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嵐媽歡喜地拍著車窗喊「回家給程程燒飯」,姜尚堯連連應承,終於將她哄得平靜下來。
他這才扭過頭,看向慶娣。「剛才沒嚇到你吧?」
「沒有,只是猛一見還以為認錯人。」
「她這兩年說好了,比以往武氣;說嚴重了吧,偏偏以前很多事記得特別清楚。已經偷偷跑出來幾次了,上回是在鐵路小區找到的,剛才接到療養院電話,我猜又是家裡附近,才過來就接到你的電話。」他邊說邊翻找口袋,找不到紙巾,只得用西裝袖口拭上慶娣面頰,「臉花了。」
猝不及防的,慶娣不由望住他,那雙眼裡熟悉的殷殷關切勾起莫名的感傷,她急忙低頭拭去臉上的灰,掩飾說:「能記住事證明還是好轉了,慢慢來,你別急。」
他沉默少頃,然後接著她的話尾繼續說:「不急,我平常也顧不上,只能在療養院多安排兩個特護看著。今天也是不巧,趕上年底一個請假,一個有事出去了……」
話音未落,鈴聲響起,劉大磊從前座探身提醒說:「姜哥。」
姜尚堯開啟簡訊,「老大,你能不能少說點別人的事,多談談自己?哪怕說說這兩年怎麼過的也行啊,不說這個也好歹問問嫂子,她現在究竟跟誰了?是一撮毛還是二胰子?」
副駕的二貨正襟危坐,從倒後鏡裡向他擠了個眼,姜尚堯收回視線。
如果愛情是索,他一顆心已遍佈掙扎的勒痕。越是思念,那索就纏勒得越緊,讓胸口憋悶,讓喉間哽咽。
他說不出話。無論是解釋過往,還是陳述兩年離情,抑或徵詢她現狀。
直到將雁嵐媽送回療養院,再將慶娣送回酒店,道別後,關門時咔嗒一聲輕響,聽在他耳裡卻如巨震,足以憾醒他全部意識。蟄伏在現實泥沼中的綿厚情感奮力掙脫而出,他訥訥地站在門前,然後不管不顧,重重地敲門。
在慶娣開啟門的一瞬,他強行擠進去,迎上她困惑又驚訝的眸子,問她:「‘浮沉枯榮,各守其身’,這話是你說的?」
慶娣後退一步,眼睛和嘴巴一起張大。不等她回答,姜尚堯迫近兩步,逼視她再問:「你妹妹寄來那一堆照片中就夾了這一句,我不信她寫張紙條子也能咬文嚼字,和你一樣。」
那確實是她說的,在電話中。也確實是她真實的想法,在說出這句話時她已經將十年青春整理好,準備束之高閣。
不用一個字,姜尚堯已經看懂了她眼裡的答案。
曾幾何時,她用那雙清亮的眼睛凝望進他心海,點頭說「我喜歡的」。如今,又是用同樣肯定的目光,告訴他「不如不見。」
直刺進胸口的無形之刃,剜轉血肉。
「你怎麼能這麼狠心?」他嘴角含笑,眼淚卻緩緩溢位。
慶娣下唇哆嗦,又死死咬住,為他眼角那滴淚。「我以為——」
他突然逼近一步,一手將她拖進懷裡,一手鉗住她下顎,氣息粗重,蹙眉忍恨的模樣看起來有些猙獰的味道,怒說:「還真給你做到了,不聞不問,一走了之。」
「你放手。」慶娣艱難地呼吸,吐字不清地說。「放手!」
他如她所願地鬆手,卻順勢把她推上床。一沾床墊,慶娣心中大震,她往另外一個方向退移兩步,同時警告他:「姜尚堯,你敢碰我一下……」
惡意驅使他上前粉碎她的驕傲,撕扯她冷靜的臉孔,讓她像以前那樣溫柔地依附在他身下戰慄。他每走一步,那惡念就盛一分。到她身邊時,他瞪視她的眸光漸漸柔軟,被禁錮的眷戀在眼中傾瀉。蹲下去伏在她雙膝間,許久後,他啞聲說:「我不敢。」
他連問她一句「你有沒有想過我」也不敢。
