只能無奈敗退。
過不得幾日,正趕著許小寶六週歲生日。
生日的前兩日,他從矮腳馬上掉了下來,磕掉兩顆門牙,自覺不好見人,索性蒙在家裡。
樓大郎前三年就換過牙了,段家的兒子也是前兩年換了四顆牙,那時候大家還不在一起玩,許小寶完全沒有印象,現在自己忽然之間成了個沒牙的小孩子,說話走風漏氣,這對於他的自尊真是個不小的打擊。
偏偏武小貝與許珠兒對這一現象十分好奇,這幾日只要許小寶抬頭,必能瞧見武小貝的眼神瞟了過來,似乎滿含了同情。他還聽到這小子跟他娘小聲嘀咕:「哥哥連牙都掉了,要是以後娶不上媳婦兒可咋辦?」
許小寶聽到他娘壓抑的笑聲:「要不哥哥娶不上媳婦兒,等小貝將來長大了,養著哥哥得了?」
武小貝倒是沒有遲疑:「我賺錢養哥哥沒問題,就是哥哥太可憐了!」
他娘笑的彎下腰去,還不忘誇獎武小貝:「小貝……小貝想的真遠!」抬起笑的滿是淚花的臉,看到許小寶一臉氣憤傷心難過的表情,胡嬌直接笑的坐倒在地上。
許小寶覺得人生無望,前途黑暗,偏攤上了個幸災樂禍的娘,他覺得自己的命真苦,窩在房裡不肯出去,偏許珠兒卻要站在門口踹門:「哥哥開門!哥哥開門!沒牙哥哥開門!」
許小寶氣的淚花都要湧出來了,縱然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但實是氣憤難過!
這家裡就沒一個人真心關心他的!
他生日那日,胡嬌特意親自下廚做了壽麵,又有灶上婆子做了許多點心上來。許小寶這兩日心情灰暗,只垂著頭吃飯,可惜沒了前面兩顆門牙,連面都咬不斷,他恨不得將碗扔到一邊去。胡嬌偷笑著拿筷子將壽麵夾成了一小段一小段,這才推到了他面前,「這樣就能吃了。」今日桌上的菜都切的非常碎,可以完全不用門牙。
許小寶看著眼前爛爛的面,欲哭無淚,難道從今以後他的人生就要在一堆羹與糊糊裡度過了?
坐在那裡的小壽星忽然無故掉淚,哭的十分悲壯:「我以後……以後……」真是傷心欲絕。
同知大人的心基本全撲在了公事上,在孩子們身上倒沒有胡嬌這麼細心,還詫異好好的兒子過個生日,居然也會哭起來,還當他要說的是「我以後一定要孝順孃親」這類的話,撫摸著他的腦袋再行加深教育:「你娘生你的時候十分辛苦,你以後自然是要孝順你孃的!」
許小寶:「……」啥?
淚眼朦朦抬頭瞧著同知大人:你還是不是我親爹了?!人家都掉了兩顆牙,你沒瞧見嗎?
他破罐子破摔的張開嘴來,露出缺了門牙的地方,展示給他家父親大人瞧。許清嘉整日在外面,許小寶這兩日又刻意避著人,都不出現在主臥。同知大人忙完了回來還當兒子已經睡覺了。驟然見他掉牙了,還伸出手來在他掉牙的豁口上摸了摸:「喲,小寶都換牙了,小貝估計也快了!」
武小貝:「……」啥?
正傷心流淚的許小寶眼淚也不流了,立刻將目光投向了已經傻了眼的武小貝,弟弟也要掉牙?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覺得被安慰到了。雖然以後還是這個醜模樣,不過兄弟倆一起醜……似乎也不那麼難受了!
武小貝用小胖手速度捂住了自己的嘴,含含糊糊冒出一句話:「我不要掉牙!」爹爹你太可怕了,我果然不是親生的!
