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冷月孤清,長街淒寒。
一部鐵灰色卡宴急速拐進內巷,在鐵路小區大門口倏然而止,兩隻前燈如鯊魚眼般冷冰冰地睨視前方。一條人影從陰影中緩緩站起來,逐漸暴露在光束中。
車裡車外的人俱皆紋絲不動,僵立著,沉默著,直到卡宴的右車門無聲開啟,燈光投照中,小區門口那人慢慢走近車前。
正月的夜,他只披了件薄夾克,受傷的手臂用一件白襯衣草草包紮,陰鬱的眼在走近車門時突現一絲光彩,他話語鏗鏘:「我回來就是為了給景程報仇,聶二不死我心不安。」
雪粉隨風紛揚,靜默中,姜尚堯仔細打量他,評估他的勇氣與堅決,然後他沉聲問:「聶二在市一醫院,縫好腸子沒幾天就能出院。只是,下一回你可沒這麼容易得手了。黃毛,我拿聶二和你換另一條命,幹不幹?」
黃毛有些瑟縮,不知是天冷還是因為心寒。良久,他扶著車門的手青筋暴突,像用了絕大的力氣,隨後,他默然點頭。
……
聞山小城的光明與黑暗,對於慶娣來說,如同慘綠青春期的執拗與茫然,在時間的恆河中,脫離了她現行的軌跡,遙遙而去。新與舊的嬗遞過程中,必不可少的那些陣痛漸漸淡化。也或者,被她深埋進心底一隅。
世界正如一隻大萬花筒,同樣的若干碎片,扭一扭,又是另一番好景。
四九城西北角,圓明園南牆附近的一條隱秘小路盡頭,秦晟的大眾輝騰直入門崗,老樹密林掩映的u型建築居然是六十年代老營房改造的私人會所。
車停在挑高足有二十多米的門廊前,早有門童恭立守候。慶娣想推門,秦晟留意到她的舉動,笑說:「等我來。」
她注視西裝革履的他繞過車頭來到這一邊,不得不承認,在某些方面,秦晟確實深具魅力。
他刻意加入她的朋友圈子,並且適應良好,沒有一絲突兀感。處事之圓融讓慶娣既對他的家庭背景持謹慎保留態度,又對那樣的環境培養出的性格行為模式和精神世界頗為好奇。
這是兩人第一次正式約會,以往眾人聚會中只是泛泛地聊天,可這一晚從她報考的文學院談到秦晟十多年前的大學時光,談到尼采。這又是一個令慶娣驚奇的發現,身為體制內的一員,他竟然對一位深具批判主義色彩,強烈抨擊傳統體制,強調個人意志的哲學家推崇備至。他們從尼采談到黑塞的詩歌和小說,爭論如何在道德與人性,情感和理智之間取得平衡與統一。
「見素抱樸守缺。可是,又有幾個人能真正堪透。」話題談到這裡,不免令人想起遠方的姜尚堯,在慾望與準則中如何取得平衡正是他疏忽的。慶娣悵然若失,渾然忘記了周鈞諄諄教導的約會守則「一,專注的聆聽;二,崇拜的眼神;三,優雅的微笑」。
「這是出世說。我比較傾向於另外一種方式,屹立於世界之上。俯視永遠比仰望的視野更加遼闊,也更不容易迷失方向。」
他果然自信,慶娣啞然失笑。
到家時,她回身感慨:「很愉快的一個晚上,多謝你。」
秦晟頗有風度地略略欠身,「我也同樣要說謝謝,暢談是種享受。」
早春的四九城,寒意仍濃,四目相對,他倆會心一笑。浮世擾攘,對任何人來說,精神交流與共鳴的喜悅都是彌足珍貴的。
慶娣道別後準備上樓,秦晟在身後喚住她,遲疑地說:「我有個女兒,八歲了,這兩年和她爺爺奶奶住在一起,聰明早慧。」
慶娣側頭想了想,嘴角笑意真誠,「聰明的小姑娘一定很討人喜歡。」
他平靜的面孔掠過一絲喜悅,然後在她再次準備上樓時又問:「你考試成績什麼時候出來?」
「說是下個禮拜。」
「打算怎麼慶祝?」
慶娣莞爾,「你確定我能考上?」
他點頭。
可是,對她來說,這樣的節奏太快了些。
「我下個月將赴任聞山,初期瞭解人事關係和工作調研一定會佔用不少時間,再見面不知什麼時候。」秦晟沉吟說。他是深思熟慮,謀定後動的性格,謹守方圓規則,與佳人相逢實在是人生的大意外,「或者你會感覺我太急迫,給你造成太多壓力,實在非我所願。」
如果說之前只是仰慕他才學,那麼這一刻他眼中的鄭重和溫柔真正撥動了她平靜的心海。
是的,鄭重。從一開始明確立場,到不疾不徐地向她敞開他的精神世界,無一不讓她感覺到他鄭重的態度。
慶娣不由想起圓圓那些勸導,被優秀的異性重視並非體現女性價值,但確實是證明了女性魅力。她窺視內心,最初的無措和抗拒已經消失。面前的這個人,目標明確,但手法潛跡無形,如果這也是他一貫的工作作風,實在不能小覷。以小見大,秦晟工作上的成績絕非單純的家庭背景的光環影響。
「如果成績滿意,可能會有不少朋友一起慶祝,湊份子吃飯什麼的。」
秦晟聞言笑意盎然,「那算我一份子?」
慶娣對他的百折不撓莫可奈何,她抿嘴微笑點頭說:「好,到時候我給你電話。」
上了樓,周鈞正坐在電腦前。最近春裝上季,他的淘寶店重新裝修,下班後連開了幾個通宵,困得幾乎要拿牙籤撐開眼皮。「兩個人在樓下情意綿綿,難捨難分的,這才第一次約會,神舟五號也沒你們速度快。」
他坐的位置掀開窗簾一角正好可以全面觀察到樓下情況,慶娣回他:「臨走說了兩句閒話而已。」
「鮑參翅肚的也沒說給老孃打包一份。」周鈞哀怨不已。「對了,你妹妹電話。八點多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