「慶娣,你也看到了,雁嵐媽現在那個樣子,你想想雁嵐她姐弟兩個在底下是什麼樣的心情。我出來頭一年就許了願,是誰害了他們一家家破人亡,一個也不能放過。我自己在裡面受的罪我可以忘掉,但是這些忘不掉。你以前常說我睡覺不安穩,那是你不瞭解,有時一閉眼,景程全身血汙的樣子就在眼前。」那血水蔓延到全部的夢裡,舔吻他的良知。姜尚堯深吸一口氣,「我有責任。該做的一定要去做,不論代價。你埋怨我,生我的氣,可以,但別這樣狠心,完全無視那兩年最好的日子。」
在她拋下聞山的所有一走了之後,在她妹妹受命撕毀婚紗照並且附上那樣一句狠絕的話語後,在得知她與人同居後,他也想學她那般,大段大段地遺忘曾經的美好。但是總有些時刻,無論萬籟俱寂還是人聲鼎沸,會浮起那種不知身在何處的空惘之感和無邊苦寒。只因為,她不在身邊。
「我以為,我走時已經說得很明白了。」這麼近的觸碰,令她心跳砰然。他還是對她有著絕對的影響,哪怕只是一個乞求原諒的眼神。慶娣咬咬牙,終究忍不住探手撫上他一邊面頰,「我以為你也瞭解。我從來沒有阻止你去做什麼,雖然我一再地提醒你,要謹慎,要保護好自己。但是我離開也絕不是因為這個,而是因為你已經不像你。或者說,你已經不像我愛的那個人。媽媽說你只是一時迷了心迷了眼,不是的。人活著,不能沒有一種信仰,堅不可摧,折腰不悔。這種信仰是正面的,帶領人積極往前。你不是沒有,但是卻是負面的,支撐你的是仇恨,是慾望。當你左右逢源地處理我和那個女人的關係時,你能想象我有多失望?你相信愛嗎?你不相信,你只是享受。」
「慶娣,」他情急地握住頰邊她的手,惶然解釋,「不是你說的那樣。或者我辜負了你的信任,但是從來不希望傷害到你。我清楚你對我意味著什麼——」
「我明白,你是投機的心理,你想取巧,你想在平衡中獲得最大的利益。」慶娣抿緊雙唇,將那幾乎遏制不住的淚意嚥下,「我從沒想過在付出了所有之後,仍然成為被選擇的物件。以前的你不會這樣,我很失望你變成另外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追逐金錢權力,卻被反噬。情不重,意不堅,何以談愛。」
情不重,意不堅。這指責讓他微微抖顫,仰望她凝淚雙眼,愛與不甘在胸腔裡洶湧慘烈地燃燒。「慶娣,我承認我的錯。不止你走後,甚至在你沒發現之前我就知道我錯了。之所以欺騙你,也是害怕被你發現,讓你失望。可是,我是個男人,我有現實不能逃避的責任,如果我不掙扎上去,我沒有半點機會償願;如果在雁嵐姐弟墓前許下的誓言實現不了,我一輩子寢食難安。慶娣,求你能體諒。在我最落魄的時候有你,現在……」他語聲哽咽。
他以為在青雲路上攀爬得夠遠了,卻還只是躑躅於錙銖的階梯上。付出的代價太大,以最美好的她。
「我能體諒。」慶娣闔上眼,闔不上撲面而來的窒息感。責任沉重,但將兩人未來與性命結締在一起的愛情同樣沉重。所以,她成全他,單身上路。「我不是推你下懸崖,相反,我的離開可以減輕你的負贅,可以走得更遠。對我來說也是好事,我能追尋我需要的。」
他已不再被需要。再一次接受這個現實,心口依舊悶痛難當。
姜尚堯目光穿透遙遠的記憶,她揮手送孩子們放學,夕陽的金光跳躍在她發上;她仰望才裝好燈罩的他,滿眼驚喜;她珍而重之地從他手上接過一片紅葉,小心得像難得的寶貝;她淚痕猶在,歡喜地說「我喜歡的」……
「難道說……就這樣了?」
慶娣扭開臉去,緊抿雙唇,不敢說一個字。一開口,那顆吊在嗓子眼的心,從始至終浸潤在對他無止的愛裡的心,下一秒將跳出來,迸裂成無數碎片粉末。
於是,她回視他,默然點了一個頭。