許珠兒扭著小腦袋看看許小寶,再看看武小貝,沒心沒肺笑的可甜了。
許清嘉見倆孩子的神情,似笑非笑瞧一眼他家老婆:「你沒告訴過小寶與小貝小孩子到這個年紀要換牙?」
胡嬌抿著嘴忍了又忍,還是笑了出來:「其實……我原來也想告訴他們的。可是看到小寶傷心欲絕的樣子,就……」覺得這小子還從來沒有這麼難過的模樣,還是讓他再多感受兩天。
——這不是挫折教育嘛!
臘月早就忍不住了,終於有人主持公道,立刻向同知大人告狀:「夫人自己不肯告訴小寶就算了,還吩咐我們也不許告訴小寶。」
許小寶目光在大人們臉上巡梭了一圈,差點傷心淚奔。
——這是親孃嗎?
同知大人難得抽出空來,向倆兒子科普小孩子掉牙的過程。許小寶在同知大人的安慰下,總算過了心裡那一關,又盯著武小貝的一嘴小白牙瞧。武小貝在哥哥的目光下似乎覺得自己說不定下一刻就立刻要掉牙,忙又用手捂住了。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許小寶無論是在樓家上課,還是跟著方師傅一起練武,都變做了個穩重沉默的小孩子,既不喊打喊殺的跟段家兄弟掐架,也不開口向老先生提問。就連老先生也誇他最近穩重了許多。
許小寶有口難言。誰願意張口說話就露出沒牙的嘴巴,而且走風漏氣,簡直太丟臉了!
過年的時候,尉遲修已經跟蔣文生稱兄道弟了,他「協助」蔣文生收集了許清嘉「強逼農人將耕田轉為藥田牟利的證據」,二人分別寫好了摺子往京裡投遞過去。
蔣文生的摺子直接送到御史大夫牟中良手裡,等開年朝會的時候可以送上去。而尉遲修的摺子送到了中書令賈昌手裡,請他代為上傳。
等摺子到了長安,也過完年了,正好趕上開年朝會。
許清嘉對此一無所知,他數次見不到蔣文生,便將精力投入到了公事中去。今年九縣災民日子都過的不錯,不但莊稼收成不錯,而且在荒山野地裡種植的藥材有一部分被藥商收走,不但還清了積欠藥商的糧錢,自己家還能過個寬裕的年,對許清嘉感激不已。
今年的雲南郡官員過年照例十分熱鬧,特別是年景好,農人家中都有餘糧,持續了兩年的災年終於過去,而且還替雲南郡百姓尋到了一條好的出路。
雲南郡的官員先往許府拜年,一時間許府客似雲來,胡嬌忙著待客,又有樓段高家三位夫人一起幫她招待,總算沒有忙中出錯。
胡嬌還備了禮物,派永壽送到蔣府去。聽說這位御史中丞大人不喜見客,本地官級官員前去求見都吃了閉門羹,只不過許家的年禮倒是沒退回來。與前來作客的其餘官眷聊起來才知道,御史中丞雖然不喜見客,但各處送去的禮卻都收了,大家也略覺心安。
蔣府裡,蔣敬文窩在房裡看禮單看到手軟,喜的不知如何時好,對其妻元氏道:「還是大哥回來過年好,你瞧瞧這些官員都來巴結,送了這許多禮物。」都夠他好生賭上兩三年了。
元氏頗有幾分不安:「要不要……告訴大哥大嫂?」
這些人都是衝著蔣文生來的,全是地方官員送來的禮。正好這幾日蔣文生陪著妻子回了孃家。蔣大夫人孃家也在本地,是以門房這番繁榮景象,竟是無緣得見。
「告訴什麼告訴?!既然送來孝敬大哥的,那就是我們府上的,這家如今是你我料理著,這等瑣碎的事情,大哥大嫂哪裡奈煩聽?」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前面兩章因為覺得有問題,已經修改過了,所以這一章會有不同,不是家僕偷賣了莊子,而是庶弟直接賣掉了。如果有空的可以回頭瞄一眼。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