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何歡(全集) 步微瀾 第2頁,共2頁

那會劉大磊的師傅已經病得不成樣子了,酒色財氣樣樣不忌,居然還又多撐了幾年。師傅走後,他又回覆了一個人。

日子好過些了,他就給家裡寄了些錢回去。聽弟弟說當初那件事沒人再提,劉大磊琢磨著在外頭混個幾年,做兩票大的,攢夠錢就回家起房子娶媳婦。

誰知栽進了冶家山。

一步錯,錯過了老爹去世,錯過了老孃生病,錯過了弟弟娶媳婦。

劉大磊回來開得是老大的越野車,滿車的年貨,剛才停在巷口時引一堆孩子湧過來好奇地觀望;他穿得是原州大商場裡買來的西裝,雖說沒姜哥那個頭,可看起來也肩背挺拔,走前連嫂子也贊過一聲「帥」。

外人眼裡這算得上是衣錦還鄉了,可站在村尾,看看明顯比附近幾家都鮮亮的院門,摸摸紅褐色的瓷磚牆,劉大磊心裡怯怯的。

那堆孩子們跟在他身後不遠處,見他停下腳,也停了下來,表情好奇而雀躍,嘰嘰喳喳的,不知在議論什麼。劉大磊微窘,心想老子在幸福村稱霸的時候,這些狗屎蛋子們還在玩蛋呢。就是不知道這裡面有沒有疤癩和瓜秧子的種,其中一個流鼻涕的還真有點瓜秧子的衰相。

正掙扎不已,不知是推門進去還是就在門口等著,院門從裡開啟,一個年輕女人奇怪地望了他一眼,然後叉起腰對外頭那堆小兔崽子們吼說:「看什麼看,回家看你媽搖床去!」

小孩們一鬨而散,只剩下兩三個膽大的遠遠地站著,那年輕媳婦扭過頭來,繼續叉著腰,上下打量了劉大磊一遍,臉色稍微好看了些,口氣依然不客氣地問:「找誰?」

劉大磊合上嘴,同時把那句「找我媽」嚥了回去,用疑似弟媳的女人相同的目光審視了她一遍,目光在那粗短的手指按著的肥胯上多停留了兩秒,暗讚了聲老孃好眼光,這媳婦好生養,開口問說:「劉大林住這?」

那女人像感覺到他的心聲,眼刀狠狠剮了他一下,還沒回答,身後老孃從堂屋出來,走過院子,問:「秋枝兒,誰在門口?」

就是一側身,一眼瞥見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熟悉身影,劉大磊他娘楞了下神,退了兩步,再次看清楚院門邊的大兒子。

這一看,直接看出兩行熱淚來。

大兒子以出外打工的名義流落到外鄉避風頭,那時不過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一走數年,第一次確切的音訊居然是進了冶家山監獄。

好不容易出來了,又嫌丟人,家門都沒踏進一步轉頭又不知去了哪。

劉大磊他娘數數日子,這居然是十多年來全家第一次齊齊整整坐一桌吃飯,看著悶頭喝酒的老大老二,想起死鬼老頭子,粗糙短肥的手指頭又抹了把眼。

以前村裡人都說劉家老大機靈,將來是個有出息的,包括劉大磊也預料不到,到頭來撐起這個家的居然是悶聲不吭的弟弟。

他入獄前寄回的那筆錢,是老二做主用老婆娘家的名義買了兩輛貨車,後來主動上繳完贓款,就靠這兩輛車和小舅子跑起了運輸,也是靠老二賺錢給爹辦了喪事,家裡又起了三層小樓。

弟媳婦一聲反對也沒有。

為了這個,劉大磊不顧鄉下規矩,堅持讓弟媳坐上桌,實心實意敬了杯酒。

弟媳婦叫桂枝,這天桂枝的妹妹來家幫忙,就是門口見到的秋枝。

這一同桌坐下,再一敬酒,秋枝挺為姐姐高興,覺得傳說中姐夫這個不成器的哥哥為人還不錯,最起碼懂得尊重人,而且一身筆挺西裝,人模人樣的,說話做派也和村裡人大不同,她是越看越順眼。

劉大磊他娘情緒平復下來,那些傷心漸漸被喜悅取代,視線從桂枝懷裡的孫子移到扭扭捏捏坐著桌旁的秋枝身上,再順著秋枝眼角的餘光轉到大兒子身上,心裡一樂,臉上笑開花來。

這是劉大磊投奔他姜哥進礦場上班的頭一年,這一年南村的露天礦場開挖,周村的礦井打好了井道;這一年他混進聶二的夜場,一個人幾乎搬空了財務室;這一年他把礦上的分紅一股腦塞給他娘,理直氣壯說這是乾淨錢,明年估計更多。

哪知第二年春節回家他娘沒了好脾氣,一掃帚橫敲在他準備邁進院門的小腿上,拄著掃帚就開罵:「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會打洞,跟你死鬼爹一樣,手上攥幾個子不知道劉家門朝哪開!」這樣仍不解氣,一手拎著劉大磊的耳朵,一直把他拎進門。

劉大磊哭笑不得,「我還不是你生的?」

劉大磊他娘聽了這句跳起三丈高,正準備繼續發狠地拎,聽了兒子喊疼才不忍地放手。她憋了半年的火,不為別的,就為大兒子半年多不著家門不說,連秋枝那樣的好姑娘居然也看不上。

劉大磊跟著師傅混那幾年,也不是沒碰過女人,他敢站村口大言不慚地吼一聲全村開葷最早的捨我其誰。可是在冶家山的那些日子,讀著從姜哥那辛苦偷來的一兩封信,想象一個溫柔的女性的聲音說著那些暖心窩的話,他才知道,女人,不止是冬天裡暖被窩的。

後來出來親眼見到嫂子,再鞍前馬後地照顧著,被照顧著……劉大磊怎麼看得上潑辣的秋枝?

「眨眼你侄兒都上學了,老大不小的,你不操心我操心!你跟娘說,你在城裡有了還是怎麼?犢子我醜話說在前頭,你敢娶個作怪的妖精回來,外頭不能下地,家裡不能上灶的那種,我連劉家門都不會讓她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